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同「病」相憐
海寧細細回憶了一下,自己差點溺水時因為太過驚慌,也沒留意到項鍊還在不在。那麼,項鍊要麼是在她掙扎時掉黃浦江里了,要麼就是在她穿越過來時,遺失在時空隧道中了。
但無論是哪一種情況,想要找回來,都是大海撈針,希望渺茫。
當然,還有一種極低的可能性是掉在了岸邊或是騎馬來馬場的路上。這種情況倒是很好印證,只要等會兒找馬走日問一下有沒有看到她頸間的項鍊便好,畢竟他是在1927年第一個和自己產生接觸的人。
想到這裡,海寧趕緊來到衣櫃邊,從裡面找到了馬走日說的那套騎手服,果然是嶄新的,還散發著清新的微微皂香。
她拉上窗簾,正打算把濕衣服都脫了,忽然一眼瞟見了鏡中的自己,不由得愣住了。
此時的她不似2131年的她扎著馬尾,而是留著燙過的齊耳短髮。因為被水打濕,髮絲軟塌塌地貼在額角與鬢邊,發尾被水浸得鬆散變形,沉甸甸地貼在耳後。雖然髮型略顯凌亂,但從未留過短髮的她,倒也添了幾分甜美與清純。
她身上穿著一套淺香檳色的西式薄呢洋裝,雖然濕漉漉地貼在身上,但還是能看出剪裁利落又不失柔和。圓潤的大U型低領,線條乾淨而舒展,恰好停在她鎖骨上方一寸,將整條修長白皙的脖頸完整露出來,氣質極佳。
洋裝的袖口微寬,露出兩截纖細的手腕。腰身處微微收束,下擺垂至膝下,襯得她身姿挺拔輕盈。腳下穿著一雙同色系的小羊皮低跟鞋,鞋頭還分別綴著一顆小小的珍珠扣。
鏡子裡的那個女子,儼然就是一位留洋歸來的摩登小姐。
「果然,這才是真正的民國風啊!比影樓拍的和AI做出來的好看多了……嘖,要是沒濕的話,就更好了……」海寧左轉右轉,一時間倒有些捨不得脫了。
立即訪問s𝕋o5𝟝.c𝑜𝓶 ,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她剛只是從衣服的局部發現自己的穿著有些變化,卻不知這身打扮竟如此契合現在的年代背影,怪不得馬走日從未懷疑過她的身份。
「阿嚏——」又一個噴嚏來襲,把海寧給打醒了。
不對,現在可不是臭美的時候,她得趕緊換上乾衣服,去找馬走日問項鍊的事。
於是,她只好戀戀不捨地脫下自己的衣服,去換馬走日的騎手服。
穿彩衣前,要先穿打底服。那是一件男式白棉圓領汗衫,布料很柔軟卻明顯偏大,在海寧身上空出一圈餘量。接著,她又套上了騎手彩衣。由於袖管過長,只得將其挽到小臂的位置,衣身則寬鬆地罩在身上。
配套的下身馬褲同樣又長又大,她將皮帶勒到最後一格,才勉強讓其不至於從腰上掉下去。褲腿一直垂到腳面,把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住,乍看之下,竟也有幾分騎師的模樣。
她穿戴整齊後,把自己的濕衣服用衣架掛好,晾在露台上,這才下樓,去馬廄找馬走日。
馬走日下樓後,徑直來到小白點的馬廄里,找藉口支開了馬夫,親自給它放草料。確定四下無人後,他對小白點低聲說道:「那個姑娘又問了我一次是不是懂馬語,感覺我差一點就要露餡了。你說你到底為啥非要讓我把她帶回來?」
小白點吃著乾草,滿足地發出低沉柔和的哼鳴。
馬走日盯著它,忽然臉色一紅:「什……什麼叫『我的主意』?我是看她一個小姑娘在上海人生地不熟的,又渾身濕透了,怪可憐的,跟她長得好不好看有什麼關係?小白點,你別仗著別人聽不見,跟我說話就如此口無遮攔,還想不想我好吃好喝地供著你了……」
說到這裡,馬走日似乎想到什麼,疑惑地看著小白點:「對了,你是怎麼知道她落水的,當時我們不是一起在跑馬廳里準備比賽嗎?」
小白點又發出幾聲哼鳴。
馬走日先是微微蹙眉,隨後又猛地睜大雙眼:「感受到的?你還有這種特異功能……等等,什麼叫『突然出現』?你說她是一瞬間出現在黃浦江里的,不是從岸上或者船上掉進去的?」
小白點像人一樣看著馬走日,眨巴了一下有長睫毛的大眼睛,點點頭。
馬走日只覺得眼前的狀況有點超出自己的認知了。
就算馬擁有比人對外界更為敏感的感受力,可隔空感受到一個人掉進了江里,且這個人是毫無徵兆地「突然出現」在江面上,然後掉進去的——要如何才能解釋這一切詭異的現象?
