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玄瀚歸極舟
2127年7月7日,南太平洋中央。
上海「太一實驗室」研發的最新海洋萬米深潛科研艇「青龍號」,正載著由世界科學家組成的專家隊伍駛向地球表面距離陸地最偏遠的地點,也是全球公認的「最孤獨之地」——尼莫點。
「Nemo」源自拉丁語,意為「無人」,「尼莫點」是由加拿大測量學家赫爾沃耶・盧卡泰拉於1992年發現的,又被稱為「藍色沙漠」,因為這裡的生物量極低,只有少量海底細菌、微生物能存活。作為絕對無人區,這裡也是全球唯一官方指定的退役太空飛行器墜落點。距離「尼莫點」最近的人類,通常只有那些於400公里高空飛過的國際空間站太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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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天,在中國最優秀的科學家海寧和陳明華的帶領下,這支世界頂級的科研隊伍將潛入「尼莫點」海面正下方一萬米的海底去尋找一艘700年前消失的寶船。
「青龍號」的抗壓舷窗外,是漆黑如墨的萬米深海,遊動的螢光偶爾掠過,就像夏夜被驚擾的點點螢火。海寧坐在全息操作台旁,指尖輕觸,緩緩挪動著空中的淡藍色光幕,那上面是一段泛黃的古籍影印文字。
「宣德中,造巨舶一,名曰玄瀚歸極舟,滿載瑰寶,乃自松江府上海縣浦上揚帆入海,遠赴重洋。其事極秘,民間罕有知者。舟至遠海忽失所在,終明一世,不復見焉……」
這是海寧專門從國內檔案館好不容易調出來的近乎失傳的明代野史殘卷。
她正蹙眉仔細看著,忽然一杯用軟膠杯裝著的無菌飲用水和一管電解質凝膠被放到了操作台上,接著一雙手順勢搭在她的肩膀上開始輕柔地按摩。
「休息一下,喝點水,再吃點東西。你晚上只吃了營養膏,沒吃電解質凝膠吧?當心過會兒又喊頭疼,這個凝膠是專門用來緩解幽閉和高壓產生的不適的。喏,我選的甜橙味,你最喜歡的。」
陳明華擔心海寧不吃,專門幫她擰開凝膠的蓋子,遞到嘴邊。
海寧吃了一口,誇張地嚼了幾下,咽下去,又故意張開嘴給陳明華檢查:「吃掉了,謝謝我家老陳。」
陳明華疼惜地拍了拍海寧的頭,說:「乖。」
隨即,他的目光被光幕上的文字吸引:「還在研究那個殘卷?有什麼新發現嗎?」
海寧說:「有一點我始終想不明白,鄭和七次下西洋的官方起錨港都是太倉瀏河的劉家港,而上海港那時主要是做內河漕運、南北近海貿易、和民間私運的,並不是朝廷指定的遠洋出海口。為什麼這古書上卻寫著『乃自松江府上海縣浦上揚帆入海』?朝廷怎麼會讓這麼大一艘寶船從上海港出發呢?」
陳明華聽罷點點頭:「確實有些奇怪。按理說,宣德年間從上海縣出海,水淺灘多、航道狹窄,像玄瀚歸極舟這種巨舶極易擱淺,加上上海港又沒有官方碼頭的補給,遠不如劉家港穩妥……莫非是有什麼萬不得已的原因,才讓這艘寶船冒險從上海港出洋?」
「『其事極秘,民間罕有知者』——這句話可能就是原因吧,朝廷是為了掩人耳目,才選了上海港作為玄瀚歸極舟的起錨港,可……」
「可為什麼要『掩人耳目』呢?」陳明華默契地接上了海寧沒說完的下半句話。
海寧點點頭,還想繼續說些什麼,忽見操作台上的淡藍色光幕發出了紅色的閃爍,「嘀」的一聲過後,一個溫柔而機械的女聲響起:「未知大型水下結構已鎖定,位於北緯48°52.6′西經123°23.6′,深度6096.0米,古木、金屬構件,疑似人工沉船遺蹟。」
