第30章 進貢重甲


  蒼狼嶺地宮,甲字號匠造坊深處。

  那幾十名剛剛被招賢榜騙進來、簽了三百年護道靈契的技術妖修,此刻已經完全融入了這片暗無天日的打鐵生涯。

  那隻精通陣法的穿山甲妖,如今被李平安提拔為陣法銘刻組從九品管事。他正捧著一套通體暗金、隱隱有玄武虛影流轉的厚重鎧甲,滿臉狂熱地向李平安匯報。

  「李大人請看!這是結合了咱們地宮流水線工藝,加上小妖祖傳的地煞玄武陣,最新改良出的第一代重裝鎧甲——《特區制式·玄武鎮魔鎧》!」

  穿山甲妖極其自豪地敲了敲胸甲,發出沉悶如雷的金屬回音:「此甲用太乙精金百鍊而成,內刻三重防禦陣法。小妖敢拿性命擔保,便是尋常的天庭制式飛劍,全力劈砍一百下,也休想留下一道白印!且這陣法吸納地氣,只要腳踩大地,這鎧甲便是萬年不壞之金剛法身!」

  李平安端著粗瓷保溫杯,繞著這套威風凜凜的重甲走了一圈,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但隨即,他的眉頭卻極其嚴厲地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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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年不壞?」

  李平安冷冷地反問了一句。

  穿山甲妖以為李平安不信,急忙下跪發誓:「大人明鑑!小妖絕無半句虛言,這陣紋刻畫得極其完美,絕對……」

  「糊塗!」

  李平安猛地一拍供桌,保溫杯里的枸杞水都震了出來,嚇得周圍的工匠齊齊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你懂不懂什麼叫『天庭軍工的底層邏輯』?」

  李平安恨鐵不成鋼地指著那套完美的鎧甲,極其痛心地訓斥道:「一件法寶若是做到了萬年不壞,那天庭兵部的武庫司,明年去哪裡找由頭向戶部申請撥付『歲修』和『新造』的軍費?!你不給上級衙門留出持續消耗的預算缺口,上面那些管軍需的仙官大人們靠什麼吃穿?!」

  「造出這種毫無損耗的完美法寶,你這不是在彰顯手藝,你這是在砸天庭兵部各位大人們的飯碗啊!」

  這番極其誅心、卻又將天庭官場潛規則剖析得淋漓盡致的話,像一記悶棍,把在場的技術妖修們全給打傻了。

  他們這些只知道埋頭苦幹的底層工匠,何曾聽過如此顛覆三觀的體制內軍工哲學?

  「那……依大人的意思,這鎧甲該如何改?」

  穿山甲妖擦著冷汗,戰戰兢兢地請教。

  李平安轉身,看向那隻正在角落裡吐納水相靈氣的蚌精,眼中閃爍著極其狡詐的光芒。

  「陣法的核心節點,要改。把吸納地氣的完美閉環給我切斷一個口子,改成極致的高爆發、高損耗模式。」

  李平安極其熟練地指導著如何合法地留後門:「讓這鎧甲在抵禦攻擊時,陣紋會因為過熱而產生極度的乾澀與磨損。最多三個月,如果不使用一種極其特殊的極陰之水進行淬火潤滑,陣法就會徹底鎖死,鎧甲就會變成一堆廢鐵。」

  「而這種能完美契合陣紋、且不會腐蝕太乙精金的極陰之水……」

  李平安指了指那隻蚌精,「就用她每日提純出的水母凝神涎來做引子,配製成咱們蒼狼嶺獨家壟斷的——《天髓潤陣液》。」

  穿山甲妖聽完,倒吸了一口涼氣,渾身的鱗片都豎了起來。

  這哪裡是造鎧甲?這分明是給穿鎧甲的人套上了一個永遠解不開的絞索!

  只要用了這鎧甲,以後就只能源源不斷地向蒼狼嶺購買那種特殊的水液,否則就是在等死!

