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得很清楚


  天快亮的時候,林菀畫完了第十七張。

  她坐在茶几和沙發之間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坐墊,鉛筆從指間滑下去,滾到茶几腿旁邊。

  她沒有去撿起,就那麼歪著頭睡著了。

  室內安靜了許久後,陸硯深從沙發上起身,繞過茶几,彎腰把她從地毯上抱起來。

  她比三年前輕了太多,手臂環過她的肩背和膝彎時,幾乎不需要用力。

  他把她的腦袋靠在自己肩窩裡。

  她的呼吸很輕,掃在他鎖骨上方的皮膚上,帶著一點溫熱。

  他把她抱到臥室里,輕輕地放下去。

  

  女人的頭髮散在枕頭上,臉上的那道劃痕已經在癒合,結了一層淡紅色的痂。

  他沉下眸子,輕輕地用手指觸碰著那道劃痕,心臟也似乎被什麼劃了一道口子。

  半晌,他拉過被子給她蓋上,掖好被角。

  又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才轉身回到客廳里,收拾茶几上散落的畫紙。

  把一切都收拾好之後,他又將畫稿重新拿著送回到臥室她的床頭柜上。

  清晨微弱的光從窗外透進來,將她那張熟睡的臉照得更加恬靜。

  男人沉下眸子:「好好休息。」

  他勾唇,笑容苦澀:「外面的事情,我來解決。」

  說完,他沒忍住,俯下身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地落下了一個吻。

  「你打算怎麼解決?」

  還沒等男人直起身子,耳邊就響起了女人清冷的聲音。

  陸硯深頓了一下,立即觸電一般地鬆開她。

  林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正側枕在枕頭上看著他。

  她的眼睛是腫的,眼眶還泛著沒褪盡的紅,但目光清明,沒有半點剛從睡夢中醒來的迷濛。

  「……你怎麼醒了。」

  他移開視線,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和床沿拉開距離。

  她從床上坐起來,靠在床頭,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聲音平靜:「蘇清雅昨晚給我找的藥,是特效藥。」

  「我吃完之後軀體化會緩解,但不會困。」

  「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得很清楚。」

  陸硯深怔愣在了原地。

  窗簾被風吹起來一角,晨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眼底的血絲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她,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把被子掀開,赤著腳下床走到他面前。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點一點變亮,她站的位置剛好背光,臉隱在陰影里,但她眼底的淚光卻亮得驚人:「陸硯深,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偉大?」

  男人沉下眸子,沒說話。

  她又往前邁了一步,抬手攥住他襯衫的前襟。

  她攥得很緊,五個指節隔著衣料硌進他胸口:「把自己喜歡的女人推開,讓她滾到國外去自生自滅,讓她在療養院的草坪上發瘋,讓她站在天台邊上往下看三分鐘沒有一個人拉住她……」

  「你覺得你偉大嗎?」

  林菀攥著他衣襟的手開始發抖,聲音也跟著抖起來:「你一個人扛著所有事,你覺得你很厲害?你英雄?你犧牲?你問過我嗎?」

  「從頭到尾,你問過我一句要不要跟你一起扛嗎?你以為你是誰!」

  眼淚從她眼眶裡滾下來,砸在地板上。

  她忍了一晚上。

  不,她忍了三年。

  從三年前他親口在她病床前告訴她他愛上了別人,到昨晚他坐在她身後的沙發上,一字一句地把真相剖給她看,她把他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吞下去,消化了一整夜。

  十七張畫,每一張畫的都是她紛亂的思緒。

  她畫了一整夜,把三年沒流的眼淚全都淌在了那十七張紙上。

  原本她以為他就會這麼走了。

  可他臨走前,卻還是沒忍住吻了她的額頭。

  這麼多年,他們吻了不下萬次,但每一次,都不如這次疼。

  陸硯深低頭看著她攥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又抬頭看她滿是淚痕的臉。

  半晌,他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緩慢地覆在她攥著他衣襟的手背上:「我也不想這樣的。」

  他開口,嗓音沙啞:「我沒辦法。」

  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胸口上拿下來,攥進掌心裡,力道很輕,像是握著什麼一碰就碎的東西。

  「他們連你的車都敢撞,連白老師都敢動手,我不敢拿你的命去賭我的能力。」

  「你是我的命門,所有人都知道,所以……」

  他的聲音斷在這裡,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對不起。」

  男人閉著眼睛,鄭重重複:「對不起。」

  林菀抽泣了一聲,把他推開。

  他沒防備,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撞在臥室的門框上。

  下一秒她又衝上來,攥著拳頭砸在他胸口,一下接著一下,力道越來越小,最後兩隻手揪著他的襯衫,額頭抵在他鎖骨上,嚎啕大哭。

  他低頭看著她。

  她頭髮亂糟糟的,穿著那件洗得發軟的舊睡衣,赤著腳站在地板上,哭得渾身發抖。

  這個畫面和他記憶里某個場景重疊了。

  很多很多年前,他們還在孤兒院的時候,有個大孩子把她的饅頭扔進了泔水桶,他將自己的饅頭分給她,自己餓到昏厥。

  那天,她也是這樣哭著撲進他懷裡。

  哭完,她抬起頭告訴他:「陸硯深,你以後不許再瞞著我任何事。」

  他那時候怎麼答應她的?

  他說:「好,我這輩子都會了。」

  結果二十多年後,他瞞著她,做了這麼大的一件事。

  他抬起手臂,把她整個人圈進了懷裡將下巴抵在她頭頂。

  男人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另一隻手環著她的背。

  她能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一下一下,很重,很慢,像是在忍著什麼。

  林菀的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我這三年過的是什麼日子你知道嗎。」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從頭骨直接傳進她的耳膜,沙啞低沉,帶著胸腔的共振:「昨晚我看完紀錄片了,從頭看到尾。」

  她沒再說話,只是攥著他襯衫的手指收得更緊了。

  他們就那樣站在臥室的地板上,擁抱著,像兩個在廢墟里翻找遺物的人,不知道撿起來的這一塊,是真的還屬於自己。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帶,灰塵在光帶里緩慢浮動,像時間被人按下了慢放鍵。

  門鎖轉動的聲音,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的。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地響了兩聲之後驟然停住。

  「陸硯深!」

  空氣安靜了漫長的三秒鐘後,蘇清雅的怒喝聲炸了開來。

  她一個箭步衝上來,一把扯著陸硯深的衣領把他從林菀面前拽開,右手揚起來——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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