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都透出興奮的光芒。
海寧起身,伸手去取掛在艙壁上的萬米級深海深潛服,不料被陳明華拉了一下。她疑惑地轉頭,見陳明華指著她的頸間問:「項鍊呢?」
海寧抬手一摸,脖子上果然空空如也。
「是不是洗完澡又放台子上了?」陳明華說著話,已經邁步走進了衛生間。
片刻後,他果然拿著一條金屬材質的項鍊走了出來,遞到海寧面前。
海寧卻沒有接,背對陳明華,示意他直接幫自己戴上。
陳明華無奈地嘆了口氣,一邊幫她戴,一邊故意搖頭道:「欸,祖傳的項鍊都能如此丟三落四,等以後我給你買了結婚戒指,還不知道要被丟多少次呢。」
海寧笑著摸了摸項鍊吊墜,手指拂過上面的刻痕,是兩句中文:「繁花入海,永不分離。」
等戴好了,她轉過身順勢摟住陳明華的脖子,快速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丟三落四也不怕,我不是還有你嘛。至於結婚戒指……」她壞笑著昂起頭,俏皮地說,「我還沒答應收呢。」
陳明華也不生氣,只是仗著身高優勢幫海寧取下深潛服,又協助她穿起來。
「小寧,」陳明華收斂笑容,面露憂色地說,「你知道,這艘船也可能只是一艘普通的沉船,未必是玄瀚歸極舟……」
海寧微微一笑,拍了拍陳明華的肩頭:「我明白,就算不是也沒關係,至少它是一艘沉沒在尼莫點的古船,對我們來說還是非常有科研價值的。放心吧,老陳,我已經失望過那麼多次了,不差這一次。」
聽海寧這麼說,陳明華只好也擠出一個微笑,穿上自己的深潛服後隨她走出了艙室。
其實,陳明華的擔心不無道理,海寧過去為了尋找玄瀚歸極舟,已經投入了太多的時間和精力,因為她的科學家父母當初就是為了尋找這艘明代寶船而雙雙失蹤的。
後來,海寧繼承父母的衣缽,成為了一名國際頂尖的科學家。在尋找玄瀚歸極舟的日日夜夜裡,無數次從希望到失望的落差,消磨了海寧的意志,但也讓她學會了平靜地接受一切結果。只是作為她的愛人,也作為最愛她的人,陳明華還是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為她祈禱:這一回,就讓她夢想成真吧!
準備和海寧、陳明華一同出艙進入古船的,還有美國人工智慧專家、深潛系統首席工程師艾米·科爾,俄羅斯耐壓結構、應急安全專家謝爾蓋・沃羅寧,和日本深海考古專家加藤慎吾。
海寧是這支海洋科考隊的領隊,精通明史和古船舶結構,她的未婚夫陳明華則是一名外星文明技術的分析專家。
隨著「青龍號」緩緩懸停在尼莫點的海床之上,四盞高強度深海探照燈同時亮起,在濃稠如墨的黑暗中,驟然撕開一片冷白而遼闊的光域。
透過舷窗,眾人看到光束盡頭,一艘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古船正靜靜臥在海底的淤泥之中。
海寧抿住嘴唇,仔細辨認著眼前的巨舶,片刻後她眉頭舒展,用略帶激動的聲音對著深潛服內的通訊器說道:「沒錯,是明代的船!」
話音剛落,抗壓頭盔後那幾張不同膚色的臉,均呈現出驚喜的表情。
但美國的艾米博士還是有些不放心地追問:「寧,你確定嗎?」
海寧點點頭說:「你們看船型——方首高艏,寬舷短尾,這是明初官船獨有的形制,再加上尾樓層疊、左右對稱的廊柱結構,是宣德朝最典型的官用巨舶樣式,後世的官船再沒有這種雄渾大氣的格局了。」
她頓了頓,控制「青龍號」的燈光掃過船尾的匾額處:「你們再看船尾的題字位置和規制,尾樓正中央留有一塊長方形匾額區,這也是明代官船獨有的標識方式,還有那上面的楷書,正是明代前期的書法風格……」
