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馬語者


  馬走日自知失言,趕緊擺手掩飾道:「什……什麼跟馬說話?你這姑娘真是愛開玩笑。看來你應該沒事了,那我們就先走了,咱們後會有……咱們還是就此別過吧。」

  他標標準准地向海寧拱手施了一禮,然後從地上撿起一頂黑緞騎師帽戴在頭上,想必是剛才給海寧做急救時弄掉的,緊接著牽上他的馬,轉身就要離開。

  可那匹黑馬卻並沒有要走的意思,站在原地巋然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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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小白點,走啊。」

  他又拉了拉韁繩,結果黑馬非但不走,還往海寧的身邊靠了靠,用嘴去輕輕碰了下她的頭。

  「你這——」馬走日的表情明顯有點抓狂,「小白點,你別太過分了!剛才發令槍都響了,你卻一把將我甩下來,跑到江邊來救了她。行,這好歹是條人命,我不同你計較。可咱們怎麼能把她帶回家呢?要是她家人找上門來,還以為我當街拐賣婦女呢!」

  馬走日越說越大聲,最後一句直接引起了行人的側目,他不得不賠著笑臉解釋:「開玩笑,開玩笑的。」

  「阿嚏!」海寧這時恰到好處地打了個噴嚏,江風吹得她抱住雙肩,縮成一團,看上去楚楚可憐。

  馬走日眼中露出不忍,嘆了口氣,再度上前,在她身邊蹲下。

  「海……海小姐是吧?你如果不介意,可以先去我家的馬場換身乾衣服,然後我再派人去通知你的家人。不然你一直坐在這裡吹風,肯定要凍出毛病來的。」

  海寧驚訝地看向馬走日,馬走日慌亂地挪開眼神,解釋道:「你別誤會啊,我不是什麼壞人!我家的『馬氏馬場』在大上海也是有幾分名氣的,而且離這裡不遠,騎馬幾分鐘就能到。」

  黑馬「小白點」似乎也在幫主人勸說海寧,用鼻子不停拱著她的背。

  海寧在腦中快速思索了一陣,既然已經實打實地穿越了,那眼下只能先保證自己活下去,再考慮其他。不然別說回到2131年了,她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萬一真碰到人販子,那肯定比死了還慘。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起來應該是有錢人家的公子,最關鍵的是,他好像真的懂馬語!如果到時候能讓他教會自己馬語,甚至直接帶他穿回2131年,那小白點的事應該就迎刃而解了。

  等一下,救了自己的這匹黑馬若真是小白點,那它是如何活了200多年,還從甘肅一路跑到上海的?不對,按照《乾坤經》里的記載,這匹馬從明朝起就存在了,那就是活了700年……可它們真的是同一匹馬嗎?還是說由很多匹長相相同的馬,共同繼承了「小白點」這個名字?

  不管怎麼說,接受馬走日的建議,就是海寧眼下最好的選擇。說不定,這一人一馬還真是解決未來危機的關鍵。

  想通之後,海寧換上一副感激的笑顏,對馬走日說:「那就多謝馬先生了。」

  馬走日鬆了口氣,扶海寧站起來,但馬上又想到了一個現實的問題:「海小姐,你會騎馬嗎?」

  海寧誠實地搖了搖頭。騎馬這回事可是不能逞強的,不然等上了馬再被甩下來,輕則骨折,重則喪命。

  馬走日乾咳兩聲:「那……那只能我騎馬帶著你了?要不,我陪你走路也行,但得走上個15分鐘——」

  「騎馬吧,你帶我。」海寧打斷馬走日的話,直接給出了答案。現在她確實是又冷又餓,實在不想再被凍那麼久。

  這回輪到馬走日怔了一下,他沒想到這位穿著不俗的大家閨秀,性格如此爽快,思想也不迂腐。

  海寧自顧自抓著馬鞍試了半天,發現自己根本爬不上去,只好轉身求助地看向馬走日:「馬先生……能不能幫我一下?」

  「哦哦。」馬走日回過神來,一手托住海寧的手肘,另一手托住她的右腳靴子底部,借力輕輕一托,就把送她上了馬。

  海寧第一次騎馬,抓著韁繩時十分緊張,只好催促馬走日道:「馬先生,你也快上來吧,我怕馬自己跑了……」

  馬走日見她擔心的模樣,有些忍俊不禁:「放心吧,我的小白點可是最通人性的馬,不會摔著你的。」

  隨後,他駕輕就熟地翻身上馬,直接跨坐在海寧身後的位置上。馬鞍本就不算寬敞,兩人瞬間挨得極近,他渾身明顯一僵,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雙臂不自然地繃著。

