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冰雹


  只要有銀子,到了青州還能再買。

  趙老三暗地裡握了握懷裡那個小布包,然後站起來,對他娘說:「走吧。」

  隊伍在鎮子的廢墟上停了半天。能把能用的東西都翻出來,有些馬車被風吹到半里地外的田裡,車架子還在但輪子斷了。

  有些沒來得及帶走的糧食袋子風一吹就散了,地上到處是泡水的雜糧,被褥濕了一大半,只能擰乾水先晾著。

  好在現在天氣不冷,暫且還能扛得住。

  有人哭,有人罵,有人蹲在廢墟上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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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哭過罵過之後,所有人都開始默默地撿東西,歸攏,打包。

  王修奉帶著幾個人去附近找了好幾圈,只找回來四輛還算完整的馬車和三頭不知是跑散還是吹散的牲畜。

  他把車和馬牽回去,讓各自的主人認領。

  趙寧寧家的騾車倒還在——車架子被吹歪了,車廂只剩了一面,連車底都是破的。

  好在輪子還是好的,趙啟看了半天說能修。

  寧爸給騾子包紮好,然後拴到一邊讓它臥著休息。

  寧媽趁著四處找東西的功夫,從空間摸出了點修車用的工具,遞給寧爸讓他幫著趙啟一起修車架子。

  眾人都以為錘子是寧媽在地上找到的,奮勁兒找了半天,還真找到一些散落的農具。

  只不過眼下只有趙寧寧家有錘子,溫家人也來幫忙,等忙完好借錘子修車。

  一部分人找東西,一部分人找修車的板子,趙啟蹲在車輪邊上檢查輪軸,萬幸輪軸沒斷,只是輻條鬆了幾根,拿木楔子打進縫隙里加固一下還能用。

  颱風過後第二天,隊伍繼續上路。

  路比之前更難走了。

  官道被水淹過,淤泥沒過腳踝,馬車輪子陷進去要幾個人合力才能推出來。

  空氣里到處瀰漫著腐臭的味道,路兩旁的田地被水泡成了沼澤,泡脹的稻穀和死掉的家畜混在一起,蒼蠅嗡嗡地飛。

  偶爾能看到幾具屍體橫在路邊,分不清是凍死的還是餓死的,身上的衣裳已經被先到的人扒走了。

  且官道上頭時不時就有被風吹來的雜物,或是路旁被颳倒的樹擋著路,

  隊伍里的人沉默地走著。

  沒有人抱怨路難走,也沒有人抱怨累。比起之前經歷的種種,現在已經是好的——至少他們還活著。

  走了兩天,天突然變了。

  先是日頭沒了,天色沉下來,那種灰沉沉的顏色跟颱風來之前有點像,但沒有風。

  空氣里有一種悶悶的、沉重的感覺。

  趙寧寧抬眼看了看天色,眉頭蹙起來。她剛要說什麼,頭頂上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然後是噼里啪啦一片亂響,像是有人從天上往下倒了一筐石頭。

  寧爸一把把坐在車頭的趙寧寧拽到騾車底下,寧媽把趙啟也拉進來,四個人縮在車底板下面,頭頂上的車廂被砸得咚咚作響。

  是從未見過的巨大冰雹。拳頭大的冰球從天上砸下來,砸在馬車上,車廂頂的木板瞬間被砸得破了個大窟窿。

  砸在人身上,皮肉就青紫一片,骨頭都能砸裂。

  隊伍里到處是驚叫聲和痛呼聲。

  隊伍里為數不多的幾匹馬匹受了驚,嘶鳴著掙開韁繩狂奔出去,摔倒在地的人被馬蹄踩中,發出悽厲的慘叫。

  趙寧寧家的騾子受傷,這幾日寧爸都是自己和寧媽輪流拉著車走一段,讓騾子稍微拉著走一段的。

  冰雹來的時候,恰好是他拉車,騾子直接被冰雹砸得脫了韁繩,不知受驚跑到哪去了。

  寧爸從自家車底下探出半個身子,朝隊伍後頭大聲喊:「把棉被報復翻出來頂在頭上!所有人找車底躲——別亂跑!」

  他自己頭上裹著一床被子,冰雹砸在上頭悶悶地響,被子裡的棉花絮被砸得從布縫裡往外擠。寧媽把車上的被褥全掀出來,緊緊裹在自家人身上。

  錢婆子把趙老三和趙文遠拽到自己身邊,把能找到的東西全堆在頭上,弓著身子縮成一團。曹柔安護著懷裡的孩子蜷在最中間。

  姜慧和唐蕊用油布頂在頭上,背靠著一棵大樹,樹頂上咚咚響個不停,像有人拿錘子在砸。

  偶爾有幾個漏下來,砸在身上生疼。

  冰雹砸下來,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白慘慘的,大的有小孩拳頭那麼大。樹上的殘葉被砸得稀爛,枝條斷裂,掉在地上又被新的冰雹砸進泥里。

