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士和馬


  眾人的目光一齊落在了那座由實木與金屬拼接而成的巍峨巨門之上。

  巨門的門體極其厚重,表面刻著細密的榫卯紋路,與周圍光滑的曲面形成鮮明對比。

  「這門應該是後加的。」海寧喃喃說道。

  「管他原裝的還是後加的,等我把它打開再說。」謝爾蓋走上前,自信地用深潛服的機械臂輕輕一推,誰知巨門卻紋絲不動。

  🅂🅃🄾55.🄲🄾🄼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他面露不解,又加大了機械臂的推力,可嘗試多次後,還是徒勞無功。

  「我的機械臂是改裝過的,推力可以達到2000公斤力,現在我已經把推力加到最大了,可這門怎麼動也不動?」謝爾蓋眼中此時只剩下震驚和疑懼。

  另外幾人聞言紛紛上前,重新審視起這道匪夷所思的巨門。

  海寧用頭燈順著巨門表面的紋路緩緩移動,指尖隔著手套輕輕摩挲著那些凹凸嵌合的結構,心中逐漸有了猜測。片刻後,她對著通訊器說道:「謝爾蓋,不用推了,這不是普通的艙門,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孔明鎖——你們看這些紋路的嵌合方式、凹凸對應的角度,還有隱藏在金屬件里的暗扣,都是我們中國古代榫卯技藝的極致延伸。」

  加藤慎吾也正在觀察那些紋路,不禁驚嘆道:「居然是孔明鎖嗎?我之前只在陸上的古代遺蹟里見過簡單形制的,像這麼大、這麼精密的,還是第一次見!」

  謝爾蓋收回了機械臂,皺了皺眉說:「寧,既然這鎖靠蠻力打不開,那你能解開嗎?」

  「我試試。」海寧神色嚴肅,將可攜式科考分析儀的探頭對準了艙門的紋路與暗扣,屏幕上立刻呈現出了孔明鎖的內部三維結構——每一處嵌合點和每一道暗扣的位置都清晰可見。

  「用我這台分析儀能掃描出孔明鎖內部所有的榫卯節點,並同步模擬拆解軌跡。我們只需要利用機械臂精準操控暗扣,就能順利解開了。」

  「好,那操控暗扣的工作就交給我吧。」謝爾蓋又恢復了一些信心。

  「操控暗扣不需要多大推力,普通的機械臂就能勝任。等會兒我們可以用各自的機械臂同步操作,那樣速度更快。」海寧解釋道。

  而在她說話的同時,分析儀也同步開始快速運轉,屏幕上的三維模型不斷調整角度,拆解軌跡逐漸清晰。

  在海寧的指揮下,幾條機械臂順著分析儀指引的軌跡,伸入艙門的暗扣處,精準發力,通訊器內隨即傳來數聲細微的「咔噠」聲。

  隨後,眾人驚喜地發現原本紋絲不動的艙門竟緩緩向內開啟了一條縫隙,一股高壓氣柱瞬間從縫隙中噴涌而出。

  「快閃開!不要被這氣柱擊中!」陳明華第一時間提醒眾人。

  幾人聞言,趕緊各自散開。

  眼見著艾米朝著遠離星際航行器的方向游去,海寧臉色突變,對著通訊器大喊:「艾米,快回來!這氣柱會在海水中形成漩渦,我們只有打開機械臂的強磁真空吸盤把自己吸在航行器上,才不會被捲走!」

  她話音剛落,高壓氣柱便卷著海水在古船內部絞出一個沖天的巨大漩渦。歷經幾百年海水侵蝕的船梁與艙板,在狂暴的亂流中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海水漩渦以摧枯拉朽之勢撕扯和卷碎著整艘寶船。

  除了艾米,另外四人都及時利用真空吸盤把自己牢牢吸在了航行器的光滑表面。陳明華此時距離艾米最近,眼看她要被捲走時,陳明華一把抓住了她伸出的機械臂。海寧和謝爾蓋見狀,也奮力靠攏過來,和陳明華一起拉拽著艾米的機械臂,好不容易才將其頂端的真空吸盤吸在了航行器上。