  「李書記高瞻遠矚,這招耗材綁定,實乃神仙手段!」

  萬聖公主在一旁聽得兩眼放光,極其熟練地拍上了一記馬屁。

  「趕緊去改!改完之後,挑出五百套最精良的,隨本官上天庭兵部!」

  李平安核善一笑,「咱們特區初建,也該給上面的大人們,交一份彰顯忠心的『厚禮』了。」

  三日後,三十三重天,兵部武庫司衙門。

  武庫司的掌印郎中趙大人,此刻正背著手,看著院子裡那五百口大紅漆木箱,以及箱子裡那一套套散發著恐怖防禦氣息的玄武鎮魔鎧,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李總督,你……你說這些重甲,全是你們蒼狼嶺特區,自籌資金打造的?而且,全部無償捐獻給兵部?!」

  趙郎中咽了一口唾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庭的軍備歷來是由兜率宮和火部那幫大爺把持,造價極其昂貴不說,質量還經常偷工減料。

  兵部每年為了這筆軍備預算,不知道要和戶部吵多少次架。

  今天,這偏遠地帶的蒼狼嶺總督,居然直接拉來了五百套堪比天兵精銳將領才能穿戴的極品重甲,還說是無償上交?!

  「趙大人說得哪裡話。」

  李平安穿著從七品仙官服,極其謙卑地深深作了一揖,「下官蒙天庭聖恩,在西牛賀洲建立特區。特區能有今日之安定,全賴兵部天威震懾四方妖魔!下官日夜惶恐,總想著能為玉帝、為兵部的各位大人分憂。」

  「這五百套鎧甲,乃是特區百萬妖民省吃儉用,一點點從牙縫裡摳出精金打造而成。雖然粗鄙,但也算代表了基層向天庭表忠心的一點微末心意。還望大人千萬莫要推辭,若是推辭,下官回去都沒臉面對特區的江東父老啊!」

  李平安這番話,說得那是聲情並茂,忠肝義膽日月可鑑。

  趙郎中被這套高超的情緒價值服務捧得飄飄欲仙。

  他命人拿來一柄兵部制式的破甲飛劍,親自運足仙力,對著一套鎧甲狠狠劈下。

  「鐺!」

  火星四濺,飛劍被震出一個豁口,而那玄武鎮魔鎧上,竟然連一絲白痕都沒留下,反而浮現出一頭玄武虛影,將那股反震之力卸得乾乾淨淨!

  「好寶貝!真是極品好甲啊!」

  趙郎中激動得渾身發抖。有了這五百套極品重甲,他不僅能大幅提升手下嫡系天兵的戰力,更能在年底的兵部大考中,向上峰狠狠地報一筆籌措軍備有功的潑天政績!

  「李總督!你這等公忠體國之舉,本官定要在兵部尚書面前,為你狠狠表上一功!」趙郎中極其親熱地拉住李平安的手,儼然已經把他當成了兵部的自己人。

  「能為大人效勞,是下官的福分。」李平安恭敬低頭,嘴角卻在趙郎中看不到的角度,淡淡一笑。

  免費拿我的裝備?

  沒關係,吃下去多少,日後本官就讓你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時光荏苒,轉眼便是三個月後。

  這三個月里,趙郎中因為這批白嫖來的玄武鎮魔鎧,在兵部出盡了風頭。

  他將這批重甲全部列裝給了駐守北天門抵禦域外天魔的最精銳先鋒營。

  先鋒營靠著這堅不可摧的烏龜殼,連戰連捷,殺得天魔丟盔棄甲。

  趙郎中甚至已經寫好了請功的奏疏,準備向玉帝討要封賞。

  然而,就在先鋒營準備發動最後一次大規模衝鋒的決戰之夜。

  「報!不好了!趙大人,北天門急報!」

  一名傳令天將連滾帶爬地衝進武庫司大殿,臉色慘白如紙,「先鋒營……先鋒營的鎧甲,出大亂子了!」

  「慌什麼!慢慢說!」趙郎中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茶盞差點掉在地上。

  「那五百套玄武鎮魔鎧,突然之間陣紋盡數變成赤紅之色,猶如烙鐵般滾燙!將士們穿在身上,法力不僅無法流轉,反而被陣法反噬鎖死,連路都走不動了!」

  傳令天將聲音帶著哭腔,「剛才域外天魔發起偷襲,咱們的將士因為鎧甲鎖死無法動彈,瞬間成了活靶子,死傷慘重啊!前線主將大怒,已經下令將此事急奏兵部尚書,說武庫司採辦劣質軍需,謀害同僚,要拿您治罪啊!」

