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攻擊


  圍牆修好之後的第三天夜裡,流民真的大批來了。

  趙寧寧直接被外頭的動靜驚醒了。

  她翻身坐起來,客廳里,寧爸和趙啟也起來了,一家四口直接出了空間。

  棚子外頭有火光在晃,不是火光沖天的那種,是很多火把聚集在一起,橘紅色的光在遠處一明一暗地跳動。

  寧爸手裡攥著刀,站在棚子門口往外看。

  何氏穿好衣服跑過來,周劍跟在她身後,手裡也攥著大刀。

  前幾日修石牆的時候,他們各家就把自己手裡的大刀又好好給磨了磨。

  兩家碰面,寧媽沖何氏點點頭,伸手把她和周劍往這邊拉了拉。

  村口方向傳來撞門的聲音——沉悶的砰砰砰,不是用刀砍的,是有人用身子在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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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是柵欄外面喊叫聲此起彼伏,有人嘶啞著嗓子在喊:「開門!給口吃的就行!」

  還有人罵得更難聽,「你們囤了那麼多魚還怕餓死,開了門大家都好過!」

  又有人用棍子在砸柵欄,木頭髮出咚咚的悶響。

  趙寧寧站在原地,神色嚴肅。

  她的耳力比一般人好,能分辨出村口大概有多少人在擠——至少有二三十個人撞在最前頭。

  柵欄上頭全是火把的光,有人在跑,有人在喊。

  寧爸把大刀換了只手握住,丟下一句:「我去看看。」

  周劍也想跟上去,被寧媽一把拉回來,「你留在這兒。」

  周劍回頭看看何氏,何氏沖他點點頭。

  「姐,我也去!咱們一起。」說著,周劍跟上趙家的步伐。

  何氏也跟了上去。

  這時候,能出一份力,村子就能多安全一分。

  趙寧寧一家大步往村口走,不多時就消失在棚子之間的陰影里。

  跟在後頭的周劍手裡全是汗,心跳一下一下地頂著嗓子眼。

  村口,溫子川第一個趕到柵欄後面。他手裡那把弓已經拉滿了,箭搭在弦上,箭尖對著柵欄外面。

  火把光映在他臉上,臉上沒什麼表情,手穩得一動不動。

  他身邊是王修奉、趙老大等幾個漢子,一人一根長竹竿,竹竿頭上綁著削尖的木刺。

  柵欄外面至少有三四十個流民。有的在撞門,有的在翻柵欄,有人手裡拿著削尖的木棍,有人舉著石頭,有人的眼睛在火把光里又亮又紅,像餓了一個冬天的狼。

  遠遠看到溫子川拿著弓箭,趙寧寧趁黑把自己的弓箭也給拿了出來。

  村里人除了走不動路的,全都出來了。

  嚴陣以待。

  流民的攻擊是凌晨開始的。

  他們先是想翻柵欄,被村里人他們用削尖的竹竿捅了回去。

  然後又集中力量撞大門,大門是雙層木柵欄加固的,被撞得直晃,但釘進地里的木樁紋絲不動。

  溫子川一箭射在一個翻柵欄的流民肩膀上,那人慘叫著摔了下去。王修奉的竹竿捅在另一個人的胸口,那人滾下去之後趴在原地不動了。

  即便如此,這些流民依舊是像瘋了一樣,倒了又爬起來,根本不知道疼似地往上沖。

  流民攻擊不下,開始往裡扔石頭。

  拳頭大的石頭飛過柵欄砸在地面上,村里人不僅要顧著石牆和大門,還要顧著不被砸到。

  流民有三四波攻擊,有些人受傷,有些人直接被捅死或是被箭射死。

  天色破曉,他們才漸漸退去。柵欄外面留下散了一地的木棍、石頭和血跡。

  天徹底亮了的時候,里正清點人數——這邊傷了五個,都是被石頭砸到的,流民那邊死了七個。

  死了的流民被拖到村子外頭的山坡下,鑿了個淺坑埋了。里正站在山坡上往下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的光比平時暗了很多。

