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明體制


  在將心中的想法完全說出來後,朱厚熜如釋重負般鬆了一口氣。

  這是他第一次將他置於皇帝的位子上思考,儘管還有很多不懂的事情,也有很多漏洞,但是這些都不重要,在這個世界,面對這群老狐狸,沒有人能夠有完全把握能做到萬無一失,即便是他未穿越來的原主。

  「袁師傅,告訴朕大明朝堂是如何運行的?究竟為什麼內閣首輔有這麼大的權力?我記得以前不是有宰相的嗎?」朱厚熜坐在龍椅上認真詢問道。

  這些東西,他是可以靠看書了解的,但是現在他等不了,也不願意等。他只想快點擁有與楊廷和抗衡的力量,避免再出現今日他孤單一人面對群臣的場景。

  「陛下問這個問題,應當是想要弄清楚楊閣老的權力從哪來,並且弄明白大明朝的朝廷,到底是怎麼運轉的。」

  請前往ѕтσ55.¢σм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袁宗皋內心思索後,便在心中打起腹稿,他知道今日他說的內容很重要,這是幫助陛下了解朝堂的第一步。

  沉吟片刻後,袁宗皋在桌上鋪起一張白紙,拿起桌子上的墨筆和硃筆提筆蘸墨,緩緩開口:

  「陛下想知道朝堂的運行之事,臣自當知無不言,可朝堂運轉之事複雜,需陛下移步臣位置,由臣邊畫邊解釋。」

  朱厚熜對此也沒有絲毫意見,他本來也擔心他光聽會不清楚,現在袁宗皋畫圖解釋正好幫助他理解。

  待到朱厚熜坐好,袁宗皋才開始悠悠講述:

  「太祖開國時,是有宰相的。中書省丞相,百官之首。後來胡惟庸案發,太祖廢了宰相,留下祖訓:以後子孫做皇帝時,並不許立丞相。臣下敢有奏請設立者,文武群臣即時劾奏,將犯人凌遲,全家處死。」

  朱厚熜點頭,算是知道為什麼大明朝沒有宰相了。

  見陛下點頭,袁宗皋在紙上寫下『內閣』二字,「宰相可以廢,但政務廢不了。太宗時候,為了處理政務,設立內閣。內閣眾人是從翰林官中挑選,然後到文淵閣幫皇帝看奏本。」

  「這和現代的秘書差不多。」朱厚熜內心對比道。

  「一開始內閣官不過五品,只是看奏摺。但日子久了,皇帝越來越依賴他們。到了仁宣之後,內閣便有了『票擬』之權。票擬就是:奏本先送內閣,內閣先給出他的處理意見,再呈給皇帝。皇帝同意,就用硃筆批紅。不同意,就發回去重擬。」

  朱厚熜聽明白了:「所以票擬是建議權,批紅是決策權?」

  「陛下聖明,正是此意。」

  「可不是人人都是太祖,太宗。他們能夠不知疲倦的處理奏本,之後的皇帝因為各種事情,精力不足,無法將全部的票擬都看一遍。多數時候,內閣怎麼擬的,皇帝就怎麼批。時間一長,內閣雖無宰相之名,已有宰相之實。」

  朱厚熜皺眉:「那內閣不就成宰相了嗎?」

  「不一樣。」袁宗皋搖頭,「宰相有法定權力,內閣沒有。內閣不能直接指揮六部,所有政令必須以皇帝名義發出。而且......」

  他又寫下『司禮監』三個字。

  「還有內廷盯著呢。司禮監是宦官衙門,掌著奏本的進出。最關鍵的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有權『照閣票批紅』。就是皇帝點頭後,或者皇帝太忙時,由他們拿著硃筆替皇帝抄寫同意的意見。這叫『秉筆』。但如果太監擅自改動票擬,那就是專權了。」

  「所以陛下您看!」他用墨筆指著內閣,又拿硃筆指著司禮監,「奏本從下面來,先到內閣票擬,再到司禮監呈給皇帝。皇帝批紅,或者司禮監代批。批完發回內閣,抄送六科,再發六部執行。」

  「這是一個閉環。內閣有票擬權,司禮監有批紅權,皇帝居中。理論上,一切權力歸皇帝。但皇帝如果什麼都不管,內閣和司禮監就替他管了。」

  朱厚熜追問:「那六部呢?六部幹什麼?」

  「六部是執行的骨架。」袁宗皋在紙上列出六部,「吏部管官,戶部管錢糧,禮部管禮儀科舉,兵部管軍務,刑部管司法,工部管工程。每部設尚書、侍郎,下面有清吏司分理各省事務。」

  「六部的權力是實打實的。楊閣老再厲害,也不能繞過六部直接下命令。但問題在於,如果六部尚書都是他的人,那六部就變成了他的六部。」

  朱厚熜點頭:「那禮部尚書毛澄就是他楊廷和的人?」

  「正是。」袁宗皋又寫下『六科』和『都察院』,「這兩個是言官系統。六科可以封駁詔書,都察院可以彈劾百官。按理說,言官是用來制衡權臣的。可現在,言官裡面也有不少他的門生故舊。在沒有人帶頭反對他時,言官裡面反對他的奏本根本就無法呈給陛下!因此,目前言官也聽楊閣老的。」

