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你不會再自殺,也不會再為我傷心難過了
蘇清雅走後,客廳里安靜了許久。
林菀坐在地毯上,鉛筆在紙上沙沙地走,線條從雜亂的曲線漸漸變成了輪廓,又變成了具體的形狀。
看她狀況逐漸好轉,陸硯深轉身坐在離她最遠的沙發那端,拿出手機,屏幕亮度調到最低。
他搜出了那部澳洲的紀錄片。
畫面質量不太清晰,鏡頭晃得很厲害,沒有濾鏡,沒有打光,只是有人拿手持攝像機跟拍的。
林菀赤著腳踩在療養院的草坪上,風把她身上那件白裙子吹得貼在腿上。
鏡頭後面的導演問她:「你還想活嗎。」
她看著鏡頭,像是在看著另一個人:「想過死,我的女兒沒有了,我的事業沒有了,我的愛人……也不要我了。」
女人一邊說著,一邊轉過頭看著遠方:「我想過,我或許是失敗的,活著也沒有什麼用。」
鏡頭切到她手腕上的繃帶,又切到她站在屋頂邊緣的背影,再切到季輕輕把她從屋頂上拽下來的畫面。
從屋頂下來的時候,她的腿被屋頂的鐵皮劃開,血順著小腿流到腳踝。
陸硯深把一整部紀錄片看完了一直看到進度條走到盡頭,停在最後一幀的字幕上。
放下手機,他轉過頭,看著她坐在地毯上的背影。
鉛筆在紙上滑動的聲音一下接一下,證明她的情緒也逐漸地在平穩。
男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季輕輕她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我……」
他的嗓音沙啞地不像話:「你居然這麼嚴重。」
陸硯深站起身,走到她身後。
他沒靠太近,在離她大概一步遠的地方停下來,靠在沙發扶手上。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半張臉映得發暗。
「我第一次見季輕輕,是在你出國後的第三個月。」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她給我的第一句話是,你狀態很差,但不讓我聯繫你。」
「她說你每次聽到我的名字,心率監測儀就會報警。」
他頓了一下,唇角扯出一個弧度,像是在笑,卻比哭還要難看。
「那時候我在想,你恨我恨成這樣,也好……」
「至少你不會回來,不會再被卷進來。」
林菀手裡的鉛筆在紙上停了一瞬,又繼續滑動。
「你可能都不記得了。」
他嘆了口氣:「你懷孕四個月的時候,我出過一次差,去海城,談一個併購案。」
「我發燒,燒到了三十九度,你要陪著我,我覺得你懷孕了不方便,你就安排了沈嬌嬌陪著我。」
「那天,我和沈嬌嬌出了車禍。」
「一輛貨車闖紅燈,直接撞上了我們的車。」
林菀的筆停了,但陸硯深沒有注意到。
男人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穿過夜色在看三年前那個雨夜:「沈嬌嬌為了保護我,頭部受了重傷。」
「顱骨骨折,硬膜下血腫,顱內出血。」
「手術做了六個小時,我在搶救室外面等的時候,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他停了一下,隨後苦笑道:「我想,對方肯定不是衝著沈嬌嬌來的。」
「他們真正想攻擊的人,也不是我。」
「車子撞擊的位置,是后座右邊,你常坐的位置,他們是衝著你來的。」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如果裡面躺著的人,是你呢……」
他轉過頭,看著她跪坐在地毯上的背影。
他看著她肩膀的弧度,看著她脖頸的線條,看著燈下她泛著光的碎發。
男人的眸光逐漸變得溫柔:「我只要一想到那個畫面,就覺得喘不上氣。」
「那個貨車司機,不是醉駕,不是疲勞駕駛,他是收了錢來撞人的。」
「白鱘後來查出來,海城和榕城有一批人,不希望你手上的那個專利進入臨床。」
「他們認為那是威脅,需要清除。」
「而你,是那個專利最核心的研究者。」
「沈嬌嬌,是替你出事情,幫我擋的車禍。」
他把手機鎖屏,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
「那天從手術室出來,她問我她是不是要死了的時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林菀捏著鉛筆的指節泛白,但她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手裡的鉛筆依然在畫著。
身後,男人的聲音變得沙啞,低沉:「從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能讓你留在我身邊了。」
陸硯深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被掛鐘的滴答聲蓋過:「我那時候想,如果我足夠混蛋,所有人都會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他們會覺得,陸硯深出軌了,他放棄林菀了,林菀不過是個被拋棄的前妻,不值一提。」
「你的價值會減少,風險會降低。」
他笑了一下,喉嚨里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聽:「所以我假裝出軌,假裝愛沈嬌嬌愛得無法自拔,連你都相信了。」
他把頭低下去,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我以為這樣是對你好。」
客廳里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和林菀壓抑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但我不知道你在國外過的是這樣的日子……」
「我不知道你自殺過這麼多次……」
他的聲音在這裡斷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把什麼很硬的東西咽回去。
「季輕輕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我這些。」
「她每次跟我匯報你的情況,都說你在恢復,在畫畫,在曬太陽,今天比昨天好一點。」
「她說你交到了新朋友,是一個做婚紗設計的姑娘,你們一起去逛街,一起喝奶茶。她說你開始笑了。」
他抬起手,拇指摁在眉骨上,用力到指節泛白:「我以為她說的都是真的,你真的好了。」
「我沒想到她發給我的每一張照片背後,你都在看不見的地方傷害自己。」
夜風把窗簾吹起來一角。月
光落在林菀的畫紙上,紙上的線條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亂成了一團。
陸硯深抬起頭,看著她的背影。
「菀菀。」
他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被碾碎過又重新拼起來的疼:「還好,都過去了。」
「你現在,已經好起來了。」
「你不會再自殺,也不會再為我傷心難過了。」
「這樣……其實蠻好的。」
他看著她,以為她還處在意識混亂的狀態,肆無忌憚地對他剖白,對她道歉。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見的角度,有眼淚一滴一滴地砸下來,泅濕了茶几上的繪畫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