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縣城


  綠皮廣播播放停靠提示時,喬蔓在一路奔波後終於醒來。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

  車內上下鋪都躺滿了人,喬蔓的位置在中間鋪位。一路上她睡得並不安穩。

  上下鋪的乘客是兩位四十歲左右的大媽,看模樣是熟人,自始至終嘰嘰喳喳地聊著天,嘴巴幾乎沒停過。

  她們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激動地說著話,瓜子殼像暴雨般從上方散落下來,堆積在地板上。

  喬蔓摘下藍牙耳機,起身揉了揉惺忪的雙眼,等稍微清醒些,她偏頭望向窗外。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夜景飛速倒退,軌道旁柵欄的燈光被無限拉長,陸陸續續地伸向遠方。

  車廂里除了大媽們的說話聲,還有隔間傳來的遊戲槍聲,以及偶爾飄入耳中的怒吼,似乎是青少年打遊戲太投入,完全不控制情緒。

  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惡臭味,像是誰的襪子穿了好幾天沒換,又像是汗味與香水味的混合,再加上泡麵和辣條的油膩味,多種氣味混雜成渾濁刺鼻的味道。

  這味道讓本就不太適應長途旅程的喬蔓直犯噁心。

  她從床角的隨身包里掏出礦泉水,瓶里還剩一半,仰頭喝了幾口,才壓制住胃裡翻湧的嘔吐感。

  這時,車頂的音響再次響起停站提醒:「前方即將到達南城北站,請旅客們收好行李物品,準備下車。」

  喬蔓習慣性地把被子疊好,放在床頭,又將枕頭擱在被套上。

  接著把耳機、充電器塞進隨身包,在床上掃視一圈,確認沒落下東西,才背著包踩著階梯下去。

  下鋪的大媽已經停止了和同伴的聊天,正坐在床頭,手裡舉著手機,另一隻空著的手無意識地摳著腳趾甲。

  兩人對視時,大媽先移開了視線,摳腳趾甲的手也迅速收回到腰側。

  喬蔓頓了一秒,隨後踩下最後一個階梯,穿上運動鞋,她將左側高架上放著的白色行李箱抬下來,放到身側。

  她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靠著車牆,掏出手機瞅了眼時間。

  晚上11點45分。

  她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從來沒想過自己還會回到這麼久遠的地方,前方的道路於她來說到底會不會同樣是黑暗的,又或許是光亮的,她不敢去想也不敢去奢求,最起碼,她以前的世界是耀眼的。

  火車穩穩停靠站台,喬蔓隨著人群陸續下了車。

  走出車站時,涼風徐徐襲來,吹打在她纖細白皙的肌膚上,她縮了下脖子,裙擺也被風吹起,斜斜的飄在一側。

  她抬手攏好被風吹亂的髮型,抬眼瞧了下四周,乘客都大包小包的提著往遠處行走、有的在門外打著計程車、有的牽著小孩往公交站走,應該都是本地人,對這裡的環境都很熟稔。

  喬蔓將隨身包里的耳機拿出來,連上藍牙,播放音樂,接著推著笨重的行李箱,往通往平縣的計程車方向走。

  她跟著導航,拐過兩個巷口,二十分鐘便到了計程車的停靠地。

  平闊寬敞的停車站,只有最後一輛還顯示著出行的燈牌。

  她推著行李箱緩步走到計程車跟前,只見司機雙手鬆松地搭在方向盤上,整張臉埋進手背里,似乎是睡著了。

  喬蔓在原地停頓了兩秒,她上前兩步,屈起手指在車窗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司機一看就是職業素養極高的人,雖然困得打盹,但一聽到有客人來的動靜,立刻抬起了頭,臉上不見半點被吵醒的不耐。

  他利落地推門下車,一邊熱情地招呼著,一邊接過喬蔓手中的行李箱,穩穩噹噹地放進後備廂,又快步為她拉開后座的車門,笑道:「上車吧妹子,這麼晚了,打算去哪呀?」

  喬蔓沒急著上車,她在手機屏幕上滑了幾下,點開謝梅發的定位,擺在司機面前,「這裡,能到嗎?」

  應該是手機光太亮了,司機眯著眼睛盯著屏幕,看清後,他說:「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只能送你到巷口,之後你就得自己走。」

  喬蔓一怔:「為什麼?這不就是通往平縣的車嗎?」

  司機也耐心解釋,手還搭在車門上,「因為我不是平縣的住客,我就是本地南城的,平縣那地方我也不是很熟,一般去那的乘客我都是送到巷口的,距離這也得兩個小時呢。」

  司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瞧她像自家女兒差不多大,又細心補充:「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去哪打車回你這定位的具體地點,我可以送你到摩托車接客的站點,那些司機都是平縣人,肯定知道你這定位地點的。」

