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殺良冒功
蒼狼嶺，西牛賀洲教化巡閱司，聽濤閣。
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十幾名身披薄紗的狐女正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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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坐在主位上的兵部趙公子，卻百無聊賴地將杯中的極品瓊漿一飲而盡，重重地嘆了口氣。
「趙兄何故嘆息？莫非是這蒼狼嶺的酒肉不合胃口？」
刑部侍郎的高徒王監察停下打拍子的手，隨口問道。
「酒是好酒，日子也是神仙日子。只是……」
趙公子推開身旁斟酒的狐女，面露愁容，「前日家叔（兵部趙郎中）發來千里傳音，說下個月便是天庭的京察大計。家叔雖然能在考評上給我運作個『優等』，但這終究是紙面文章。」
趙公子站起身，望著窗外兵工廠沖天的火光：「我等名門仙裔，若想在天庭實權衙門裡真正站穩腳跟，光靠資歷是不夠的，得有實打實的『盪魔軍功』啊！可這西牛賀洲的厲害妖王，都有名有姓，豈是我們能去招惹的？」
這話一出，閣內一眾來鍍金的仙二代們紛紛點頭附和，皆是面露難色。
他們想升官，想戴頂戴花翎，但又極其怕死，連破點皮都覺得是天大的委屈。
「諸位公子，何故如此憂心忡忡啊？」
伴隨著一陣爽朗的笑聲，李平安穿著一襲從五品都統官袍，極其熟練地揣著手，滿臉春風地踱步走入聽濤閣。
「原來是李都統。」
趙公子苦笑一聲，將求軍功的煩惱說了一遍，「李老弟，你是個有本事的。可有法子讓我們兄弟幾個，不用親自去跟那些茹毛飲血的大妖拼命，又能撈上一筆足以傲視同儕的盪魔首功？」
「哎呀！公子這話說的，簡直是折煞下官了！」
李平安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一副極其痛心疾首的模樣：「幾位公子乃是九天之上的千金之軀，怎麼能去那刀劍無眼的泥潭裡廝殺？那豈不是暴殄天物！」
李平安湊上前去，壓低聲音，眼中閃過極其狡詐的老官僚光芒：「公子想要軍功？這有何難！下官不才，早已為諸位公子，量身定製了一場『震驚三界、足以載入兵部史冊』的曠世大捷！」
深夜，教化大營底層的「丙字號」廢礦坑。
這裡關押的，全是這半年來在大營里沒日沒夜掄大錘，已經被徹底榨乾了最後一絲氣血的老弱病殘。
有的瞎了眼，有的斷了腿，全靠一口微弱的妖氣吊著命。
黑熊精提著一盞幽綠的防風燈，跟在李平安身後，看著這幾百個如同乾屍般的廢妖，不解地撓了撓頭：「大人，這些廢物已經連最輕的鐵錘都舉不動了，每日還要浪費兩口稀粥。要不要末將直接把他們扔進化屍爐里處理掉？」
「暴殄天物。」
李平安看著這些悽慘的妖工，冷酷地搖了搖頭，「他們雖然打不了鐵了，但他們的脖子上，不是還長著腦袋嗎？在這天庭的帳本上，一顆大妖的首級，無論他是老是弱，那都是實打實的『軍功』啊！」
李平安轉過身，對黑熊精極其細緻地部署起了這齣「瞞天過海」的殺局。
「老黑，去庫房找幾百件平時打壞了的廢舊兵器，再扯幾面破旗子。明日一早，把這些廢妖趕出蒼狼嶺，趕到八十里外的黑風谷。」
「告訴這些廢妖，只要他們拿著武器，在黑風谷裝模作樣地扯起反旗，喊幾句攻打蒼狼嶺的口號。本官就大發慈悲，放他們回鄉。」
黑熊精猛地打了個寒顫。他雖然是妖怪出身，但聽到李平安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手段，依然覺得脊背發涼。
「大人……真放他們走？」
「放屁！」
李平安極其核善地瞥了他一眼，「他們若是跑了，趙公子他們的軍功去哪兒領？等他們一豎起反旗，你就帶著大營的八百重裝督戰隊，把黑風谷給我圍得鐵桶一般，一隻蒼蠅也不准放出去！」
翌日正午，黑風谷外的高崖之上。
李平安連夜讓人在此搭建了一座極其雄偉、鋪著紅毯的「點將台」。
點將台上，趙公子、王監察等十幾位仙二代，此刻皆換上了鋥光瓦亮的極品仙家鎧甲，手持各種寶光四溢的神兵利器，身邊還有專人給他們打著華蓋、扇著羽扇。
「報！」
一名天兵跌跌撞撞地衝上點將台，極其浮誇地單膝跪地：「啟稟諸位巡閱使！黑風谷內，突現數萬窮凶極惡之反叛妖魔！他們叫囂著要踏平蒼狼嶺！李都統請諸位仙裔即刻督戰！」
趙公子咽了口唾沫，探頭往崖下看去。
只見山谷里，確實烏泱泱地聚著一群妖怪，舉著破破爛爛的旗幟。只是因為距離太遠（李平安故意設的高台），趙公子根本看不清那些妖怪全都是些拄著拐杖、瞎了眼的老弱病殘，只能隱約看到兵器的寒光。
「這……這妖氣如此微弱，也敢稱數萬？」
