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欽差破戒
蒼狼嶺，清心閣。
夜已深，閣內的九幽定神香燃了大半，卻怎麼也定不住洛清秋那顆劇烈翻滾的道心。
案几上，靜靜地躺著那兩份蓋著她主簿鮮紅大印的公文。
那刺眼的硃砂紅，就像是一道道甩在她臉上的耳光，將她這幾百年來苦修的太上忘情與清正廉潔抽得粉碎。
「我……竟然與那等貪墨之徒同流合污了……」
洛清秋閉上雙眼，腦海中全是在那三千頭嗜血妖兵的咆哮下，自己握著筆顫抖簽字的屈辱畫面。
她是九天玄女的記名弟子，是戶部度支司的清流典範，如今，卻成了一個替下界貪官掩蓋爛帳的幫凶！
她本想就此自絕經脈，以保清白。但當她再次睜開眼，目光落在李平安之前留下的那些帳本上時，她屬於戶部官員的職業本能，卻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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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清秋抓起帳本，越翻看，背後的冷汗越多。
「李平安這賊子，敲詐兵部的撫恤金、挪用妖兵的糧餉、勒索周邊同僚的火耗……這些爛帳，若是單看每一筆，都有各部堂官的硃批，看似天衣無縫。可若是將這三年的總帳放在一起核算，庫房裡的極品靈石早就對不上數了！」
洛清秋絕望地發現，自己簽下那兩份公文後，就已經徹底被綁在了這艘千瘡百孔的破船上。
日後天庭戶部若是派真正的審計大員下來清算總帳，李平安大可把所有涉及錢糧的罪過，全推到她這個「全權掌管度支」的主簿頭上！
「好一個借刀殺人！好一個找人背鍋！」
洛清秋猛地站起身，原本清冷的美眸中，褪去了高高在上的聖潔，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被逼入絕境後的瘋狂。
「你想讓我替你去死？做夢！」
洛清秋咬破指尖，極其狠厲地在那幾本帳冊上畫下了一道道修改的符文。「既然本官已經下了地獄，那這地獄裡的帳本，就必須由本官來定規矩！」
次日清晨，都統籤押房。
李平安正美滋滋地喝著早茶，盤算著今日是不是該去巡閱司跟那群仙二代打幾圈葉子牌。
對於那位洛主簿，他估摸著對方這會兒要麼在懸樑自盡，要麼在閉門哭泣。
「砰！」
籤押房的大門被推開。
洛清秋一襲白衣如雪，面罩寒霜地走了進來。
她沒有哭，沒有鬧，甚至連看都沒看一旁的黑熊精一眼，直接將厚厚的一摞全新帳冊，啪的一聲摔在了李平安的桌案上。
「李都統，這便是你掌管大營這半年來的糊塗帳？」洛清秋的聲音冷冽。
李平安一愣，放下茶杯，微微眯起眼睛：「洛大人這是何意？這帳目可是兵刑兩部都查驗過的，清白得很吶。」
「清白？簡直是漏洞百出，粗鄙不堪！」
洛清秋毫不留情地譏諷道：「你以『代役錢』名義向周邊神仙收受賄賂，雖然一時痛快，但在天庭《州府考課律》中，地方神祇無權擅自減免勞役。你這叫『私設厘卡、勒索同僚』！只要有人去御史台告上一狀，查一查他們手裡的『折色堪合』，你這大營立馬就要被雷部夷為平地！」
李平安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雖然精通人情世故，但在這種最核心的朝廷度支律令上，確實不如這位戶部科班出身的欽差。
「那依洛大人之見，這帳該怎麼平？」
洛清秋冷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份散發著戶部法紋的全新公文，推到李平安面前。
「貪污也是個手藝活兒。既然要做，就把它做到律法的骨頭縫裡去。李大人，看看這個吧。」
李平安展開那份公文，只看了幾行，瞳孔便猛地一縮，甚至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這份公文的名頭極其響亮——《西牛賀洲特設教化大營周邊靈脈梳理與折耗附加捐暫行辦法》。
「這……這是……」
李平安抬起頭，滿臉震驚地看著眼前這位冰清玉潔的女仙。