  喬蔓聽後,垂眸瞧了眼時間,已經12點18分了,不能再耽擱了,她上車,對司機點頭:「好,那麻煩你了。」

  司機就是比較喜歡這種爽快的乘客,關上車門,坐上駕駛座就直接往目的地行駛了。

  喬蔓靠著椅背,偏頭望著窗外,夜色濃稠,街道上已經沒有任何身影,只有幾家網吧和燒烤店還亮著燈光。

  耳機里正播放著舒緩的音樂,讓她泛起一絲困意,本來在火車上就沒有睡得很安穩,被吵得睡不著,睡著也只是勉強半夢半醒。

  但是她現在還真不敢睡,人生地不熟的,在陌生的車上昏睡過去,還不知道會不會發生什麼心慌的意外。

  晚上車也少,過了城市地段,幾乎就沒什麼車了,周圍的環境在夜色的籠罩下顯得格外陰森,周邊的建築也越來越簡化,她的困意瞬間就消散了。

  正如司機說的,計程車到達平縣時,剛好兩個小時,現在已經是凌晨兩點半。

  司機將車駛入巷口,越開越覺得不太對勁,他在周邊街區來迴繞了幾圈。

  喬蔓察覺到司機的遲疑,朝駕駛座問:「怎麼了?」

  司機聞聲轉過頭來,臉上露出帶著歉意的笑容,隨即又轉回去望著窗外的街景。

  他解釋道:「實在不好意思啊妹子,這附近的摩托車站好像已經搬遷了,我有段日子沒跑這片區域,還真不清楚新站點具體改到哪兒去了。」

  好吧,這也不能怪司機,這種事情還是情有可原,也不算被騙,畢竟也送到了平縣地界了。

  喬蔓抬起手機,查了一下定位離這的距離,顯示還有2公里,她不可能走回去,但是眼下沒什麼辦法,她只好托司機往前開點:「那你能不能往裡開點,我多付點車費給你,這麼晚了,還有這麼遠,我也不能走著回去。」

  司機其實不太情願,因為喬蔓看到後視鏡里他那副不耐的神情,但是司機心裡還是愧疚,又擺出平靜的神色:「行,我送你到前面的鎮區,你看看有沒有車能送你一程吧。」

  喬蔓側頭望著窗外,這附近是真的有點荒涼,她從來沒見過這麼破舊的瓦房,一眼望去也就幾間這樣的房子,周邊都沒有樹木生靈的氣息。

  而且路燈也沒幾個,有也只是那種木柱支撐的燈泡,水泥路也坑坑窪窪的,地面上還有很多劃痕似的紋理,乾枯腐敗。

  而且這附近好像很少有人來,公共廁所外磚都長滿了藤蔓,上面密密麻麻的黑色芝麻狀的點,還有各種各式的GG牌,黃黃綠綠的顏料,好像不是顏料,像是排泄物,一看就是沒有人打理過。

  她看得心裡有些詭異,尤其是那公共廁所,感覺身上都起雞皮疙瘩,她立馬轉移視線,從包里掏出礦泉水將剩餘的全喝完,才勉強壓下這悶重的感受。

  司機將車停靠在目的地,從後視鏡里望了她一眼,「妹子,到了。」

  「好的,車費是多少?」喬蔓拿起手機,點開付款頁面,「我掃給你。」

  司機眨了眨眼,恍惚地「啊」了一聲。

  喬蔓以為他沒聽清,又重複了一遍:「師傅,車費我微信掃給你。」

  「哦哦哦,好嘞。」司機一邊應著,一邊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收款碼,穩穩舉到她面前,「車費就算你80吧,看你樣子還在讀書?我就不多收你錢了,學生不容易。」

  這個年代,還有人為學生著想?

  她沒多說,低頭掃碼完成付款,隨後推門下車。

  司機在車上確認收款到帳後,才下車幫她把行李箱從後備廂扛出來,輕穩地放在地上。

  「謝謝。」

  司機利落地拉上後備廂,朝她笑了笑:「沒事兒,路上注意安全。」

  計程車開走後,喬蔓抬眼看著周圍的景象,這裡不像剛才那般荒涼,一排排矗立的房屋,都有個兩三層,家家戶戶都熄燈,全是半夜的寧靜,馬路兩邊都有太陽能路燈,暗白光線和月光銀輝交疊在水泥路上。

  喬蔓對平縣的記憶不深,平縣是南方邊遠小縣,她只有很小的時候在這裡生活過兩年,從記事起就已經跟著謝梅和喬東去京市了。

  在她小時候的印象里,平縣最像個城鎮建築的地方就是拱棲大橋,以前上小學,謝梅開電瓶車送她去學校都會經過拱棲橋,橋底下的河水很湍急,密度也很深,橋上總是有來來往往的行人和汽車。