「歸極!」當燈光完全照亮了匾額上兩個端正古樸的大字後,陳明華忍不住叫出聲來。
「是的。」海寧的聲音微微顫抖,「現在我敢肯定,這艘古船就是明代宣德年間的遠洋寶船——玄瀚歸極舟!我們找到它了!」
沉鬱的深色古木船身,歷經六百年海水浸泡,木紋依舊蒼勁如鐵。原本應繪有吞雲巨浪和神獸紋飾的船首,此刻只剩淡褪的痕跡。船舷兩側成排的船樁殘木整齊地排列著,讓人依稀能想像這艘寶船當年千帆列陣的盛況。
最詭異的是,整艘船並沒有斷裂和傾覆的痕跡,就仿佛這艘巨舶是主動駛入深海,主動選擇了沉睡一般。
五道深潛服頭燈的光柱,刺破了寶船通道里的黑暗與潮濕。這支由五位國際頂尖專家組成的科研小隊,在海寧的帶領下魚貫而入,一同踏入了玄瀚歸極舟的內部。
在寬敞如殿宇的艙室內,粗壯堅硬的龍骨傲然挺立,四周的板壁上殘存著已經褪色的雲紋與纏枝蓮彩繪,船板雖被深海重壓與歲月侵蝕得斑駁開裂,卻依舊保持著完整的結構。眾人不禁感嘆,這皇家氣派的寶船簡直就像一座沉在萬米海底的木質宮殿。
「奇怪,如果這真是『玄瀚歸極舟』,那怎麼沒有傳說中的珍寶?還是說,我們沒有找對地方?」日本深海考古專家加藤慎吾通過通訊器詢問道。
其實其他人也發現了這個問題,船艙確實內空空蕩蕩,既沒有堆積如山的金銀,也沒有琳琅滿目的絲綢瓷器,根本不符合史書所載的「滿載瑰寶」。
海寧在艙內查看了一番後,對眾人說道:「比起『沒有珍寶』,更奇怪的是這艘船的結構。」
陳明華忙問:「結構有什麼問題?」
海寧解釋道:「這艘船的受力結構、龍骨抗彎模數、艙壁抗剪布局,都不適合水面航行。」見眾人仍不甚理解,她便操縱著頭燈的光柱照亮了船底,來配合自己的解說,「正常海船要抗浪、抗橫搖、抗觸底,龍骨是窄而高的。但這艘船的龍骨寬、厚、重,更像是……像是深海潛器的承壓殼體。」
接著,她又依次照亮了船板接縫處和船板與龍骨的連接處:「喏,還有榫卯。明代木船一般採用燕尾榫、穿帶榫,都是柔性連接,目的是為了隨浪形變。但這艘船竟然全是剛性鎖扣、暗榫加金屬嵌件,就像是在刻意把整艘船鎖成一個整體一樣。所以……」
眾人屏氣凝神地看向海寧,等她說出最後的結論。
「所以我認為,這艘寶船並不是為了『浮在海上』,而是為了『沉進海底』。與其說它是船,不如說是一個堅硬的外殼。」
「噗呲」一聲,加藤慎吾笑了起來:「寧,照你之前所說,玄瀚歸極舟是從上海港出發來到尼莫點的,如果這艘船並不適合在海面航行,那你說,它是如何跨越如此遙遠的距離抵達這裡,然後沉入海底的呢?」
一時間,包括海寧在內的所有人都沉默了。面對加藤慎吾的質疑,海寧暫時想不到合理的解釋,但她還是堅信自己對這艘船的判斷並沒有錯。
「等一下,我掃描到這艘寶船內部有異常的金屬信號。」美國的艾米博士率先打破了氣氛的凝滯。
眾人還未及反應,她便根據探測到的信號,獨自游向了船艙的最深處。其他人見狀,只好也趕緊跟了上去。
隨著燈光的探尋,寶船的核心區域赫然出現了一個表面異常光滑的曲面結構,燈光照射之處皆泛出冷硬的金屬光澤,流暢如水滴的外部線條與古船內的木質結構格格不入。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整個曲面中央那道嚴絲合縫、巍然聳立的巨門。這道門的材質既非金屬,又非木質,而是一種實木與金屬拼接的組合體。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無論是工藝、材料,還是結構邏輯,都不可能屬於明代。一艘古代沉船里,怎麼會有現代科技的造物?」俄羅斯應急安全專家謝爾蓋發出驚呼。
