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趙老三


  趙老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閨女的臉,嘴角扯了扯,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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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蒙蒙亮的時候,趙老三安靜了,身上的溫度也漸漸下去。

  撐不住疲憊的吳秋桂安心地伏在他旁邊,小眯一會。

  只不過沒睡多久,她便被女兒吵醒了。

  「爹!爹你說話呀!」

  趙思夏搖著趙老三,「里正爺爺說,咱們該走了!」

  吳秋起來,沖女兒擺擺手,「別吵你爹,等走的時候再喊他,讓他多歇一會。」

  說完,她看趙老三身上搭著的衣裳有些滑下去,伸手幫著往肩上蓋蓋。

  吳秋桂的手背一不小心碰到了趙老三的臉頰。

  原本滾燙的溫度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徹骨的寒意。

  吳秋桂低頭去看他,他的眼睛還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吳秋桂愣住了。

  半晌,她才哭出聲。

  ……

  隊伍里的人幫著把趙老三抬下去,在路邊的山坡上挖了個坑。吳秋桂坐在坑邊,腿軟得站不起來,趙思夏跪在她旁邊,拉著她的袖子。

  她臉上的表情是木的,淚痕幹了又濕。

  錢婆子也站在坑邊,臉上難得地露出了幾分哀戚。她讓小兒子背過自己,小兒子也給家裡弄來過糧食,小兒子還會說好聽話哄她開心。可現在什麼都沒了。

  不過她心裡也在慶幸,還好沒讓這兩口子繼續霍霍銀錢,不然怎麼撐到青州!

  隊伍在冰雹過後的鎮子裡停了兩天,讓傷員恢復,也順便補給。

  修整好後,隊伍斷斷續續又在官道上走了整整八天。

  累嗎?累。可沒人再喊累了。因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官道上的流民又多了起來。

  不是逃荒,是逃命。

  肅王還沒打完,靖王的地盤又亂起來了,他們的兵也在抓人,路上的流寇就多得像蝗蟲。

  不是沒人打,而是官道太長、村子太散,官軍管不過來,荒山野嶺里蹲上十來個人就能剪徑。

  王李村的隊伍先前還跟著溫家人一路打著走,後來連溫子客也挨了一刀,傷在左臂,拿布條吊了好幾天。

  這天他們過一處山口,兩邊山坡上忽然衝下來一隊衣衫襤褸的流寇,手裡拿著削尖的木棒和豁了口的鐮刀,連話都不說就往下撲。

  溫家人連弩箭都來不及搭,只能提刀便上。

  王修奉掄著大刀擋在最窄處,寧媽寧爸並肩站在車旁,一人一把柴刀,護住身後的車廂。

  沒有官道,沒有退路,只有一方窄窄的山口,和身後堵死在山坳里的車馬。

  誰停下誰就死。

  寧爸的柴刀砍豁了口,從地上撿了把賊人的砍刀接著砍。

  寧媽站在一邊,她一個人擋住了一側,劈下去的每一刀都沒有猶豫。

  王修奉說,這幫流寇殺了好幾個老人,專挑走不動的下手。

  事後清理戰場的時候,他們在山坡上找到了好幾個被丟棄的包裹,包裹皮是粗麻布,上頭繡著褪了色的花樣——是他們之前路過的那個村子的東西。

  里正沒有讓人去追殘餘的流寇。他讓人把包裹收攏了,給大傢伙分了分。

  剛結束一場戰鬥,隊伍原地休整一番。

  離開那個山口之後,隊伍里少了五個人。

  里正讓人把屍首埋在路邊的山坡上,墳頭朝著南邊——那是豐寧縣的方向,也是他們再也回不去的家。

  接下來的路走得更慢了。

  傷員需要人扶,少了壯勞力的幾戶人家要把行李勻給別家幫忙挑,馬車不夠,老人和孩子輪流坐,年輕的全在地上走。

  寧媽把自家車上的東西歸攏了又歸攏,騰出一小塊地方給康大夫放藥箱。

  康大夫的腿在冰雹里被砸了一下,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不肯坐車,說把地方留給傷更重的人。

