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熬鷹!


  天庭,戶部度支司。

  蒼狼嶺教化大營這半年來日夜開爐,雖然歲貢交得足足的,但那猶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陣法維保費」、「戰損撫恤金」,終究是刺痛了天庭戶部大員們的眼睛。

  這大營的油水,兵部和刑部吃得滿嘴流油,掌管天下錢糧的戶部豈能幹看著?

  於是,一道蓋著戶部與吏部雙重法印的聖旨降下西牛賀洲。

  天庭以「核查錢糧、佐理教化」為名,空降了一位背景極其深厚的女仙——洛清秋,出任教化大營「都堂主簿」。

  這洛清秋乃是九天玄女座下的記名弟子,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為人冰清玉潔、剛正不阿,最是見不得貪墨徇私。

  戶部派她下界,就是要在蒼狼嶺這塊鐵板上,硬生生砸進一顆拔不掉的銅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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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這洛主簿今日午時便到。來者不善啊,聽說是帶著天庭御賜的打龍金鞭和查帳玉簡來的。」

  萬聖公主看著天際駛來的青鸞寶輦,秀眉微蹙。

  李平安正站在大營門口,不僅沒有絲毫慌亂,反而極其仔細地整理了一下從五品的官服,轉頭對著萬聖公主和黑熊精吩咐道:

  「記住,從今天起,把咱們手裡的權力、帳本、大印,全都給這位洛大人送過去。她想查什麼就讓她查,她想管什麼就讓她管。」

  「大人!那可是咱們辛辛苦苦攢下的家底!」黑熊精急了。

  「蠢貨。」

  李平安嘴角勾起一抹老辣的冷笑,「這三界官場,從來不怕有人攬權,就怕沒人背鍋!她既然想當這大營的主持,本官就將她高高地供在神壇上。只是這神壇底下的爛泥,可是會吃人的。」

  午時三刻,青鸞寶輦降落。

  洛清秋一襲月白仙裙,冷若冰霜地走出寶輦。

  她本以為這傳聞中跋扈貪婪的李都統定會給她個下馬威,誰知剛一下車,便迎上了一張極其謙卑、甚至帶著幾分解脫般的熱情笑臉。

  「下官蒼狼嶺都統李平安,率全營將士,恭迎洛主簿!主簿大人仙駕降臨,真乃大營之福,西牛賀洲之幸啊!」

  李平安大禮參拜,隨後不等洛清秋發問,直接雙手托舉著三樣極其燙手的東西呈了上去:大營的錢糧帳房鑰匙、人事調配的副印、以及一摞厚厚的待批公文。

  「洛大人,下官才疏學淺,在這蠻荒之地苦撐危局,每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今大人帶著天庭的浩蕩清風而來,下官這顆心總算是放下了!」

  李平安眼含熱淚,極其真誠地說道:「自今日起,大營錢糧進出、妖兵刑罰調配,悉聽大人尊意!下官願為大人牽馬墜蹬,唯大人馬首是瞻!」

  洛清秋被這極其絲滑的交權弄得一愣。

  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敲山震虎的狠話,此刻竟一句也說不出來。

  「李都統既然識大體,本官自會秉公辦理。」

  洛清秋強忍著心中的疑惑,接過了印信和鑰匙,冷冷道:「本官此來,只看天條律令,不講人情世故。李都統若是帳目清白,本官自不會為難你。」

  「那是自然!大人執法如山,下官萬分敬仰!」

  李平安連連點頭,隨後極其恭敬地將洛清秋迎進了大營最豪華的清心閣。

  看著洛清秋那高傲的背影,李平安端起保溫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眼神中透出一股如同老獵手般的悲憫。

  接手大權的頭三天,洛清秋極其興奮。

  她徹夜翻閱帳本,試圖找出李平安貪墨的證據。

  然而,她看到的帳本全是李平安精心炮製的兵刑兩部專款折陳,每一筆開銷都有兵部和刑部尚書的硃批,合法得簡直令人髮指。

  查不出黑帳,洛清秋便決定從「整頓營務」開始立威。

  但她萬萬沒想到,李平安給她留下的,全是一堆足以要命的爛攤子。

  第一道難關:獅駝嶺妖兵的「糧餉」。

  吞山獅王帶著三千妖兵入駐大營後,每日需消耗海量的血食。洛清秋翻開天庭《司獄律》,秀眉倒豎:「荒唐!這些皆是戴罪的妖魔,按天庭律法,每日只配供應三碗粗糠,清火素食以壓制其妖性!怎可日日供給血食?立刻斷了,全按天條規制配發素糠!」

  第二道難關:周邊七十二路神仙的「代役錢」。

  到了月底,周邊山神土地該交每月的「教化折色錢」了。以前李平安收錢,都是打個七折,大家心照不宣。洛清秋一接手大印,查閱了朝廷的《定額徵收綱目》,大筆一揮發下極其嚴厲的公文:「朝廷定額多少,便須繳納多少!敢有缺斤短兩、私自折讓者,嚴懲不貸!」

  這兩道極其合法、完全按照天條下發的公文一出,整個西牛賀洲,瞬間炸了鍋!

  又過三日,清心閣。

  洛清秋正坐在案前,極其疲憊地揉著眉心。

  她這幾日下發的公文,不僅沒有得到絲毫回應,反而感覺整個大營的氣氛變得極其詭異,連給她端茶的狐女看她的眼神都充滿了怨毒。

  「報!」

  一名仙吏連滾帶爬地撞開大門,渾身是血地哭喊道:「洛大人!不好了!周邊三十六路山神土地聯名抗稅,將您派去催繳火耗的公差打了個半死,並揚言要集體上天庭告您苛政猛於虎!」

  「他們敢抗天條?!」洛清秋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然而,還沒等她下令鎮壓,清心閣外突然傳來一陣地動山搖的怒吼!