  這場雹災來得快去得也快,只有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隨著天空漸漸發亮,冰雹聲從密集變得稀疏,最後停了。天地間又恢復了那種讓人心慌的寂靜。

  寧媽從車底探出頭去,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官道。地上鋪滿了大小不一的冰球,在逐漸露出的天光下泛著慘白的光。馬車車廂上到處是破洞。

  受驚的馬匹跑散了好幾匹,影都看不見;有一隻沒來得及跑,直接被冰雹砸倒在地,側躺在路邊抽搐著四肢。

  受傷的人在地上呻吟。

  有人被冰雹砸中了肩膀,骨頭斷了,胳膊軟塌塌地垂在身側;有人被砸破了頭,血順著鬢角往下淌,又和著泥水黏在臉上。

  康大夫在傷員之間穿梭,他讓各家自己準備些乾淨的布巾,勉強替人包紮。

  隊伍里一片沉默。傷重的躺在馬車上,止血的金瘡藥上了一遍又一遍,染紅了數塊破布。

  輕傷的默默撕了衣擺裹住傷口,誰都沒有吭聲。

  趙老三也受了傷。

  冰雹來的時候他正站在騾車邊上護著馬,拳頭大的冰雹砸在了右肩上,他悶哼一聲,往後踉蹌了兩步。當時還能站著,右手還能動,以為只是皮外傷,沒當回事。

  經此一遭,隊伍也不敢直接往前走了,沿著山坳找了處山壁靠著,安營紮寨。

  夜裡趙老三起了燒。

  他先是手腳發冷,然後額頭髮燙,整個人縮在馬車的角落裡,牙齒咬得咯吱響。

  曹柔安坐在他旁邊,懷裡的孩子又哭了,哭聲細得像貓叫。曹柔安沒有奶,孩子吃的是錢婆子嚼爛的干餅子泥,吃了也不頂飽,整日整夜地哭。

  這會兒趙老三病倒了,孩子又哭,曹柔安把一股氣全撒在趙文遠身上:「都是你們趙家!什麼病啊災的,全攤上咱們了!你三叔要是出了事,咱們怎麼辦?糧食都沒了,還要分人照顧他嗎?」

  趙文遠被罵得抬不起頭,蹲在馬車邊上一聲不吭。

  他縮在角落裡,看著三叔痛苦的臉,心裡想著別的。

  趙文遠想得簡單:三叔要是沒了,這個家就少了一張吃飯的嘴,反正現在也不用拉車。

  錢婆子地上,小眼睛裡閃著琢磨的光。

  隊伍原地休整了一夜,第二天,里正觀了觀天色,今日放晴,沒有下冰雹的跡象,隊伍這才小心翼翼地繼續趕路。

  趙老三昏昏沉沉的,再加上身上的傷,他走路有些抬不起來腳。

  吳秋桂心疼自家漢子,急得都要哭了,邊走邊扶著他,好叫他能勉強走起來。

  隊伍里大部分人都多多少少受了些傷,還好隊伍的行進速度不快,否則按照趙老三這模樣,是跟不上隊伍的。

  趙老三扛了兩天,燒得越來越厲害。

  肩膀上的傷沒有藥,傷口周圍的皮肉開始紅腫發燙,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

  他還是把那包碎銀子死死攥在手裡,說了許多次胡話,最多的一句是「桂娘」。

  康大夫來看過,說這是傷口惡化引起的高燒,需要降溫,也需要內服的退熱藥,但他們的存藥本就不多,在鐵縣的時候又用掉了一批了,只給開了個方子,讓吳秋桂自己想法子弄藥。

  第四日,隊伍在一個鎮子邊上停下來休整的時候,吳秋桂去打探了一圈,鎮子上有家收草藥的雜貨鋪子,那裡頭有藥,她回來悄聲和趙老三說了,趙老三趁著還有點力氣,抖著手去摸自己腰裡的銀子。

  他把那包碎銀子拿出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的:「桂娘,拿這些去買藥,再買點糧,藏起來。」