  趙寧寧的弓弦在打流寇的時候拉斷了,溫子川給她找了根新的換上,試了試張力,沒有之前那把順手,但也能用。

  她把弓背在肩上,走在騾車旁邊,眼睛不時地往路兩邊的山坡上掃。趙啟走在她另一邊,手裡攥著一把柴刀,刀柄上纏著的布條已經被汗浸得發黑。

  「哥,你說青州還有多遠?」趙寧寧問。

  趙啟抬頭看了看前頭綿延的山路,「里正說快了,翻過這道山樑,再走兩日就到青州地界了。」

  「這話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這回是真的。」趙啟說,「早上我跟著去前頭探路,看到界碑了。界碑上頭的字被風化得看不清,但那條路確確實實是往青州去的官道。」

  趙寧寧沒再問。她的腳底板上磨出了新的水泡,舊的水泡已經變成了繭,踩在碎石路上隱隱作痛,但她沒有停下來。停下來又能怎樣呢,路還是要走的。

  隊伍後頭,老趙家的幾個人走得最慢。

  錢婆子拄著一根從路邊撿來的樹杈,一步一喘地跟在隊伍尾巴上。

  冰雹里她倒沒受什麼傷,但颱風那一次她被風吹倒的碎木頭砸了一下腰,當時不覺得疼,後頭幾天卻越來越直不起腰來,走路得弓著身子。

  曹柔安抱著兒子走在錢婆子後頭,孩子又哭了,哭聲細細的,像一隻餓極了的小貓。

  曹柔安沒有奶,孩子餓得整夜整夜地哭,她把手指頭塞進孩子嘴裡讓他吮,孩子吮了兩口,吮不出東西,哭得更凶了。

  趙文遠走在最前頭,悶著頭趕路,聽見兒子哭也不回頭。

  吳秋桂牽著趙思夏的手走在最後面,小姑娘的臉瘦得只剩一雙大眼睛,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腳上的草鞋磨破了,腳趾頭從破洞裡露出來,被碎石硌得通紅。

  「娘,我餓。」趙思夏小聲說。

  吳秋桂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硬得像石頭的餅子,塞到女兒手裡。

  這還是趙老三走之前省下來的,原本有大半個,這幾天時不時給趙思夏啃一口,只剩下這麼點了。

  餅子放在懷裡捂了一天,上頭還帶著一點體溫。趙思夏接過餅子,用牙齒一點一點地磨著啃,啃了半天才啃下來一小口。

  錢婆子回頭看見了,眼睛一瞪,「哪來的餅子?」

  吳秋桂低著頭不說話。

  「我問你哪來的餅子!」錢婆子拄著樹杈停下來,伸手就要去掰趙思夏的嘴,「是不是偷藏了糧食?」

  「不是的,娘。」吳秋桂把趙思夏往身後拉了一把,聲音低低的,「這是鐵寶之前留下來的口糧,我沒捨得吃。」

  「沒捨得吃?你會沒捨得吃?老三在的時候你就偷藏銀子,老三走了你還偷藏糧食——」錢婆子的話說到一半,忽然被前頭一陣急促的鑼聲打斷了。

  是王修奉在敲鑼。

  鑼聲又緊又密,三短一長,這是隊伍里約定好的暗號——有敵情。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里正從馬車裡探出頭來,臉色一下子變了。

  溫子川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溫子客從左臂上扯下了吊著的布條,雖然左臂還使不上力,但右手已經握住了刀。

  寧爸把趙寧寧和趙啟往騾車旁邊拽了拽,寧媽默默從車廂底下摸出那把備用的柴刀。

  山坡上的灌木叢晃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是有人。

  第一個人從灌木叢里站起來的時候,趙寧寧還以為是個稻草人——那人的衣裳破得像爛布條,掛在身上幾乎遮不住皮肉,露出的胳膊和腿瘦得像乾柴,臉上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地凹進去。

  但那人手裡拿著一把刀,刀是磨過的,刀刃在正午的日頭底下閃著陰冷的光。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從山坡上、從路邊的溝里、從廢棄的田埂後面,流寇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他們沒有喊話,沒有威脅,甚至連一句「留下東西」都沒有說,只是悶聲不吭地朝隊伍撲過來,像是從地府鑽出來的餓鬼,眼睛裡沒有光,只有一種不管不顧的瘋狂。

  寧寧的箭已經搭上了弓。

  她的手穩得出奇,第一箭射中了沖在最前頭的那個流寇的大腿,那人悶哼一聲撲倒在地,但後頭的人直接從那人身上踩了過去,像是踩著一段枯木頭。

  第二箭射中了另一個人的肩膀,那人踉蹌了一下,手裡的木棍掉在地上,但他沒有停,彎腰撿起一塊石頭繼續往前沖。

  第三箭還沒搭上去,最前頭的流寇已經撲到了離隊伍只有十來步遠的地方。

  溫子川的劍出鞘了。

  他的劍法趙寧寧見過很多次,在練武的時候,他的劍是輕的、穩的、遊刃有餘的。

  但是遇到敵人的時候,他的劍是狠的,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速度,劍尖從一個流寇的喉嚨里拔出來,血濺在他臉上,他沒有擦,轉身又刺向另一個。