  「吼!天殺的娘們!你剋扣爺爺們的血食,拿豬玀都不吃的粗糠來餵我們!兄弟們,砸了這鳥衙門,撕了這賊官!」

  吞山獅王雙眼血紅,揮舞著開山斧,帶著三千名餓得發狂的獅駝嶺妖兵,猶如潮水般衝破了清心閣外圍的禁制,將整座樓閣圍得水泄不通。

  滔天的妖氣和殺意,直逼洛清秋的面門。

  「放肆!爾等戴罪之妖,安敢犯上作亂?!」

  洛清秋拔出御賜的打龍金鞭,強作鎮定地怒喝,但她那太乙金仙初期的修為,在三千名紅了眼的悍妖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殺進去!吃這仙子的肉,喝她的血!」

  妖兵們瘋狂咆哮,眼看就要衝進大門。

  洛清秋臉色煞白,她熟讀天條道卷,卻從未在典籍里學過,當一群失去理智的暴徒真正掄起大刀時,那些紙面上的規章制度是何等的脆弱!

  「李平安呢?李都統何在?!」洛清秋終於慌了,她厲聲驚呼,試圖尋找那個被她剝奪了權力、極其痛恨的男人。

  「哎呀呀,獅王老兄,有話好好說嘛,何必動這麼大的肝火?」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陣慢條斯理的笑聲從妖兵身後傳來。

  只見李平安穿著一身便服,手裡揣著個手爐,甚至連兵刃都沒帶,閒庭信步般地分開了那群凶神惡煞的妖兵,走到了清心閣的台階下。

  極其詭異的是,剛才還叫囂著要殺人的吞山獅王,一看到李平安,竟極其默契地停下了腳步,雖然依舊怒目圓睜,但手裡的斧子卻悄悄放了下去。

  「李都統!你來得正好!」

  洛清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指著外面的妖兵急促道:「這群妖孽意圖謀反,快調你的親衛營鎮壓!」

  李平安站在台階下,並沒有下達軍令,而是微微仰起頭,看著這位原本高高在上的天庭仙女,眼神中透出一種極其深邃的嘲弄。

  「洛大人,天條律令上寫得清楚:妖兵營務、糧餉調配,皆是您主簿的職權。下官現在無權無印,如何調兵?」李平安雙手一攤,極其無辜。

  「你……!」

  洛清秋一口銀牙暗咬,哪裡不知道自己這是中了極其惡毒的連環套!

  這群妖兵早不反晚不反,偏偏等她發了減糧的公文才反,分明就是李平安在背後推波助瀾!

  「吼!」

  獅王在背後配合著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假意要衝上來。

  洛清秋渾身一顫,她知道,今日若是李平安不出手,自己恐怕真的要命隕於此。

  就算天庭日後為她報仇,她也已是香消玉殞。

  「李平安……你待如何?」

  洛清秋閉上眼睛,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屈辱的顫抖。

  「大人言重了,下官豈敢要挾欽差?」

  李平安收起笑容,從袖子裡掏出兩份早就擬好的公文,緩步走上台階,遞到洛清秋面前。

  「這第一份,是《西牛賀洲鎮妖血食特批損耗堪合》。只要大人簽了字,承認這群妖兵必須供給血食,並且這筆額外的開銷由戶部從火耗中沖抵。下官保證,他們立刻退兵。」

  「這第二份,是《關於暫緩追繳地方同僚積欠陳詞》。大人只需蓋上您的主簿大印,承認之前的催繳公文是『下屬誤傳』,並將這筆爛帳核銷。下官親自去給各路山神土地賠罪。」

  看著這兩份公文,洛清秋的道心徹底崩塌了。

  一旦簽了字、蓋了印。她這個戶部派下來查貪腐的欽差,就等於公開承認了「吃回扣」的合法性,承認了「假帳」的合理性。

  從今往後,她就和李平安成了徹頭徹尾的共犯!戶部若敢查蒼狼嶺,查出來的第一巨貪,就是她洛清秋!

  外面是三千咆哮的嗜血妖兵,面前是兩份殺人不見血的官場投名狀。

  「李平安……你這等玩弄權術之徒,天理難容……」

  洛清秋眼角滑落一滴屈辱的清淚。

  「大人,在這西牛賀洲,天理不管妖魔餓不餓肚子,但這兩份公文管。」

  李平安極其粗暴地將蘸了硃砂的紫毫筆塞進洛清秋顫抖的手裡,語氣冰冷而極具壓迫感:

  「簽了吧,洛大人。簽了,這大營里的帳,以後您就是自己人了。」

  許久。

  清心閣內傳出一聲絕望的長嘆。

  隨著兩枚鮮紅的大印重重落在公文上,李平安滿意地收起堪合,轉過身,面對著那群暴亂的妖兵,大喝一聲:

  「洛大人深明大義,特批血食三倍!都給本官滾回去打鐵!」

  「謝洛大人賞!謝李都統賞!」

  極其荒誕的一幕出現了,剛才還喊打喊殺的獅王和妖兵們,瞬間換上了一副感恩戴德的笑臉,敲鑼打鼓地散了個乾淨。

  清心閣內,只剩下癱坐在椅子上的洛清秋,看著李平安離去的背影,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做殺人誅心。

  李平安並沒有拿走她的權力,而是用極其殘酷的現實教會了她:在官場的泥潭裡,要麼融入這吃人的規則,要麼被這規則吃得骨頭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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