「你之前收的那叫代役錢，那是見不得光的私相授受。」
洛清秋極其熟練地背誦著天庭律例，「但根據天庭戶部《邊陲特區度支變通細則》第三卷第七條，若遇特大妖氛，地方駐防衙門有權向周邊借調靈脈資源以充實陣法。」
「本官已經重新擬定了帳目。從今往後，蒼狼嶺不再向周邊同僚收什麼『代役錢』，而是依法徵收『教化折耗附加捐』。名義是：蒼狼嶺關押萬妖，濁氣污染了周邊的靈脈水土，為了布設『淨天地神咒大陣』，周邊七十二路山神土地，必須按月繳納『環保治理費』。」
洛清秋指著公文上的一處極其刁鑽的條款：「此款項不入天庭正稅，全權由大營主簿司『代為提存留用』，專款專用。如此一來，你之前勒索來的那些黑錢，就全部變成了合規合法的『地方基礎建設留存資金』！」
絕了！
李平安在心底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夠黑了，沒想到這位戶部出來的欽差，竟然直接利用天庭律法的解釋權，憑空生造出了一個全新的合法稅種！
把私下的敲詐，變成了官方的攤派！不僅徹底洗白了過去的黑帳，甚至還為以後源源不斷的斂財，蓋上了戶部極其神聖的鋼印！
「洛大人……真乃曠世奇才啊！」
李平安極其激動地站起身，這一次，他是發自內心地對著洛清秋深深作了一揖，「有大人這支生花妙筆，我蒼狼嶺可謂是如虎添翼！」
「少來這套虛詞。」
洛清秋並沒有被李平安的吹捧打動，她冷冷地看著李平安，極其強勢地伸出了手：「本官替你平了這足以殺頭的爛帳，自然不能白干。從今日起，大營里這套『里帳』（黑帳），必須由本官親自掌管。你收來的每一塊靈石，都要過本官的手印。」
洛清秋很清楚，既然已經無法回頭，那就必須把財權死死捏在自己手裡，這才是她在這虎狼窩裡活下去的最大籌碼。
「這是自然！」
李平安毫不猶豫地將私庫的陣法玉符交到了洛清秋手裡。
他太明白這種人的心理了——當一個清官決定貪污時，她會比任何人都害怕帳目出錯。
把財權交給她，反而比交給黑熊精這種糙漢子要安全一萬倍。
拿到玉符後，洛清秋不僅沒有停下，反而開始了大刀闊斧的內部洗牌。
「其二，那獅駝嶺的三千妖兵，每日消耗血食巨大，這筆帳本官看了心疼。傳本官的命令，去買最下等的妖獸內臟，摻著泥沙和幻靈草（一種能讓人產生飽腹幻覺的毒草）熬煮發下去。省下來的極品血食，折算成靈石，入咱們的私庫！」
旁邊的黑熊精聽得熊毛都炸起來了。
給那群最兇悍的妖王吃毒草和泥沙？這女人瘋了嗎？！
「看什麼看？！」
洛清秋鳳目圓睜，不怒自威，「本官是戶部主簿，掌管大營錢糧度支！天庭律法只規定了發血食，沒規定不能摻沙子！誰若敢鬧事，就以尋釁滋事、抗拒教化之罪，按律當斬！」
不出半月，教化大營的面貌煥然一新。
只不過，這「新」是帶著血腥味的。
在洛清秋那極其恐怖的「財務統籌」下，大營的每一滴油水都被榨得乾乾淨淨。周邊同僚對那新出爐的「折耗捐」敢怒不敢言，因為洛清秋下發的催繳公文上，引經據典，全是連天庭大朝會都挑不出毛病的鐵律。
那些妖兵每天吃著摻了幻靈草的泔水，神志不清地日夜掄錘，產量竟然還詭異地提高了一成。
而省下來的海量財富，通過洛清秋那雙化腐朽為神奇的手，經過極其複雜的「帳目騰挪」、「空殼採買」，最終乾乾淨淨地躺在了李平安和洛清秋共同掌控的私庫里。
深夜，聽濤閣內。
李平安端起一杯溫熱的仙釀，敬向坐在對面、正借著燭光極其專注地盤算著帳目的洛清秋。
「洛大人，短短半月，大營結餘翻了三倍。下官敬大人一杯。」
洛清秋連頭都沒抬，只是冷冷地翻過一頁帳本：「李大人不必客氣。本官既然上了你的賊船，自然要把這船上的窟窿補好。本官只懂天條算學，這對外逢迎、拉攏權貴、鎮壓不服的髒活，還得仰仗都統大人多費心。」
「好說，好說。」
李平安飲下杯中酒，看著這位眉眼間依然清冷、手段卻已黑到令人髮指的女欽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有了天庭仙二代做政治護盾，如今又有了這位精通律例漏洞的戶部精英做財務總管。一文一武，一內一外。
這西牛賀洲的官場，以後就是他們二人案板上的魚肉，想怎麼切，就怎麼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