  吸盤與堅硬的外星材質瞬間鎖死,幾人才勉強在漩渦中定住身形。在水流的瘋狂撕扯之下,每個人的頭盔視野都劇烈晃動,但他們仍能看到木質船體在周圍不斷地崩裂和解體,整艘玄瀚歸極舟此時就猶如一座海底煉獄。

  大約十五分鐘之後,海水才漸漸恢復了平靜。

  「居然活下來了,真是感謝上帝。」艾米鬆了口氣,感嘆道。

  「你應該感謝明華在關鍵時刻拉住了你,上帝剛才可沒有管你的死活。」謝爾蓋忍不住吐槽。

  艾米難得地沒有反駁謝爾蓋,而是上前擁抱了一下陳明華:「感謝你,明華,要不是隔著深潛服,我真想給你一個吻。」

  陳明華笑道:「不用客氣,艾米,我們是一個團隊。而且,幸虧我們隔著深潛服,不然我就得跟我的未婚妻寫一千字檢討了。」

  海寧嗔怪:「作為隊長,我才不會那么小氣!」

  幾人聽罷都笑起來,劫後餘生的安慰和慶幸總算戰勝了剛才瀕死的恐懼與不安。

  這時,一直在旁觀察船體被破壞情況的加藤慎吾嘆了口氣道:「可惜啊,歷經了幾百年的古船遺蹟,就這麼被毀了……」

  幾束頭燈的光柱掃過滿目瘡痍的寶船內部,只見艙室的結構已經扭曲變形,原本規整的空間被亂流揉得面目全非,沉澱了幾百年的淤泥經歷了漩渦剛才的攪拌後,此時正在眾人四周緩緩下沉……

  而星際航行器卻依然立在支離破碎的古船中央巋然不動,外殼也是光潔無痕,顯得尤為醒目和突兀。

  「下一步,我們怎麼辦?」加藤慎吾問。

  「當然是進去看看!為了打開這扇門,我差點死了,難道看都不看就走?」艾米搶先說道。

  「但是我們現在並不知道這航行器內部還存在什麼其他危險,如果貿然進去,恐怕……」陳明華並不想讓海寧去冒險。

  「我贊同,我們只是先遣隊,沒必要為此搭上性命,現在最穩妥的做法應該是回『青龍號』向『太一實驗室』匯報情況,然後等待增援。」加藤慎吾和陳明華站在了同一邊。

  謝爾蓋接著開口道:「我倒是想進去看看。雖然是先遣隊,但我們也是有頭有臉的科考專家,如果連這點風險都不敢承擔,還談什麼科學考察?」

  2比2,四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海寧身上。

  海寧卻似乎並沒有在聽他們的討論,只是一味盯著自己的科考分析儀屏幕,眉頭深鎖。

  「不對勁……這個大門好像……在變化。」

  「那是什麼意思?」謝爾蓋問。

  「意思就是剛才解開的孔明鎖,正在以另外一種嵌合方式重新排列組合,等它重組好了,大門將會再次關上,我們又要重複一次剛才的解鎖步驟,以及面對……」

  「剛才那個巨型漩渦?」艾米幾乎尖叫著接過了海寧的話,「OK,我決定了,你們先回『青龍號』吧,但別想拉上我,反正我是不想再經歷一次那個噩夢了。」

  她話音剛落,便猛地將深潛服推進器的功率推到最高,深潛服周身的矢量噴口驟然噴出淡藍色的射流,令她宛如一顆高速運行的魚雷,徑直朝著那道巨門縫隙猛衝而去。

  剩下幾人見狀卻都沒有動,他們各懷心思地等待著海寧最後的決定。

  海寧做了個深呼吸,沉聲說道:「我是隊長,要對你們每一個人的安全負責,所以我不能放任艾米一個人進去冒險。但你們不必跟著我,想回『青龍號』的現在就可以返程。」

  說完,她也增強了自己深潛服推進器的功率,朝正在逐漸合攏的縫隙快速游去。

  陳明華二話不說,緊跟在海寧身後沖向巨門。謝爾蓋則輕蔑地看了加藤慎吾一眼後,也追了上去。

  加藤慎吾看著眾人的背影思索片刻,最後還是轉身朝相反的方向游去。他關閉了通訊器,喃喃自語道:「我們是科學家,又不是冒險家,命沒了還談什麼科學考察?一幫蠢貨。」

  海寧的推進器功率已經加到了最大,無法游得更快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艾米一閃身從巨門縫隙進入了航行器內部。