趙公子到底有些眼力，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公子有所不知！」
李平安極其嚴肅地在一旁稟報，「此乃大妖特有的斂息匿形之術！他們表面看似羸弱，實則都是深藏不露的嗜血魔頭！若非公子等仙家貴胄身上自帶的紫氣震懾了他們，只怕他們早已衝殺上來了！」
李平安雙手捧起一面令旗，高高舉過頭頂，聲音慷慨激昂：「如今妖氛已成，危在旦夕！下官懇請趙公子登台拜將，揮舞令旗，降下天罰，以安黎民！」
被李平安這番花言巧語一捧，趙公子的虛榮心瞬間膨脹到了極點。
他仿佛真的成了運籌帷幄的絕世名將，一把抓過令旗，大喝一聲：「眾將士聽令！給我殺！」
說著，趙公子為了彰顯法力，極其隨意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兵部特供的「九天落雷符」，朝著下方空曠的山谷扔了下去。
「轟隆！」
一聲巨響，山谷中央炸開一團雷光。
「殺！」
雷聲剛落，早已埋伏在四周的黑熊精帶著八百名武裝到牙齒的大營道兵，如猛虎下山般沖入山谷。
面對這群身披玄武重甲的虎狼之師，那些原本以為只是來演戲就能回家的廢妖們，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極其高效、極其殘忍地收割了首級。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以極其懸殊的單方面屠殺宣告結束。
「報！」
黑熊精滿身「浴血」（提前準備好的雞血），衝上高台，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在趙公子面前，大聲嘶吼：
「承蒙趙公子雷法神威，震碎了敵軍主帥妖丹！承蒙王監察佛光普照，瓦解了敵軍鬥志！末將等賴諸位仙真之福，斬首妖王三名！大妖五百！余者盡數伏誅！我軍……我軍大獲全勝！」
點將台上的仙二代們全都聽傻了。
我們就站在台上喝了杯茶，扔了個聽響的炮仗，這就……全殲了數萬窮凶極惡的妖魔叛軍？！
「好！好！好！」
趙公子激動得渾身發抖，這可是實打實的「斬首之功」啊！有了這筆戰績，年底京察，他必定能官升兩級，傲視整個天庭二代圈子！
「李都統！」趙公子激動地握住李平安的手，「你這督戰之功，本公子定要在叔父面前，為你狠狠記上一筆！」
夜幕降臨，都統書房內。
萬聖公主正研著上好的硃砂，聽著李平安口述那份即將震驚天庭的《黑風谷盪魔平叛大捷表》。
「……是役也，妖氛蔽日，魔焰滔天！賊眾號稱十萬，欲傾覆天庭之根基！千鈞一髮之際，兵部趙巡閱臨危不亂，單騎突陣，引九天神雷擊斃賊首！刑部王監察舌綻春雷，度化妖魔無數……」
李平安一邊踱步，一邊極其絲滑地編造著這篇足以讓凡間說書先生汗顏的曠世奇文。
「大人，這軍功已經幫他們造完了。那咱們自己呢？」萬聖公主停下筆，輕聲問道。
「軍功是給領導看的面子，咱們要的是里子。」
李平安走到案前，用指尖點了點帳本，「既然是驚天動地的血戰，咱們蒼狼嶺的損失，能小得了嗎？」
李平安極其冷酷地開始報出那一串串足以掏空半個兵部國庫的詐騙數字：
「附表呈報兵部武庫司及戶部：此次平叛，我教化大營『陣亡』精銳道兵三千名（其實全是空餉名單），懇請朝廷撥付『烈士撫恤金』三十萬極品靈石！」
「另，戰鬥極其慘烈，導致八百套玄武重甲『完全損毀』（其實全藏在私庫里），懇請兵部火速補發『戰損兵器折色錢』二十萬靈石！」
「此外，大營外圍的防禦陣法被妖魔自爆『炸毀』，亟需重建，申請『戰後維穩基建專款』五十萬靈石！」
萬聖公主聽著這一連串的數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請功？這分明是拿著刀架在天庭戶部的脖子上搶劫啊！
「大人，報這麼多，上面萬一派人來查驗戰場的屍體和折損的鎧甲，那該如何是好？」
「查？誰來查？」
李平安大笑起來，笑聲中透著官場老賊的極致囂張，「這奏摺的領銜主將，可是兵部趙郎中的親侄子，副將是刑部侍郎的高徒！這幾百個妖頭屍體，都是他們『親自』斬殺的鐵證！」
「若是戶部敢派人來查這筆軍費，那就是在懷疑趙公子殺良冒功，就是在懷疑刑部侍郎教導無方！」
李平安端起保溫杯，吹了吹熱氣，眼神深邃無比：
「有了這群仙二代在前面頂雷，別說咱們是要一百萬靈石的撫恤金，就算咱們說這黑風谷被炸出了個窟窿需要女媧補天石來補，戶部也得乖乖把石頭給本官送過來！」
半月後，天庭兵部。
趙郎中看著手中那份捷報，激動得老淚縱橫，連聲高呼祖宗顯靈，自家那紈絝侄子竟然真的成了運籌帷幄的盪魔統帥。
至於奏摺後附帶的那張一百萬極品靈石的「戰損帳單」？
趙郎中連看都沒仔細看，直接大筆一揮，批註了四個鮮紅的大字：
「血戰報國，足額撥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