  溫子客的刀慢了半拍。

  他的左臂還在滲血,刀揮到一半的時候胳膊明顯地顫了一下,對面那個流寇趁機舉著柴刀朝他劈過來。

  溫子客想躲,但左邊身子不聽使喚,眼看著刀刃就要落在他肩頭,寧爸從旁邊插過來,一刀架住了那把柴刀。

  「你回車上!」寧爸沖溫子客吼了一聲。

  溫子客咬著牙往後退了兩步,寧爸和那個流寇僵持了幾息,寧爸忽然發力,把刀往下一壓,又往上一挑,流寇的柴刀脫了手,飛到半空中。

  寧媽在身後大喊:「低頭!」寧爸條件反射地一縮脖子,寧媽手裡那把柴刀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去,正劈在那流寇的肩頭——她用盡全力扔出去的。

  柴刀在肩胛骨里卡了一下,寧媽跑過來,一把拔出來,又補了一刀。

  所有人都在奮力抵抗。

  隊伍後頭。

  有個流寇手裡沒有刀,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

  他的目標不是壯勞力,也不是馬車上的糧食——他撲向了走在隊伍最後面的錢婆子。

  錢婆子正弓著腰往前走,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她回過頭,看見一張瘦得脫了相的臉,還有一根朝她刺過來的木棍。

  她想躲,但腰上的傷讓她慢了半拍,木棍擦著她的耳朵刺過去,她踉蹌了一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懷裡的包袱被甩脫了手,滾在地上,裡頭的東西散了一地——幾件舊衣裳,只剩了個底的粗面,還有她從王李村起就貼身藏著的銀子。

  那些銀子是她的命,是她從牙縫裡摳出來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

  流寇看見銀子,眼睛亮了。

  他彎腰去撿那個裝銀子的布袋,錢婆子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貓,尖叫著撲過去,兩隻手死死攥住布袋的另一頭。

  「放手!這是我的銀子!放手——」

  她一邊叫一邊用手指去摳流寇的手,指甲陷進對方的皮肉里,摳出一道道血痕。

  流寇吃痛,用手肘去撞她的臉,她的鼻樑被撞得歪了一下,血從兩個鼻孔里湧出來,淌進嘴裡,把她黃黑色的牙齒染得通紅。

  但她就是不鬆手。

  流寇急了,他揮起木棍,照著她的頭猛地砸了一下,她的額頭破了個口子,血順著眉毛往下淌,糊住了左眼。

  但錢婆子還是不鬆手,她又去咬流寇的手腕,咬得滿嘴都是血腥味,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對方的血。

  流寇終於沒了耐心,他左右看了一眼,看到旁邊不知是誰掉的一把菜刀,他努力傾斜著身子夠到,抄起那把豁了口的菜刀,一刀砍在錢婆子的手腕上。

  錢婆子的手腕斷了,布袋從她手裡滑出去,裡頭最後一點碎銀子和銅板嘩啦啦滾落一地。

  她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腕,看著那截白生生的骨頭從皮肉里戳出來,看著血從斷口處汩汩地往外冒。

  錢婆子有些發暈,她張了張嘴想叫,但喉嚨里只發出了一聲干啞的咕嚕聲。

  流寇又砍了一刀。這一刀砍在她的脖子上。

  錢婆子倒下去的時候,手還朝散落的銀子的方向伸著。

  吳秋桂目睹了這一切,她把趙思夏緊緊護在身後。趙思夏的臉埋在她娘的背上,兩隻手攥著她的衣擺,攥得指節發白。

  曹柔安和趙文遠幾乎是同時往後退的。

  曹柔安把孩子死死按在胸前,腿軟得邁不開步子,趙文遠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兩人踉踉蹌蹌地跑出去,滿頭滿臉的血點子。

  只有吳秋桂還在原地。不是不跑,是腿軟得挪不動。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身子會不聽使喚,她想轉身,想去拉趙思夏的手。

  但她沒能轉過身。

  那個砍死了錢婆子的流寇已經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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