  待她也完全進入航行器時,一股乾淨且乾燥的氣息撲面而來。

  航行器裡面沒有一絲水,更驚人的是,深潛服上生命指標顯示:氧氣正常,氣壓穩定,溫度適宜。也就是說,藏於玄瀚歸極舟內部的這個現代科技造物內,自成一個完整、穩定、可生存的環境。

  這進一步佐證了陳明華的猜想——這個龐然大物就是一艘可以用於星際飛行的航行器。

  海寧操縱著推進器,緩緩下降,在她即將落在航行器的地板上時,忽然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於是下意識一偏頭,深潛服頭燈的光束恰好掃過了「那個東西」。一瞬間,海寧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個人,一個已經死掉的人!

  他圓睜的瞳孔早已渾濁,兩腮牙關緊咬,唇角凝著一道發黑的殘痕,面部肌肉扭曲,眉骨緊鎖,鼻翼怒張,一看便知是死前經歷了很多鑽心蝕骨的痛苦。

  海寧嚇得連連後退幾步,又撞到了另外一個人身上,她驚恐地想要大叫,卻聽通訊器內傳來溫柔的呼喊:「小寧,是我。」

  老陳!

  海寧轉身看到頭盔後陳明華那熟悉的關切表情,心裡立馬鬆了口氣。

  「你看到了嗎?」她問。

  陳明華點頭:「看起來像明朝的士兵,而且數量不少。」

  說完,陳明華從深潛服背部釋放出幾台微型無人機,任由它們自動散開,定點懸停,形成了一個立體照明網,極強的冷白光瞬間炸開,將整個航行器內部照得一覽無餘。

  「居然……居然有這麼多?」海寧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得瞠目結舌,「這些士兵後面是什麼,馬嗎?」

  「用分析儀確定一下具體信息。」陳明華提醒道。

  海寧回過神來,立刻操縱分析儀進行分析,片刻後她答道:「這艙內一共有300名明朝士兵,和100匹河曲馬。人和馬都是……中毒而亡。」

  「中毒……」陳明華若有所思,「也就是說這300名士兵帶著100匹馬進入這艘飛船後,被裡面的外星人給毒死了?」

  陳明華說完都覺得自己分析得有些不合常理,高度發達的外星文明怎麼屑於用這種低效、原始的「地球」方式來殺人呢?

  「是烏頭鹼。」海寧緊盯著分析儀說道,「人和馬都中了烏頭鹼這種植物劇毒,我覺得……他們應該是自殺。」

  「自殺?為什麼這麼說?」

  「你看他們的穿著,頭上沒有制式盔,戴的是巾幘,身穿黑色勁裝,外披輕便軟甲,武器也是短刃腰刀,而且沒有官方的番號……這說明他們並不是士兵,而是死士。明朝的死士常口含烏頭丸,一咬碎,便立即毒發。烏頭鹼會讓中毒者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縮、抽搐,中毒者全身就像被火燒、針扎一般痛苦,所以往往會牙關緊咬,面目猙獰……」

  「都對上了。」陳明華的目光再次掃過一眾死士,「所以他們進入這艘飛船,就是為了來赴死的?」

  海寧嚴肅地點了點頭。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他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會讓這些明朝死士慷慨赴死。

  若說是為了和敵人一命換一命,可現場除了死士和馬匹,並沒有其他人的痕跡。莫非他們是因為沒有完成任務,才不得以全部以死謝罪?