  「什麼?!」

  趙郎中只覺得眼前一黑,猶如五雷轟頂。

  三個月前還是刀槍不入的極品法寶,怎麼突然就集體變成鐵棺材了?!

  若是這事被捅到凌霄寶殿,別說他的政績和烏紗帽保不住,單單是這「延誤戰機、謀害天庭銳士」的死罪,就足夠讓他去斬妖台上走一遭了!

  「去……去把蒼狼嶺那個姓李的,給本官火速拘來!快!」趙郎中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瘋狂地咆哮起來。

  半個時辰後。

  李平安被兩名神色冷峻的天將「請」進了武庫司的密室。

  還沒等李平安站穩,趙郎中已經雙眼血紅地沖了上來,一把揪住李平安的衣領,咬牙切齒地低吼:「李平安!你敢拿劣質的法器來誆騙本官?!前線將士因為你的破爛鎧甲死傷慘重,你這九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面對趙郎中那太乙金仙境的恐怖殺氣,李平安非但沒有求饒,反而極其驚訝、甚至帶著幾分無辜地瞪大了眼睛。

  「大人!您這話從何說起啊?下官上交的絕對是特區最頂級的軍工造物,絕無半點弄虛作假啊!」

  「還敢狡辯?那為何三個月一到,陣法全部鎖死滾燙,成了廢鐵?!」

  「哎呀!壞了!」

  李平安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一副極其懊惱、恍然大悟的表情,「大人恕罪!下官該死,下官竟然忘了一件極其重要的『日常維保規程』!」

  「維保規程?」

  趙郎中一愣,揪住衣領的手微微鬆了松。

  「大人明鑑啊!」

  李平安極其專業、極其誠懇地解釋起來:「這玄武鎮魔鎧之所以防禦力如此逆天,是因為陣紋在遭受攻擊時,會進行極度高頻的靈氣運轉。這就好比上古神獸拉車,跑得快,自然消耗就大啊!」

  「我們在特區自己使用的時候,每隔三個月,必須使用咱們蒼狼嶺特產的《天髓潤陣液》,給鎧甲的陣眼進行一次深度的淬火潤滑與靈氣排毒。只要滴上兩滴,陣紋立刻光潔如新,防禦力甚至還能再漲一分!」

  李平安滿臉自責地低下頭:「下官以為,兵部武庫司底蘊深厚,各種潤滑陣法的仙露神水應有盡有,就沒敢拿這等粗鄙的耗材來污了大人的眼睛。誰曾想,前線將士竟然一直讓這重甲干燒了三個月……這、這就算是太上老君的八卦爐,不加柴火它也得炸爐啊!」

  聽到這番有理有據的技術論證,趙郎中徹底傻眼了。

  這就好比他白撿了一頭絕世猛虎,卻不知道這猛虎每頓都要吃純金,不給吃它就要反噬主人!

  「那……那還不趕緊把那什麼《天髓潤陣液》給本官拿來!立刻送往前線搶修啊!」趙郎中急得直跳腳。

  「大人,這潤陣液配製極難,需要採集深淵萬米之下的水母凝神涎,產量極其稀少。」

  李平安面露難色,嘆了口氣,「下官來得匆忙,身上也只帶了一小瓶,勉強夠救急那五百套鎧甲一次的。」

  說著,李平安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巧的水晶瓶,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趙郎中一把搶過瓶子,如獲至寶,立刻命人十萬火急地送往北天門前線。

  果不其然,半個時辰後,前線傳來捷報:滴入那神奇的液體後,五百套重甲不僅瞬間恢復如初,陣法運轉甚至比之前更加流暢,先鋒營立刻重整旗鼓,再次穩住了防線!