「船中有船!」海寧豁然開朗,興奮溢於言表,「這就是為什麼我剛說這寶船像一個堅硬的外殼,現在看來,它正是為了保護內部的這個……姑且稱之為『船』的東西而存在的!」
「船……」一直未說話的陳明華這時緊盯著眼前的龐然大物,喃喃說道:「這應該是一艘飛船,或者叫『星際航行器』。」作為研究外星文明技術的專家,他給出了自己的專業判斷。
「你是說,這個東西是用來星際航行的飛行器?」艾米神色驟變,反覆審視著眼前這尊龐然巨物,「從結構痕跡來看,這個大傢伙應該是在船體建造階段就預先被安置於艙內的,並非從外部強行闖入。也就是說,明代工匠在造船之初就已經計劃將它藏於船身里了。莫非說……他們那時就掌握了遠超時代的科技?」
「倘若真的如此,那這世界第一強國的位置就不會被你們美國霸占那麼久了。」謝爾蓋看了一眼海寧和陳明華,半開玩笑地說道。
海寧顧不得謝爾蓋話中有話,注意力全在陳明華所說的「星際航行器」上:「其實還有另一種可能——外星文明曾搭乘這艘飛行器,在明代抵達地球,並與當時的人類產生過接觸。後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明朝人將這艘飛船藏在玄瀚歸極舟內,一同沉入了尼莫點的海底。」
陳明華隨即點點頭說:「我贊同海寧的這種推測!而且基於這種推測,更能合理解釋為什麼玄瀚歸極舟的船體結構並不適合在水面上航行。」
海寧聞言,蹙眉思索片刻,倏地眉頭一展,恍然對陳明華說道:「老陳,你的意思是,這船不是從海面上行駛來到這裡的,而是從海底?」
「沒錯!」陳明華讚賞地看著海寧,感覺自己對她的愛慕又深了幾分。想當初他們能成為伴侶,除了性情相投外,更多的則是由於他們在科研上的心有靈犀和惺惺相惜。
陳明華接著解釋道:「正如海寧所說,玄瀚歸極舟只是一個整流減阻外殼,真正驅動它、帶著它橫渡整個太平洋的,是我們眼前這艘『星際航行器』。之前我跟海寧還在討論,上海港水淺、航道險,像玄瀚歸極舟如此大的寶船為什麼能順利出港?現在我知道了,它不是『浮』出去的,是被內部的航行器托著、推著、甚至半潛著出去的。不管是潮汐、淺灘,還是什麼其他阻力……對裡面的動力來說,都根本算不上障礙。」
「對,等玄瀚歸極舟進入外海,脫離人群的視線後,就可以直接下潛,一路悄無聲息地來到尼莫點。」海寧接過陳明華的話,替他總結道,「所以,我們基本可以認定,玄瀚歸極舟從上海港出發來到尼莫點,是在執行一次目標明確的全程可控的『沉船計劃』!」
另外三人快速消化了一下陳明華和海寧對這艘寶船的分析後,加藤慎吾率先開口,言語間難掩失落:「還說什麼『滿載瑰寶』,其實都是掩蓋這個計劃的幌子……可就算沒有金銀珠寶,也不至於這麼大艘船連個人都沒有吧?」
「說不定人都在這艘航行器內。」有那麼一刻,海寧甚至想,她的爸爸媽媽會不會就被關在這艘星際航行器裡面呢?
「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艾米眼角露出狡黠的光,「既然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了這艘寶船沉沒在尼莫點是明朝人有意為之,那下一步就該去弄清楚他們這麼做的原因。」
謝爾蓋和加藤慎吾對艾米的提議都表示贊同,陳明華則看向海寧,想知道她的最終決定。
「那就進去看一看吧。」海寧沉聲說道。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這艘關乎她父母命運的寶船,如今還生出了這諸多詭異和離奇之處,她又怎麼捨得不去探究一二,就直接離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