  那年夏天最炎熱,防溺水很嚴格,但是還是有些活潑的青年去下面游泳,意外總會發生,幾位初中生溺水身亡。

  那時橋底的河邊就被圍了很長的柵欄,喬蔓印象深刻的是,那時放學,謝梅接她,車輪剛滾上拱棲橋,她就肚子疼,叫喬蔓到原地等她,自己去附近的公廁上廁所。

  等了幾分鐘,喬蔓就瞧見兩個初中生背著書包走下橋底,兩個人一個踩著另一個人的肩膀攀過柵欄,第二天就聽到村口大媽說又有人溺水了。

  奶奶家是在橋對面的小鎮上,小時候的喬蔓覺得鄰居都很熱心腸,應該說是整個小鎮的人。

  因為只要哪家有困難,鎮上的人都會盡綿薄之力,能幫就會幫,那時候家家戶戶都有個小菜園,種點蔬菜水果的,哪家水果蔬菜比較新鮮比較甜膩,都會給街坊鄰居送點。

  白天各忙各的,晚上鄰居們就湊一起打打撲克、嗑嗑瓜子聊聊天,夏天的時候就更熱鬧,那時每家都有原木做的躺椅,躺在上面很涼快,扇著蒲扇、吃著自家種的西瓜,看著星星。

  房子有水泥的也有平房,家庭條件好點的話就是磚瓦房,奶奶家的房子就是兩層的磚瓦房,喬東是個老實憨厚的人,在工廠上班老闆也很看中他,後來當上一個小組長,工資也就高點,把原先的水泥房改造成兩層的磚瓦房。

  平縣的記憶,喬蔓記得大概就這些,還有一些太久遠,她也記不清了,沒想到這個偏僻的小縣城,現在成了她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喬蔓五官很精緻,長得很漂亮,身材也很苗條,品學兼優,出類拔萃。

  但是越耀眼的似乎永遠會被老天踩滅,她以為自己的人生會一直順遂下去,可現實很殘酷,她被校園霸凌了。

  她的青春本該是前程似錦的,在這風華正茂的十七歲,她站在過校園最高講評舞台,她的名字出現在全市優等學生金框牌上,她是全年級老師口中最閃耀的天才少女,她是家長口中學習的模範榜樣,她也是學校眾多少年的傾慕對象。

  也就是太完美了,她的人生似乎太完美了,太過招搖了,引起很多同齡的人的嫉妒,也有她們暗戀的對象喜歡著喬蔓,於是久而久之她變成了同班女生口中說的賤貨、騷貨、爛貨,什麼下三濫噁心的詞彙都往她身上堆。

  班上的女生排擠她,孤立她,午休時在她校服外套用馬克筆寫上下流的綽號,趁她上廁所時將她的書丟地上踩髒踩爛,下課時,從她身邊經過也要撞她一下,甚至往她水杯里丟各種各樣的蟲子……

  喬蔓也想過,自己究竟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會讓她們這麼編排自己,是不是她的人生真的太順意了,所以才會遭受這些沉重惡意的打擊。

  事情發生是在放學後,當時教室就她一個人了,她是班長,她需要檢查完衛生、關好燈窗才能離開。

  風暴來的太突然,她剛走到一樓拐角,被一群高年級的堵了,其中還有班上針對她的女生,那一刻她都來不多想,甚至來不及跑,就直接被人一腳踹小腹上,被兩個人扯著頭髮拉倒,就這麼拖著往廁所走。

  樓道拐角是沒有監控的,廁所就在樓道旁,不會有人知道她經歷了什麼,不會知道被十幾人輪流扇耳光是什麼感受,不會知道7瓶黃色液體潑臉上、身上是什麼感受,更不會知道太陽穴被刀劃出一道四米的傷有多痛。

  她被折磨得不成樣,最記恨她的女生,全程都舉著手機在一旁獰笑。

  所幸教導主任聽到動靜過來了,看到的畫面就是幾人拿著手機,在錄視頻,喬蔓校服被扯得破爛,頭髮凌亂,身上臊味瀰漫廁所。

  整個人蜷縮在角落,臉上全是紅印子,數不清多少道巴掌印,衣領被刺目的鮮血染紅,一滴一滴落在瓷板上,瓷板上還有好幾團黑色髮絲。

  她耀眼的人生,就這樣在一個平淡的下午,跌落成泥潭。

  在醫院調整了一周,回到學校時,她被校園霸凌的事成了學生們口中最起勁的話題,現在的人不就是這樣嗎?就喜歡看到比你厲害比你更出色的人經歷這些黑暗骯髒的事。

  她們只會取笑,只會興奮,不會管會不會給你帶來二次傷害,她們只管自己舒暢。

  沒有人會為她說話,因為她們的嫉妒衝破了本身的道德同情心。

  喬蔓經歷的事,不管落在哪個女生身上,都不會在這樣的環境下還能有勇氣面對下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