是他誤解了小白點的意思?
還是他幻想出了這一番對話?
莫非,他又犯病了……
從10歲到16歲,在新普育堂瘋人院度過的6年治療生涯,令他至今回想起來還瑟瑟發抖。幸虧後來隨著年齡增大,他逐漸明白了醫生的判斷標準,學會了偽裝和裝傻,順利拿到了出院證明,否則可能現在還被關在瘋人院裡,完成從一個正常人到一個真瘋子的徹底轉化。
小白點是他出院時,父親送他的出院禮物。
從父親斑白的雙鬢和通紅的雙眼,他能看出來這些年父親過得也不算好。畢竟自己是馬家的獨生子,以後「馬氏馬場」還得由他來繼承。可他卻從小得了「瘋病」,不但聲稱自己懂馬語,還每天都在馬場裡不停地跟所有馬說話。甚至除了馬之外,他沒有一個正常的朋友……
為了給他治病,父親忍痛把他送進瘋人院,希望新普育堂能還他一個健康正常的兒子,殊不知正是他親手關上了自己和兒子溝通的心門。
出了院的馬走日,溫和謙遜,對所有人都彬彬有禮,再也沒提過他懂馬語的事,所有人都以為他「痊癒」了,可他只是藏起了真正的自己。
但他家就是馬場,回了家,那些賽馬的馬語還是不可避免地鑽進他的耳朵。一開始,他決定像一個正常人那樣,對這些聲音充耳不聞,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可對於小白點說的話,他卻不得不聽,因為若想成為騎手,就必須了解自己的馬,並和它成為戰友。在其他人還得靠連蒙帶猜和馬培養默契的時候,他卻早就做到對馬了如指掌。
也許,上天賜予他這個能力,就是為了讓他成為一個成功的騎手。
可若僅僅如此,他那6年所付出的代價也未免過於慘痛了。
看到其他精神病患者被灌藥,被電擊,被摧毀意志的時候,他也不停地給自己洗腦,說那些馬的聲音都是幻覺,等病好了,就聽不到了。可回到家後,每天縈繞在耳邊的馬語又開始不停瓦解他的自我催眠,讓他幾近崩潰。
但很快,他發現當自己跟小白點進行簡單地交流時,並不會被大家當成異類,而會被視作騎手在和賽馬正常培養感情。於是,他慢慢對小白點敞開了封閉已久的心扉,處於崩壞邊緣的理智也終於被拉回了安全線。
小白點就像是上天專門安排給他的救贖和安慰,不是他遇到了小白點,而是小白點主動來找到了他。
經過兩年的訓練和默契培養,他的騎術和小白點的體能狀態都達到了參賽水平,因此,他報名參加了1927年春季的這場比賽,並為此加強訓練了好幾個月。
可誰能想到小白點不但在發令槍響起之時,將他甩落在地,跑去黃埔江里救起一個「從天而降」自稱來自200年後的女子,甚至還遊說他把她帶回了馬場。
這麼多不合邏輯的事堆在一起,讓馬走日亂了心神。
他禁不住想,難道真如小白點所說,這其實都是自己的主意——女子是他救的,也是他主動帶回馬場的……但他的「病情」卻讓他潛意識裡把這一切歸咎於小白點身上。
在馬走日心煩意亂之際,小白點忽然昂起頭,看向二層小樓的方向。
他疑惑地順著它的目光看去,只見一位和自己穿著同款騎手服的年輕女子正信步朝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明明是一身寬大的男裝,半點女子曲線都無,可穿在她的身上卻不顯邋遢,反倒襯得身形清瘦挺拔,帶著幾分少年般的爽利英氣。
她那頭齊耳的微卷短髮半干不干,有幾縷軟塌塌貼在頰邊與頸側,被陽光一照,泛著淺淡柔和的光澤。這個造型雖少了大小姐應有的精緻規整,卻多了幾分親和隨性,唯一不變的是她眉眼間那股沉靜清冷的氣質,讓人過目不忘。
她就那樣一步步從陽光下,踏著碎石路,朝馬走日走來,身影被鑲上一層淺邊,仿若來自畫中。
馬走日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時竟忘了挪開。心跳驟然亂了節奏,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明明是自己日常穿的騎手服,如今穿在她身上,卻偏偏讓人移不開眼。
