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老子配不上
上午最後兩節是語文連課，語文老師是個隨和的小老頭，還沒到響鈴就提前下課了。
喬蔓跟著林雅去覓食。食堂的飯菜口味偏重，醬油放得很多，她吃得有些不習慣，但還是把整份飯都吃完了。
林雅是個急性子，三兩口扒完就催著她走，說想回去趴一會兒，下午還有物理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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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的時候，大多數人還沒回來。喬蔓從抽屜里拿出自己的保溫杯，擰開蓋子慢慢喝著水。溫水潤過喉嚨，她感覺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教室後排有幾個男生在打鬧，笑聲很大，她皺了皺眉，往窗邊靠了靠。
「喬蔓。」
她抬起頭，看見班長站在過道里，手裡拿著一沓表格：「老周讓你去辦公室領書，你的教材到了。」
喬蔓應了一聲，把保溫杯蓋好放回原處，起身往外走。
走廊上比教室里涼快一些，她沿著牆根走，避開中午的陽光。
剛轉過樓梯口，就看見前面一個挺直的白色背影，單手塞兜，手裡還拎著幾本書，書脊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那個背影，喬蔓腳步頓了一下。個子很高，肩膀很寬，走路的時候微微晃著肩膀，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她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
她沒多想，繼續往前走。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室內很安靜。喬蔓敲了敲門框：「老師，我來拿書。」
周楊從一堆試卷里抬起頭，推了下眼鏡：「你的書？謝佑不是剛拿走嗎，他沒給你？」
喬蔓愣了一下，腦子裡那個白色背影突然清晰起來。怪不得覺得眼熟，原來是謝佑。
但是他拿自己書幹什麼？！上一秒還在緊張，下一秒想起他那副散漫的性子，總不會壞到把自己書拿去丟了吧。
算了算了，先問一下校服再去找他吧。
「那我的校服現在能領了嗎？」
周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還在路上。咱們這地方的快遞運輸要慢很多，你再等等。」
喬蔓點頭：「好，謝謝老師」。
她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上空蕩蕩的，她往剛才謝佑離開的方向跑了幾步，跑到樓梯間，趴著窗沿探頭往外看，樓下人來人往，哪裡還有那個白色背影的影子。
她慢慢走回教室，心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剛走到座位旁，就看見桌上已經放了一摞新書，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
她鬆了口氣，伸手去拿最上面那本語文書——
「喬蔓，」林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古怪，「你的書怎麼是謝佑拿過來的？」
喬蔓的手指頓在書脊上。
「而且我剛才看到這上面還畫了一些東西，」林雅走到她身旁，指了指書，「你快看看。」
喬蔓把書抽出來，翻開第一頁。白色的扉頁上，用黑色水筆畫著兩隻並排的王八，殼上還有花紋，旁邊標註了箭頭，一隻寫著「喬」，一隻寫著「蔓」。
她眼皮跳了一下，迅速翻開下一本，數學書的扉頁上畫著一隻肥頭大耳的豬，鼻孔朝天。
再下一本，英語書，兩隻王八疊在一起，下面那隻被壓得扁扁的，上面寫著「求我」。
每一本，每一頁，都是這種東西。
喬蔓感覺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她攥著書脊的手指發白，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那個被她得罪，消失了三天的人，那個掐著她後頸抵在牆上泄憤的人，那個逼她吃芥末燒烤的人。
"謝、佑。"她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
教室後門被人踹開，一陣風帶著外面的熱氣湧進來。
喬蔓猛地轉頭，看見宋宇拎著一瓶冰鎮汽水走進來，額頭上還有汗，顯然是剛從哪裡回來。
她幾乎是衝過去的，把宋宇堵在後門邊上：「謝佑呢？」
宋宇愣了一下，汽水瓶上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
他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怎麼了，找佑哥什麼事啊？」
喬蔓沒回答，又問了一遍：「他在哪？」
宋宇朝門外抬了抬下巴：「往商店去了。」
——
商店在一樓，其餘人都往樓上走，就喬蔓往下跑，馬尾在空中搖搖晃晃，經過她身側的人，都能感覺到一陣風吹過。
她氣鼓鼓地往前跑，眸光在人群里亂撞，終於在一樓攢動的人頭裡，釘住了那個白色背影。
她咬著牙加快腳步，刻意側著身子避開來往的人。
下一秒，她徑直衝到他身前，張開雙臂攔住他，胸口還微微起伏，又急又凶：「站住！」
這一嗓音，周圍的人都回頭往這看，有人臉上帶著好奇和旁邊的朋友低語，還有的看得出名堂，站那笑。