  為了和海寧禮貌地保持距離,他對她從未有過多餘的觸碰,只是雙手穩穩控住韁繩,將她輕柔地圈在身前,胸膛刻意沒有貼上去,只在必要時微微前傾。

  隨著馬走日輕輕一拉韁繩,小白點接收到了指令,隨即飛奔起來。海寧下意識往後一仰,馬走日立刻條件反射般伸出一手,虛虛護在她的腰側,指尖一碰到衣服便迅速收回力道,僅用掌心虛攏著穩住她,既不讓她摔下去,又分寸感十足。

  從江邊到馬場的路上,馬走日始終腰背挺直,姿態克制而拘謹,連呼吸都不敢起伏過大。每一次轉彎和減速,他都會先輕輕收韁提醒,護在海寧身前的手臂就像一道小心翼翼的屏障。

  馬走日不禁心中苦笑,這短短不過四五里的路程,他費的心力和使出的騎馬技巧,簡直比在賽馬場裡還多!

  而他身前的海寧,卻完全沒有猜出他有如此複雜的心理活動。只是覺得這個年輕人騎術精湛,而且非常紳士——不但護住了自己的周全,還儘量避免了身體接觸。

  海寧原本以為騎在馬上會因為速度太快而感到冷,可有馬走日擋在身後,她不但未覺出涼意,還漸漸體會出一絲策馬的恣意輕鬆。

  果然,他們只騎馬跑了五分鐘左右,一扇巨大的黑漆鐵門就聳然出現在面前。海寧看到門楣上,刻著「馬氏馬場」四個大字。

  「到了。」馬走日不易察覺地鬆了口氣,把「可算」兩個悄悄咽了回去。

  他輕勒韁繩,壓低聲音對海寧說了句「小心」,待馬徹底站定後翻身下馬,隨即轉過身面向馬鞍,伸手穩穩扶住馬鐙,另一隻手則虛護在海寧身側,整個人的姿態依舊繃得很緊。

  海寧試探著伸腳下鐙,由於看不見馬鐙的位置,她險些踩空。馬走日見狀趕緊上前托住她的手肘,但她還是半摔進了馬走日懷裡。

  「嗐,我真是太笨了。」海寧自嘲地笑著,在馬走日的攙扶下下馬站穩。

  見她沒有危險了,馬走日這才迅速收回手,並稍稍後撤半步,耳根竟微不可察地泛紅起來。

  「海小姐,沒嚇到吧?」

  「沒事兒!咦……你耳朵怎麼紅了?」

  馬走日趕緊側過臉去,不讓海寧看:「沒啊,你看錯了。」

  海寧笑道:「因為男女授受不親?嗐,剛才你連人工呼吸都給我做了,現在不過是不小心摟了一下,有什麼的?」說著她又拍了拍馬走日的肩膀,「放心吧,小伙子,我有未婚夫了,不用你負責。」

  海寧這一連串「虎狼之詞」直說得馬走日不光耳朵紅,連整張臉都紅了又紅。

  小白點忽然在一旁打了個響鼻,馬走日哀怨地看著它小聲嘟囔:「你閉嘴,我沒害羞!」

  說完,他下意識看了眼海寧,發現她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了眼前的馬場上,這才放下心來。

  「這馬場看起來很大啊,而且地段也很好,都是你家的?」

  聽到這個疑問,馬走日一掃剛才的窘迫,明顯自信了起來,挺胸說道:「當然!我剛說過了,我們『馬氏馬場』在上海可是一塊響噹噹的招牌。在我們馬場訓練的賽馬,很多都在上海跑馬廳得過冠軍呢!」

  海寧看了一眼小白點:「它也是嗎?」

  「呃……」馬走日尷尬地笑笑,「它很快就是了。」

  馬走日領著海寧進入馬場時,太陽出來了,照得人暖洋洋的,海寧感覺沒那麼冷了,便信步走在馬場裡,想好好觀察一下這個她只在歷史書上見過的地方。

  「整個馬場占地18畝,騎馬從這裡出發,最快三分鐘就能跑進跑馬廳賽場,我們馬場算是全上海離跑馬廳最近的私人馬場之一了。」馬走日牽著小白點,邊走邊介紹道。

  兩人踩著碎石路,陽光穿過法國梧桐的枝葉灑在他們身上,是那麼直接而熱烈。海寧不記得自己已經有多久沒見過這麼明媚的陽光了,就連馬場這般大的空曠土地在未來的上海也是極其罕有的。

  若不是因為陸地的生存環境越來越惡劣,世界各國也不會紛紛投入大量資金來研究「海洋生態系統」。也幸虧他們提早建設出了能在海上生活的城市,才讓人類在半人馬座能量生命體突襲地球的情況下,沒有被搞得太狼狽。

  這次穿越雖然令海寧猝不及防,還掉下水受了不少驚嚇,但能肆意享受如此美好的陽光和綠化率如此之高的自然環境,還是給了她不小的安撫。

  她想,她要好好感受這一切,然後回去仔細講給她家老陳聽。

  可是……老陳在哪裡呢?