  趙郎中聽到這個消息,渾身癱軟地跌坐在太師椅上,這才發現自己的官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命保住了。烏紗帽也保住了。

  但趙郎中是個極其聰明的官僚,他看著站在堂下、始終保持著謙卑微笑的李平安,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一股極其森寒的涼意從尾椎骨直衝大腦。

  「李總督……」

  趙郎中盯著李平安,聲音沙啞得可怕,「這鎧甲既然需要三個月保養一次。那三個月之後呢?半年之後呢?以後這五百套鎧甲,豈不是永遠都離不開你們蒼狼嶺的那個什麼潤陣液了?」

  「大人睿智。」

  李平安極其恭敬地拱了拱手,終於圖窮匕見,「不僅是這五百套,若是大人日後還想列裝這種極品重甲,這配套的常態化維保耗材,就不可或缺。」

  「你……你這是在綁架兵部!你這是在敲詐天庭的軍費!」

  趙郎中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平安的鼻子,卻半天不敢下令抓人。

  因為他已經把牛皮吹出去了,玉帝也知道了他發掘了一批極品重甲。現在如果告訴上面這鎧甲是個無底洞,他就是欺君之罪!

  「大人,話不能說得這麼難聽。下官這叫『軍備長期戰略售後保障服務』。」

  李平安走上前,極其隱蔽地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早就擬好的《天庭兵部與蒼狼嶺特區軍需耗材長協採購單》,輕輕地推到了趙郎中的面前。

  「大人您想啊,這潤陣液雖然是我們特區壟斷,價格略微有那麼一點點昂貴(一小瓶賣一萬極品靈石)。但這筆錢,是兵部走正規流程、向戶部申請的常態化軍備維護專項資金,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理來!」

  李平安湊到趙郎中耳邊,用那種只有體制內貪官才能聽懂的極度誘惑的聲音,低聲說道:

  「只要大人簽了這份常年採購契約,咱們蒼狼嶺保證,以後每個季度撥付的潤陣液貨款……其中有三成,會以技術指導費的名義,極其乾淨地、永遠查不到帳目地,匯入大人在四海錢莊的匿名票號里。」

  「這鎧甲只要穿在天兵身上一天,大人的票號里,就會源源不斷地湧入一座金山。這不比大人辛辛苦苦去貪墨那些兵器邊角料,來得安穩、來得痛快嗎?」

  安靜。

  密室里陷入了極其詭異的安靜,只剩下趙郎中粗重的呼吸聲。

  一面是得罪這個極其陰毒的地方軍閥,落得個欺君之罪身首異處;另一面,是順水推舟,在這個「合法」的軍費黑洞裡,與對方同流合污,共同吸食天庭的鮮血,永享無盡榮華。

  這在官場上,根本就不是一道選擇題。

  「唉……」

  許久之後,趙郎中發出一聲極其悠長、充滿著墮落與妥協的嘆息。

  他拿起桌上的硃砂筆,在那份《長協採購單》上,重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大名,並蓋上了武庫司的官印。

  「李老弟啊……」

  趙郎中抬起頭,臉上的憤怒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其熟絡的狼狽為奸之色,「這潤陣液的價格……我覺得還可以再往上浮動兩成。畢竟前線條件艱苦,咱們也得多為將士們申請點『維護經費』嘛。」

  「大人高見!下官回去立刻修改報價單,一定讓這筆帳面,做得比九天玄女的臉還要漂亮!」

  李平安極其配合地笑了起來。

  走出兵部武庫司的大門,看著滿天的星斗。

  李平安端起保溫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用一套免費的鎧甲,不僅完美掩蓋了自己私造軍火的行徑,還用訂閱制的售後套路,極其合法地給天庭的國庫開了一條大動脈,甚至把兵部主管變成了自己的分銷商。

  「修仙打仗,打的都是人情世故啊。」李平安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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