喬蔓又氣又羞，耳根都燒紅了，但她沒退，仰著臉瞪他：「你畫那些東西是什麼意思？」
謝佑雙手插兜，垂眼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什麼？」
「別裝傻！」喬蔓把手裡的書往前一遞，扉頁朝上，那隻肥頭大耳的豬正對著他，「這個！還有王八！」
謝佑瞥了一眼，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冷笑或哼笑，是真的彎起眼睛，肩膀都跟著抖了一下。
他抽出右手，屈起手指敲了下那隻「豬」的腦袋：「畫得不像？」
「你——」喬蔓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你到底想幹什麼？」
謝佑盯著她氣得漲紅的臉，笑出了聲，但是也就一秒，或許兩秒，他沒有接話，重新收斂，繞開她走。
喬蔓愣了一瞬，轉身追上去抓著他的衣角：「你要去幹什麼？你還沒回答我的話！」
謝佑停下腳步，沒回頭：「買煙。」
喬蔓：「那你先說，為什麼到我書上畫這些？」
謝佑沒回答，點了點頭，不過很隨便，他又抬腳向前走，似乎一點都不在意她現在什麼情緒。
喬蔓被他帶著走了兩步，鬆開手，跟在他身後：「你能不能別這麼敷衍，你這樣的行為真的很不尊重人。」
謝佑一直挺直身子往前走，一句話都沒說，喬蔓更氣了，推了下他的背：「你什麼意思！」
這會好像惹惱了謝佑，他停了下來，沒轉身，就這樣僵直著。
喬蔓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謝佑緩緩轉過身來，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他垂著眼皮看她，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喬蔓和他對視了兩秒，就猛地低下頭。
「佑哥，」有個男生捧著籃球走過來喊他，瞥了眼喬蔓，打趣道：「女朋友啊？」
謝佑沒作聲，喬蔓聽到這話頭埋得更低，她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這副窘迫的樣子。
謝佑眼神淡漠，視線從她發頂移開，沒解釋也沒多說，和男生隨便打了個招呼就轉身走了。
商店就在一樓的盡頭，現在午間活動，認識謝佑的人還真不少，路過身邊都要和他招呼一聲，還有幾個打趣喬蔓的身份，喬蔓想要解釋，但沒有成功，因為那幾人被謝佑一記眼刀甩了過去，怯怯的走開。
喬蔓搞不懂為什麼他們都畏懼謝佑，全是一副討好的表情。走到商店門口時，她才忍不住問了句：「怎麼他們全都怕你？」
謝佑好像沒聽到，或許是懶得理。他走進商店，垂著眼在收銀台的商架上找煙，他從最下面一層抽出一包，撕開包裝，抖出一根就點燃。他刻意避開結帳的人，倚靠著門沿，煙霧從唇間緩緩溢出。
喬蔓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夾煙的手指——骨節修長，膚色冷白，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他側臉的輪廓利落分明，下頜線繃著一道冷硬的弧度，他五官生的好，就算臉上有傷也都像是刻意雕琢的印記。
不得不承認，謝佑確實很帥，他有被別人畏懼的資本。
喬蔓收回視線，站在原地等他。
謝佑抽菸熟稔，沒過多久就抽完一根，煙從指尖滑落在地，他抬腳捻滅冒著火星的菸頭，又從煙盒抖出一根叼嘴裡。
「三十五。」老闆叫他結帳，他從兜里掏出五十，收銀台的另一邊商架上擺著幾盒彩虹糖，他瞟了一眼，轉頭問她：「吃糖嗎？」
喬蔓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她還在氣頭上，但他問得太過自然，像是討好，又像是示好。
「不吃，謝謝。」她硬邦邦地回答。
謝佑聽完，哼笑一聲，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夾在手裡，從貨架上拿了一盒彩虹糖，和五十塊錢一起拍在收銀台上。
喬蔓懊惱，自己為什麼要回答。
謝佑壓根不在意她吃不吃，老闆找完零，他就拿著糖走人。到走廊上，謝佑掰開糖盒的蓋子，倒出幾粒五顏六色的糖到掌心，仰頭塞進嘴裡。
陪他買完了煙，終於能好好說事了吧。
喬蔓摸索著開口，將話頭在腦海順了一遍又一遍，她深吸一口氣，問：「現在能說話了嗎？」
謝佑聽見，忽然笑了：「說什麼？談情說愛？」
喬蔓臉更紅了，但這次是羞惱交加。她攥緊了手裡的書，「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謝佑把糖盒揣進兜里，終於正眼看她：「我畫得很清楚。」
「什麼？」
「王八。」他語氣平淡，「兩隻。一隻喬，一隻蔓。」
喬蔓瞪大眼睛：「你——」
「疊在一起那隻，」謝佑打斷她，嘴角扯了一下，「是求我。」
求我幫你，求我保護你，也求我，多注意你。
喬蔓腦子裡嗡的一聲，耳根似乎都熱了起來。她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你無恥！」
謝佑不置可否，把第二根煙點燃，逗夠了，他身子站直：「罵我的功夫，你現在都能告訴老周了。」
「我告訴班主任幹什麼？」喬蔓一怔，隨後激動起來，「是你畫的，你不給我道歉就算了，態度還這麼差！」
謝佑吐口煙霧，鼻尖也溢出一縷。
「不想告就不告，實在看不下去我把我的書換給你，」他側過臉看她，「滿意了不，姑奶奶。」
他突然這么正經，八成憋了口壞水。喬蔓兇巴巴的瞪著他，果不其然，他心裡的壞水下一秒就冒了出來。
「或者，」謝佑把煙夾在指間，微微俯身，聲音壓得只有她能聽見，「你求我，我就幫你把畫擦掉。」