  是不是跟她一樣穿越了?

  會不會也掉進了黃浦江里?

  又有沒有人把他撈起來呢?

  ……

  「海小姐,海小姐?」馬走日的呼喚將海寧的思緒拉回到了馬場,「你看,這裡400米的環形沙質訓練場,就是專門給賽馬做訓練用的。北邊那兩排是馬廄,一共有12間,除了小白點之外,還養著8匹賽馬,馴馬師的宿舍和馬夫房也都在那邊。南邊嘛,有一條遛馬道和一座小花園,直通跑馬廳賽場的專用馬道也在那個方向。」

  他話音剛落,就見一名頭戴瓜皮小帽,穿著藏青色對襟短褂,外罩一件半舊的勞動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快步跑過來,畢恭畢敬地從他手裡接過韁繩,把小白點接走了。

  「這就是馴馬師嗎?」海寧問。

  「不,他是專門負責照顧小白點日常吃喝和清潔的馬夫,乾的都是體力活兒。馴馬師那是技術活兒,要負責馬的日常訓練和競技狀態,既要懂馬,還要會教馬。」

  海寧點點頭,又問:「聽起來,馴馬師跟你這個騎手會的,是不是差不多?」

  「一樣,也不一樣。」馬走日耐心地解釋道:「我們騎手和馴馬師一樣都愛馬、懂馬、靠馬吃飯。但馴馬師是不用上賽場的,基本都呆在馬廄和訓練場裡,騎手則要苦練騎術,不停地參加比賽,為取得好成績而努力。」

  海寧再次點點頭,然後猝不及防地問道:「所以,你能聽懂馬說話?」

  馬走日聽到這個問題,臉色瞬間變了。他先是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聽到他們的談話,這才沉下臉來認真地說:「海小姐,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過你了。雖然我很愛小白點,但不代表我能聽懂它說話,請你以後勿要再提起這個話題,尤其是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

  海寧見馬走日真的生氣了,也不敢再多言,只能轉移話題道:「好……好的,我明白了……那麻煩馬先生現在帶我去換衣服吧?」

  馬走日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介紹得太起勁,連最重要的事都忘了,只能一臉愧色地對海寧說:「海小姐,請跟我來吧。」

  馬走日領著海寧來到馬場西側的一棟二層的西式小樓前。

  馬走日可能受到剛才事情的影響,也沒了介紹的心情,兩人沉默著穿過大堂,但這並不影響海寧自顧自地左顧右盼。她看到一樓有兩間房間門口掛著「辦公室」的牌子,還有一間最大的房間門口掛著「會客室」。

  馬走日帶她徑直上了二樓,來到位於角落的一個沒有掛任何牌子的房間外,用鑰匙打開門後,對她說道:「海小姐,這是我的房間,衣櫃有一套全新的騎手服,我還沒有穿過,你不介意的話,就換一下吧。」

  海寧感激地說:「怎麼會介意呢,感激還來不及呢。」

  馬走日蠕動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還是只衝海寧點了一下頭,道:「那你慢慢換,我下樓去馬廄了,你有事可以去露台那邊喊我。」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海寧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自言自語道:「他真的不會馬語嗎?可之前他明明就是在跟馬說話啊。而且就算是我誤會了,他也用不著這麼大反應吧……」

  海寧不解地搖了搖頭,走進房間後,反鎖上房門,然後打量了一下屋內陳設,發現十幾平的空間裡,家具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櫃,和一套桌椅,布置極其簡約。除了主室外,這裡還有一間獨立的衛生間,和一個露台。

  她走到露台上看了看,果然視野極好,能看到包括訓練場和馬廄在內的整個馬場內的情況。

  一陣風吹來,梧桐葉沙沙作響,她不禁縮了縮脖子,心想還是先換上乾衣服吧。

  可當她下意識伸手探向自己的脖間時,登時大驚失色。

  爸爸媽媽留給她的那條項鍊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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