  那一小包碎銀子,他和吳秋桂偷偷攢了很久才攢下來的。

  吳秋桂接過小布包,眼眶中含著淚答應下來,爾後小心地避開錢婆子,跟著隊伍的人去鎮上買藥。

  買完藥,她還花了兩文錢,求雜貨鋪子借給她罐子和柴火,直接在鎮上把藥煎好了再悄悄帶回去。

  回到隊伍里,趙老三仍舊昏迷著,趙思夏就在她爹旁邊,見娘回來了,這才起身小跑過去迎接。

  趙思夏:「娘!」

  錢婆子斜楞了吳秋桂一眼,「老三媳婦,上哪去了,忙活半天空著手回來。」

  吳秋桂笑笑,說:「我本想去鎮子邊上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吃的草根野菜……但是都被摘完了。」

  錢婆子白了她一眼,倚靠在樹上閉目養神。

  等她閉上眼,吳秋桂這才小心翼翼地把趙老三扶起來點,把竹筒里的藥端到趙老三嘴邊。

  苦澀的藥一入喉,趙老三難得恢復了幾分清明。

  「桂娘,多虧有你……」趙老三看了媳婦一眼,不等他把最後一口藥喝完,旁邊錢婆子尖厲的聲音出現。

  「老三!你這是在幹啥!」

  錢婆子本來都閉上眼了,突然嗅到空氣中有一絲苦澀的中藥味道。

  她本想著是旁邊人家誰家在煮藥,想睜開眼看看是誰家,能不能要來一點。

  一睜開眼,她便看到,吳秋桂正和趙老三遮遮掩掩地不知道在幹啥。

  錢婆子立馬想到了吃獨食,於是她麻溜地從地上起身,結果沒看到吃獨食,反倒是看到趙老三在喝藥!

  藥比糧食值錢多了!聯想到剛才吳秋桂出去了半天,空著手回來,錢婆子哪能想不明白——吳秋桂這是背著她去買藥了!

  家裡的銀錢都在她身上,吳秋桂哪來的錢?!

  除非是她出賣自己,拿自己的身子去跟人換藥!

  想到這裡,錢婆子指著吳秋桂,「你!你這個娼婦!你竟然敢給我們老三戴綠帽子!」

  「娘!」趙老三想喝止錢婆子,但他生病,渾身沒有力氣,狠狠穿了兩口粗氣後,道:「你怎麼能污衊桂娘!」

  「那你說說,吳秋桂手裡一個銅子都沒有,哪來的錢給你換藥!」錢婆子不依不饒,若不是出賣身體,那便是——私藏了銀錢!

  吳秋桂他們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私藏銀錢!

  錢婆子眼珠子一轉,瞥見吳秋桂懷裡還鼓囊著,劈手就上去撕扯開來,全然不顧及會不會把吳秋桂的衣裳扯破。

  吳秋桂來不及閃躲,懷裡的衣裳被錢婆子一把扯開,裡頭的的小布包掉在地上。

  「娘!」吳秋桂伸手就去夠。

  錢婆子一個躬身把那包銀子奪了過去,攥在自己手裡,看都不看小兒子一眼。「你個娼婦,買了身子的銀錢也是髒錢!我先替你收著!」

  「娘!那不是!這是我的救命錢!」趙老三情急之下,撐著身體想要坐起來。

  咳嗽幾聲,趙老三肺都要咳出來了。

  錢婆子往後躲了幾步,說:「災年荒月的,發熱睡睡覺就好了,花這冤枉錢不如省下來。」

  吳秋桂撲過去拽住錢婆子的袖子。「娘!求求你了,把銀子給他吧,哪怕只夠一副藥也好,退燒藥不貴的,二百文,二百文——」

  二百文,放在災荒年也不過是兩袋粗糧的價。

  錢婆子擰著眉毛倒豎著眼睛回頭罵她:「你懂什麼!家裡還有這麼多張嘴等著吃飯,這個也要銀子那個也要銀子,你是想把咱們全餓死嗎?」

  吳秋桂喉嚨里發出一聲壓不住的嗚咽。

  「哼!」錢婆子最後看了一眼老三兩口子,心中不住的失望和警惕。

  一起趕路,都是一家人,這兩口子竟然敢瞞著她藏私房錢!

  那一竹筒的藥灌下去,趙老三的燒沒有退。

  肩膀上的紅腫蔓延到了脖子,他整個人縮成一團發抖,嘴唇發紫,喘氣的時候胸口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響。

  吳秋桂守在他身邊,一整夜沒合眼,把他的頭擱在自己腿上,隔一陣就換冷敷的布巾。

  趙思夏蹲在一邊拉著她爹的手,那手燒得滾燙,薄汗沾在掌心,又涼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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