喬蔓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走廊的牆壁。午後的陽光曬在他身上，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只覺得他笑得像只饜足的狐狸。
「你做夢。」她硬邦邦地回。
謝佑直起身，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那隨你。」
他把煙叼回嘴裡，轉身往樓梯口走。喬蔓站在原地，手裡的書被攥得變了形，封面上那隻肥頭大耳的豬正對著她，鼻孔朝天，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狽。
她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兩秒，忽然拔腿追了上去。
「謝佑！」
他腳步沒停，只是微微側了側頭。
「你把書換給我。」喬蔓跑到他身側，跑得太急促，聲音有些發喘，「現在就換。」
謝佑終於停下來，垂眼看她。她仰著臉，鼻尖沁著細汗，馬尾有些鬆了，碎發貼在頰邊，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動物。
「現在？」
「對，現在。」
謝佑從褲兜里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還有十分鐘上課，我的書在教室。」
「那回教室換。」
「不想走。」他說得理所當然，「累了。」
喬蔓氣得想跺腳。她算是看明白了，這人就是在故意折騰她，看她著急上火，他就高興。
「那你想怎樣？」
謝佑把煙捻滅在樓梯扶手的縫隙里，火星暗下去，只剩一縷青煙裊裊升起。
他忽然伸手，從她手裡抽走那本畫著豬的數學書，動作快得她來不及反應。
「這個，」他晃了晃書，「歸我了。」
喬蔓去搶，他把書舉高，她夠不著。
「謝佑！」
「別吵。」他另一隻手按住她的頭頂，把她往旁邊撥了撥，「想換書就去我座位拿，在抽屜里。」
喬蔓被他按得偏了偏頭，她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一把拍開他的手：「你——」
「再囉嗦就別換了，」謝佑打斷她，轉身就上樓，「要是可以追上我，就和你換。」
他腿長，一步基本垮三級台階，喬蔓還愣在原地，他已經轉過了樓梯拐角，白色衣角一閃就不見了。
喬蔓咬了咬牙，抬腳就追。
樓梯上人來人往，她側著身子往上擠，馬尾被擠得歪到一邊也顧不上。
謝佑的背影在二樓走廊晃了一下，又往三樓去了。喬蔓追到二樓，扶著欄杆喘了口氣，
抬眼看見他已經站在三樓樓梯口，正低頭看她，嘴角掛著那副欠揍的笑。
「太慢了。」他說。
喬蔓沒理他，咬著牙繼續往上沖。三樓走廊比樓下安靜些，她剛踏完最後一級台階，就看見謝佑靠在窗邊。
「書呢？」她伸手。
謝佑沒動，只是垂著眼看她伸過來的手，指尖還保持著攤開的姿勢，掌心朝上。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讓喬蔓心裡咯噔一下。
下一秒，他直起身，當著她的面，把手裡那本數學書往地上一丟。
書脊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悶響，扉頁朝上，那隻肥頭大耳的豬正對著天花板。
喬蔓瞳孔一縮，彎腰就要去撿。
謝佑的腳已經踩了上去。
鞋底壓在書頁中央，他微微用力，碾了碾。
紙張發出不堪重負的褶皺聲，那隻豬的腦袋被踩得變了形，黑色的水筆痕跡在壓力下暈開，像是一團骯髒的污漬。
「你幹什麼！」喬蔓去推他的腿，手指攥住他的褲管。
謝佑沒動，反而把重心往那隻腳上移了移，另一隻腳也踩了上去，整個人站定在書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不是想換？」他冷笑，「來拿啊。」
喬蔓的手指僵住了。
她仰頭看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微微下垂的眼睫，和唇角那道若有若無的弧度。
走廊上有幾個人停下腳步，往這邊張望，又迅速移開視線，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喬蔓的嘴唇開始發抖。
她想起上周自己最狼狽的時候，他掐著她後頸把她抵在牆上，力道很大：「誰給你的膽子，拿我和別人比。」
她想起他坐在她身側，戲哄她喊哥哥時的樣子。
她想起他逼她吃芥末燒烤時，自己嗆出的眼淚，和他遞過來的那杯熱水。
她想起剛才在商店門口，他問她吃不吃糖，語氣平淡，但又似乎夾著一絲溫柔。
而現在，他的腳踩在她的書上，碾碎她最後一點尊嚴。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視線迅速模糊成一片。
喬蔓死死咬著下唇，不想在他面前哭出來，可喉嚨里已經溢出一聲哽咽。
她鬆開他的褲管，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冰冷的牆壁。
「……哥。」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顫抖的尾音。
謝佑的腳終於從書上移開。
他垂下眼皮，看著她通紅的眼眶，看著她拼命忍住卻還是滑落下來的眼淚，看著她死死攥著衣角的手指關節泛白。
他忽然伸手，拇指蹭過她的眼下，抹掉那滴淚。
他嗤笑一聲：「別叫我哥，老子配不上你這金貴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