  想到這裡,陳明華突然看向海寧:「對了,你確定查清楚了嗎?這裡都是明朝死士,沒有其他人?我是說——」

  「沒有,我爸媽也不在這裡面。」陳明華的話還未說完,海寧便直接給出了答案。

  陳明華摟了一下海寧的肩膀:「那是好事,說明他們已經順利離開這裡了。」

  海寧苦笑一下,心想也只能這樣自我安慰了。

  隨即,她又把注意力轉回了明朝死士和河曲馬的身上:「老陳,還有一點很奇怪,這些死士和馬都已經死了幾百年了,卻絲毫沒有腐爛的跡象,甚至肌膚的肌理和色澤全都近乎活人,這完全不合常理。飛船這個內部環境只能說勉強適合人類存活,還遠達不到能完整保存屍體的程度,那麼,這些死士和馬是如何做到死了這麼久還如此栩栩如生的?」

  「有沒有可能在我們打開大門之前,這裡面充滿了惰性氣體,而且恆溫恆濕,完全避光無菌……是一種特別適合讓屍體保持千年不腐的環境?」

  「……嗯,是有這種可能,但是——」

  兩人討論得正投入,整個艙室內忽然燈火通明、亮如白晝——飛船的照明設備不知被誰打開了。

  「果然還是亮點兒好!」謝爾蓋操縱著推進器落到兩人面前,得意洋洋,「抱歉打斷你們談話了,我剛找到了照明開關,不過……你們兩口子該不會就喜歡在黑暗中討論問題吧?」

  「不會,我們剛好需要你帶來的光明,謝謝你,謝爾蓋。」陳明華一向對謝爾蓋的幽默十分捧場。

  謝爾蓋哈哈大笑,拍了拍陳明華的胳膊:「你們剛才的討論我都聽到了,我在想這些死士選擇集體服毒,是否也有可能是為了保護某種東西?」

  「保護什麼呢?」海寧像在問謝爾蓋,也像在問自己。

  她的目光順著死士和馬匹最集中的方向看去,似乎隱隱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門!

  這些沉默的死士和河曲馬,猶如一道用血肉鑄成的壁壘,嚴嚴實實地擋在航行器最深處那扇巨大冰冷、泛著幽藍微光的大門之前。

  海寧喃喃說道:「所以,他們是在保護那扇門嗎?」

  「看這個陣勢,很像。否則這麼大的空間,為什麼所有人和馬偏偏全擠在那扇門前面呢?」謝爾蓋表示了贊同。

  「那扇門比我們剛進來的門更大一些,看起來所用的材質更好,表面的紋路倒是差不多,應該也是孔明鎖結構吧?」陳明華問海寧。

  海寧看了看科考分析儀的屏幕,點點頭說:「沒錯,也是孔明鎖,但是比之前那扇門的精密度更高……我真不知道這些明朝人是怎麼想出來的,這種程度的孔明鎖即便放在現在,也沒那麼容易做出來。」

  謝爾蓋聞言,卻聳聳肩說:「他們既然進入了這艘飛船,就說明已經接觸到了外星文明。在外星文明的幫助下,做出這種大門,就不足為奇了吧。」

  「你說得有道理,可還有一點我想不通,如果真是外星文明幫助明朝人建造了這兩扇巨門,那他們和明朝人就是合作關係。由此推斷,這些死士用自己生命去守護的應該就是幫助過他們的外星文明。可外星文明對那時的明朝人來說,無異於神一般的存在,如此強大的力量,難道還需要明朝人用『服毒自盡』來守護嗎?」

  海寧的疑問讓謝爾蓋和陳明華都陷入了沉默。

  「無論他們要守護的是什麼,答案都肯定在那扇大門之後。」艾米的聲音此時通過通訊器傳進了三人的耳朵里,「你們就別在那兒囉里八嗦地分析了,趕緊過來跟我一起打開這扇大門才是正事。我剛才用掃描儀從不同角度反覆掃描了好幾次,發現這扇幽藍大門的背後還有另一種完全不同於古船和航行器內金屬的物質存在。」

  剛才海寧一進飛船就檢測到艾米的生命指標一切正常,加之她被死士和河曲馬吸引了注意力,便沒著急去尋找艾米。此時艾米的聲音傳來,令她又想起了艾米之前不守規則、自說自話游進飛船里的脫隊行為,不由得氣不打一處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