  朱厚熜眉頭緊皺:「那就沒有人能制衡他了?」

  「有。」袁宗皋緩緩寫下『錦衣衛』和『東廠』,「廠衛。」

  「錦衣衛有偵緝之權,有詔獄,可以直接抓人審訊,不歸任何衙門管。東廠由宦官統領,專門刺探百官動靜,密報直達御前。他們是皇帝的耳目,也是皇帝的刀。」

  「錦衣衛那邊,有個叫駱安的,是陛下從興王府帶來的舊人,如今在錦衣衛里掛著職。錦衣衛的指揮使的位置目前還在空懸,原本的指揮使是正德舊臣錢寧,可他已經被楊閣老抓住。駱安忠心可靠,但眼下根基淺,暫時還指揮不動那些地頭蛇。陛下要用錦衣衛,得慢慢來。」

  「東廠提督也一樣處於空懸,原來的提督張銳,也在錢寧被抓的時候一同被抓住。似乎楊閣老想要清除這兩個人。」

  朱厚熜盯著這張紙,沉默了半晌,忽然問:

  「所以楊廷和的權力到底從哪來?他不是內閣首輔嗎?可你說了這麼多,內閣好像沒那麼厲害。」

  袁宗皋笑了:「陛下問到點子上了。楊閣老的權力,表面上看來自內閣首輔這個位置。首輔有票擬之權,百官奏章先經他手。但真正讓他厲害的,不是這個位置,是『人』。」

  「他當首輔這些年,科舉取士、官員升遷,哪個不經他的手?今天的朝會上站出來的那些人,有幾個是真的為了『禮』?大多數是衝著他的面子,或者怕得罪他。六部尚書里,毛澄是他的人。侍郎里有多少是他的人?都察院的御史,多少是他門生?六科的給事中,多少是他提拔的?」

  「更可怕的是,他還控制著信息。所有奏本先到他手裡,誰說了什麼,誰想幹什麼,他一清二楚。而別人想幹什麼,得經過他點頭。」

  朱厚熜聽得後背發涼:「所以滿朝文武,都是他的人?」

  「不是全部。」袁宗皋搖頭,「武官勛貴那邊,他不容易插手。武定侯郭勛,祖上是開國功臣,如今在京營里根基頗深,他一向瞧不上那些文官;定國公徐光祚,世代鎮守南京。這些人祖上是跟著太祖太宗打天下的,吃的是朱家的飯,楊閣老的命令對他們沒那麼好使。南京留都的班子,天高皇帝遠。還有那些被他壓著的人、不得志的人、心裡不服但不敢說的人。這些人,只要陛下給他們一個眼神,他們就可能靠過來。」

  朱厚熜深吸一口氣:「那朕有什麼?」

  袁宗皋伸出手,一根一根數:

  「第一,名分。您是皇帝,天下臣民認的是朱家。」

  「第二,潛邸舊人。駱安他們在錦衣衛里雖然官不大,但忠心可靠,是您的種子。」

  「第三,時間。您十四歲,他六十三了。只要您不亂,慢慢等著,總會有人靠過來。」

  「第四,南京。留都有一套完整班子,那些人跟楊閣老沒那麼深的牽扯。」

  朱厚熜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

  「那朕現在該怎麼做?」

  袁宗皋看著他,目光深邃:

  「臣斗膽,給陛下三條建議。」

  「第一,從今日起,臣每日陪陛下看奏本。不是讓您批,是讓您看。看事情怎麼處理的,看人怎麼說話的,看誰被楊閣老壓著,看誰在奏本里露了心思。」

  「第二,錦衣衛和東廠的人選,陛下心裡要有數,但眼下不是好時機。楊閣老盯著呢。眼下陛下要做的,是讓內廷的舊人們知道誰才是真正的主子,暗中培植幾個能用的人。等時機到了,再把人放進去,那時候錦衣衛和東廠才是陛下的刀。」

  「第三,朝中那些不得志的、被壓制的、心裡不服的人,陛下要一個一個認出來。小恩小惠就夠了:召見問話、記個名字、批個『知道了』、賞塊點心。讓他們知道,跟著陛下有前途。」

  他頓了頓,又道:

  「楊閣老的權力,是幾十年攢下來的。陛下才登基幾天,需要時間來拉攏人。」

  朱厚熜聽完,站起身,鄭重行了一禮:

  「袁師傅,朕記住了。」

  他直起身,語氣里多了一絲冷靜的決斷:

  「從現在開始,你教朕看奏本。朕要先把這些人認全,再慢慢想辦法。」

  片刻後又問:

  「你說的那種『不得志的人』,現在有能用的嗎?」

  袁宗皋搖了搖頭:「回陛下,臣也不知。」

  朱厚熜點了點頭,算是知道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