  陳六叔蹲在自己家門口,一袋煙接一袋煙地抽。這一天從早到晚,他一共沒說幾句話,最後只吐出一句:「不能在這裡待了。」

  他還沒開口,陳六叔先說了:「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礁石村是守不住的。」

  里正點頭。

  「你們來之前,礁石村一年到頭沒幾個外人。現在呢?三天兩頭來流民。今天三四十個,下次呢?要是來一百個呢?礁石村能守幾次?」

  陳六叔把菸袋磕乾淨,看著里正,「你們是好人,也幫了我們不少。但我得為村子著想。」

  里正聽出來了,站起來,對陳六叔拱了拱手,「六叔,這些日子多謝。礁石村和諸位村民的收留之情,我沒齒難忘。我的意思也是這樣——我們該走了。」

  陳六叔看著他,站起來,也拱了拱手,「對不住。」

  「沒有對不住的。」里正說,「活著就好。」

  回去的路上,里正碰到了礁石村的老村長。老村長肩膀佝僂得厲害,但走路比里正還快一些。

  里正想了想,還是走過去,把陳六叔的意思轉述了一遍,又把前兩天流民攻擊的事提了提。老村長沉默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拍了拍里正的肩膀,「你們走到這一步,不容易啊。」

  里正和蔣松他們在當天下午開了個會。

  該說的都說開了,礁石村也不是久留之地,流民越來越多,靠圍牆守是守不久的。與其等下一次被更猛烈的攻擊打散,不如主動走。

  只是可惜了地里沒長成的糧食。

  「往哪走?」蔣松問。

  里正展開地圖,手指點在江州府城上。走官道要十來天。府城城牆高,有駐兵,到了那裡才算真正安全。

  決定下來之後,里正又去找了陳六叔。

  這次不是告別,是商量。里正提出用銀子買些魚乾。陳六叔想了想,答應了。

  接下來的兩天,所有人都在忙著收拾東西、囤積食物、修補車輛、準備啟程。

  趙寧寧一家把騾車徹底清理了一遍,把空間裡的一部分物資悄悄拿出來,重新安排了一番——哪些放車裡,哪些放空間,心裡都有了一筆帳。

  走之前,里正還勸了陳六叔他們要不要一起走。

  只可惜,礁石村的人守著村子一輩子,沒人想離開自己的村子。

  陳六叔說:能守便守著,守不住了再說。

  第三天,里正帶著隊伍離開。

  老村長站在村口,身後是方老伯、蔡老伯,還有一些礁石村的婦人和孩子。

  見里正隊伍過來,老村長走到里正面前,遞過來一小袋粗鹽和兩壺清水。

  「平平安安的,到地方了托人帶個信兒來。往前走,往後看,都要好好活著。」

  隊伍里不少人眼眶都紅了。

  他們帶走的東西比來的時候多了不少:四車魚乾、三車干海帶和海菜。

  他們在礁石村住了將近兩個月。

  這是他們逃荒以來停留時間最長的地方。

  說不上是家,但他們在這裡學會了打魚,學會了曬魚乾,學會了補漁網,學會了跟陌生人做鄰居。

  趙寧寧的腳底板已經習慣了沙地的觸感,她甚至學會了怎麼在礁石縫裡找海膽、怎麼挖蘆筍、怎麼認出蟶子的洞。

  現在,這些手藝都得打包帶走,連同那些曬得硬邦邦的魚乾一起,裝進車裡,繼續往前。

  出礁石村第三天,隊伍走上了往西的官道。

  官道兩旁,野草已經竄到膝蓋高。

  路邊的樹葉全長了出來,嫩綠的葉片在風裡抖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偶爾能看到路邊的野果樹開了花,粉白粉白的花瓣在枝頭上擠成一團一團的,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路上的花瓣被車輪碾過,貼在地上的泥土裡,很快就不顯眼了。

  趙寧寧看到幾棵,指著說:「娘,你看!」

  寧媽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子不好吃。」

  「那也總比沒有好。」趙寧寧嘀咕了一句。

  現在趕路比冬天舒服得多,至少不凍手腳了。

  但天熱有天熱的麻煩——路上開始遇到流民了。

  這些人大多是一個冬天沒吃過幾頓飽飯,餓得皮包骨頭,在官道上遊蕩,看到有一隊馬車經過,就像蚊子見了血一樣圍上來。

  第一次遇到流民隊伍是在出了礁石村第五天的傍晚。

  隊伍在一片荒地邊上紮營,正在燒火做飯,忽然從荒坡後面走出七八個人。他們手裡有的拿著削尖的木棍,有的空著手,瘦得眼珠子凸出來,直勾勾地盯著火堆上架著的鍋。

  隊伍有人值守,第一時間便發現敲著大鑼提醒隊伍里的人。

  里正讓所有人站起來,火把點起來,圍著營地站了一圈。那七八個人在十幾步外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敢靠近,轉身消失在荒坡後面。