一聲馬鳴,讓馬走日陡然清醒。
他倏地收回目光,看向小白點,口中喃喃,也不知是在跟誰解釋:「我沒看她,只是在看我的衣服罷了。」
「馬先生?」海寧已然來到跟前。
馬走日故作鎮定地扭頭看她:「哦,海小姐,你換好了?」
海寧點點頭,面露焦色地問道:「不知你從江里把我救起來時,有沒有看到我脖子上戴的項鍊?」
「項鍊?」馬走日仔細回憶了一下,搖搖頭,「沒有看到。如果有,我應該記得的。」
他說話間,目光落在海寧白皙的脖頸上,下一秒又趕緊挪開。
海寧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果然不是掉在江里,就是掉在時空隧道里了。」
「時空隧道是哪裡?」馬走日聽不懂海寧說的話。
海寧並未解釋,而是繼續問道:「馬先生,我剛才聽你說,小白點去救我的時候,你們正在參加賽馬比賽,也就是說,你們當時應該在跑馬廳裡面,那小白點是怎麼知道我落水的呢?而且你說是它把你甩下之後來救的我,可它只是一匹馬,如果沒有你的指示,它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呢?」
「因為……」馬走日本想把剛才小白點告訴自己的話全都轉達給海寧,可又擔心會暴露自己懂馬語的秘密,躊躇了一下,只好換了個說辭道,「因為我們聽到場內有人在喊『有人落水了』,所以我才讓它去救你的。你是不是剛恢復意識的時候不太清醒,聽錯了,一匹馬怎麼可能自己主動去救你呢?」
話音剛落,一旁的小白點忽然打了個響鼻,又搖了搖頭。馬走日趕緊拿起一把乾草塞進它嘴裡,又用手摸了摸它的鼻子,使勁兒安撫,生怕被海寧看出破綻。
海寧倒是沒有注意到小白點的狀態,暗自思忖下後,張了張嘴,發現確實無可反駁,因為她當時不僅落水,還是從未來穿越而來,腦子不清醒,聽錯了也算合理。
馬走日見她沒有再追問,暗暗鬆了口氣,趁機轉移話題道:「海小姐,你的項鍊是什麼牌子?可以去上海的珠寶店或是大商場的櫃檯里找一找有沒有類似的,畢竟我們這裡的珠寶首飾是全中國種類最齊全,品質也最好的了。」
海寧卻苦笑一下道:「那條項鍊是我家祖傳的項鍊,就算能買到一條一樣的,也沒有意義了。」
馬走日瞭然地點點頭:「原來如此……那我派人沿著江邊再幫你找一找吧。對了,海小姐,你是怎麼落水的呢?有沒有可能在落水之前,項鍊就掉了?或許可以順著這條線索也找找看。」
馬走日提出此問,除了想幫海寧找線索,也是想推翻小白點的說法,更是想印證自己沒有瘋。
「我……」海寧並沒有猶豫太久,就回答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落水的。實際上,我關於落水前的記憶,就是在2131年,我正和我的未婚夫一起炸毀一艘半人馬座的宇宙飛船……」
馬走日聽完,一口氣差點兒沒喘上來,他覺得海寧可能比自己更需要去新普育堂瘋人院治療一下。
但他也只是想想,絕不會真的眼睜睜看著一個女孩子被人送去瘋人院遭受折磨。
「海小姐,我覺得你可能是因為溺水造成了暫時的大腦混亂……你剛跟我說的這些話,可千萬不能再給別人說了,明白嗎?」
見馬走日說得真誠,海寧雖然不解,但也下意識點了點頭。
馬走日思索了一下,又說:「海小姐,你把你家人的地址告訴我,我派人送你回去,或者你讓家人來馬場接你也行。」他覺得對於一位可能存在精神問題的大小姐而言,儘快送她去跟家人團聚,才是上策。
海寧心想,終於還是到了這一步,眼下她也只能繼續利用「大腦混亂」的理由來博取同情,想辦法賴在這裡了。
只見她抬手輕輕揉了揉太陽穴,一副無辜嬌弱的模樣:「我……我什麼都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