  從那以後,里正改了規矩:白天加快速度趕路,儘量不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晚上紮營選開闊地,生火在中央。

  但還是碰到了不得不動手的時候。

  第八天中午,隊伍穿過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兩邊的土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

  里正剛讓人停下來歇腳,山坡上突然衝下來十幾個人——不是七八個,是十幾個,都拿著傢伙,有的是木棍,有的是鐮刀,還有一個舉著一把豁了口的菜刀。

  他們不是來討飯的,是來搶的。

  打頭的一個黑臉漢子喊了一聲:「車上的東西留下!人不傷!」

  里正還沒來得及說話,趙寧寧的箭已經射出去了。

  箭釘在黑臉漢子腳前頭的土裡,箭杆尾端嗡嗡地顫著。黑臉漢子愣住了,低頭看了看那支箭,又抬頭看了看趙寧寧手裡的弓——弓已經拉滿了,第二支箭的箭頭正對著他的眉心。

  「滾。」里正只說了這一個字。

  黑臉漢子咽了口唾沫。

  他身後的人還在往這邊沖,但腳步已經亂了。

  隊伍里的漢子們同時亮出刀,刀身在正午的日頭底下閃了一道白光。

  溫子客和其他溫家人也從車上抄出傢伙,站成一排,刀尖朝外。

  那十幾個流民在十幾步外停了下來。

  兩邊對峙了一會兒,黑臉漢子咬了咬牙,揮手讓手下退。他們退得很快,十幾個人呼啦啦地湧上山坡,像一群受了驚的鳥,轉眼就消失在荒草後面,只有草葉還在晃。

  趙寧寧把弓箭放下,里正鬆了口氣。

  除非到不得不動手的地步,隊伍里的人能不動手就不動手。

  隊伍走到第十天的時候,官道上的人煙漸漸稠密起來。先是路邊開始出現農田,田裡有零星的農人在幹活。再往前走,路邊出現了一個小鎮子。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擠著幾十間低矮的鋪面。

  但鎮子周圍有圍牆——不是礁石村那種木柵欄,是正兒八經的夯土牆,牆頭還砌了垛口。鎮子門口有衙役守著,看到里正他們這支長長的隊伍,衙役攔下了他們。

  里正上前交涉。

  他說他們是逃荒的,從豐寧縣一路走過來,想去府城投親。衙役打量了他們好一會兒,看他們有老有小,車上拉的是魚乾和海帶,刀刃上還有豁口,花白鬍子的老頭打頭,旁邊還跟著一個老婆子,確實不像匪類,便揮了揮手。

  檢查了文書,確實如他所說是王李村的人,還是個裡正。

  「進去可以,但不許鬧事。」

  隊伍在鎮子外頭找了片空地扎了營,里正帶著幾個人進了鎮子。鎮子裡有糧鋪、布鋪、鐵匠鋪,還有一個小醫館。里正先去糧鋪問糧價。掌柜的看了看他,問:「你們是從南邊來的?」

  里正點點頭。

  掌柜的嘆了口氣,「南邊逃過來的人不少。糧價嘛,最近因為過路的流民多了,漲了兩成。」

  兩成,這價格自打逃荒之後就沒見過了。

  里正謝過掌柜,買了些粗糧和鹽。

  寧爸買了些鐵釘,又給騾子買了新蹄鐵,放在鐵匠鋪等著敲。何氏和苗春芳在布鋪買了些針線和幾塊粗布——路上衣裳破了好幾處,再不補就要露肉了。

  王雁買了一小包糖,包在油紙里揣在懷裡,說是給孩子沖糖水喝的。

  趙寧寧跟著寧媽在鎮子裡轉了一圈,想買點種子,但鎮子太小,種子鋪只有麥種和菜籽。寧媽買了兩包菜籽,一包白菜的,一包蘿蔔的,又買了一小袋干辣椒,說等到了地方可以自己種。

  晚上回到營地,里正當晚給所有人開了個短會。

  這裡離府城還有五天的路程。一路上流民越來越多,府城那邊什麼情況誰也不知道。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必須往前走,不能停。

  「明天一早出發,最後一段路,咱們加把勁。」里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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