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殺人於無形
時間流逝,老夫人穩健的靠在圈椅上,手指輕輕的點在高案上,似是在追著鼓點,時而平緩,時而急促。
一聲一聲。
戲已經演到了第三折,右龍武將軍陳玄禮打著「清除君側奸邪」的名頭請求唐明皇處死楊貴妃。
寡不敵眾,唐明皇無奈之下只好答應,令楊貴妃自縊佛堂。
胭脂面露悲涼容,咿咿呀呀的戲詞唱的人心尖發顫,籠罩著整個弄墨齋,令人融入其中,與之共情。
唱到這裡,老夫人忽然出聲道:「覺得,今日這齣戲如何?」
王氏嘆道:「唐明皇同楊貴妃的故事實在是令人惋惜。」
老夫人點著高案的手指驀然一頓,轉而去拿一口未動的蓋碗茶。
芳姑道:「老夫人,這茶怕是不熱了,待老奴替您換一盞吧?」
「不用了,摸著還算溫熱。」
老夫人抿了口茶,道:「惋惜又如何,還不是要順應局勢,賜死楊貴妃?」
王氏握著帕子的手一緊,就聽老夫人繼續緩緩道:「可見啊,誰把握局勢,誰便握著生死,瞧啊,明皇再寵愛楊貴妃又如何?」
芳姑站在一側應和道:「老夫人說的對,於那些哥兒啊似的,都是後院充足,何況是明皇啊,再寵愛,在大局面前,還不是舍了?」
「三千佳麗,少了一個楊貴妃,還有下一個貴妃,下下一個貴妃,王氏,你說呢?」
王氏面容微僵,「母親、母親說的是。」
老夫人沒再說話,只是慢悠悠的晃著盞中茶湯。
王氏心裡沒有來的慌張,忽的起身跪下,身前的帕子越攥越皺。
老夫人微微勾起唇角,將已經半涼的茶盞遞給芳姑,端靠在圈椅上,一雙丹鳳眸看著戲台方向。
「王氏啊,你進門也有十七年了,想必,你也該了解些我的性子,有些事情,我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我不說,不代表我心裡沒個數。」
王氏忽然瞪大眼睛,難道……難道那件事情……母親不會……
如她所想,老夫人道:「學士府是書香世家,幾代殿閣學士皆落在我們顧家名下,幾代老學士都沒做過什麼出格事,唯獨明遠,非要來一場少年風流,同正室的陪嫁丫鬟私相授受。」
王氏雙臂撐在地面上,指尖泛白。
「我知道,你不滿,不滿青紹被月兒稱為弟弟,不滿月兒驕縱害芳菲墜馬,那你呢,你可曾對你如姐妹的蓁丫頭有半分愧疚?」
王氏忍不住呢喃:「小姐……」
「就算你再不滿,也不該對蓁丫頭唯一的子嗣出手,也不該對學士府的嫡長女出手,若不是念著你為明遠生了一對兒女,再有下次,我不介意,效仿陳玄禮一般,清君側!」
老夫人說完,由芳姑扶著,霍然起身,出了弄墨齋。
獨留王氏跪在原地。
戲台上的伶人許是唱到了高潮部分,一聲聲高揚曲調嘹亮動人。
王氏撐在地面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染了蔻丹的指甲劃在木製地板上,留下一道道猙獰血跡。
小姐啊……待她如親姐妹的小姐啊……
午夜夢回,她不止一次想,若是能回到當初,該多好?
可惜,時間總是這樣,一去便不會復返,走上這條路的人,只能越走越遠,遠到生死盡頭,永遠沒有回頭之路。
…………
又是一天好時節。
早讀時光很是愜意,尤其是還沒有先生看著,吃吃零嘴喝喝熱茶,豈不樂哉。
言可辛的書箱就像個百寶箱一般,這不,又拿出了一盤玫瑰牛乳糕,香甜鬆軟,入口即化。
顧初月捏了一塊後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招呼著二妹妹一起過來聊天。
顧芳菲這才不情不願的走了過來,挨著大姐姐坐著。
只是一抬頭就對上了小表姐,兩人齊齊哼了一聲。
像是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
顧初月曾經問過二妹妹,結果二妹妹支支吾吾的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後來還是從芙蕖嘴裡打聽到的隻言片語。
當年,原主和言可辛兩人都是暴脾氣,又都喜歡騎射,所謂一山不容二虎,便鬧了不合,顧芳菲又向著姐姐,加之兩人都是家中嬌嬌女,嬌養慣了,話不投機,每每都要嗆上對方兩句。
一個是文化水平高,時不時便引上幾句文言古句,罵人於無形之中,一個是脾氣爆,性子直,嘴皮子耍的溜。
兩人口頭上就沒論出高低過,慢慢的,梁子也就結下了。
言可辛將盤子往顧芳菲手邊一推,「要吃自己拿。」
顧芳菲雙臂放在膝上,扭頭道:「大姐姐幫我拿。」
顧初月順手就挑了一個給她,道:「二妹妹快嘗嘗!」
「大姐姐真好。」
言可辛翻了個白眼,「哎,你們知道嗎?言可嫣一大早就被送走了,言可夢也被許給了言云松那個病秧子。」
顧芳菲放在膝上的手不由得緊了緊,脫口道:「罪有應得。」
聲音一時間蓋過了對面兩位少年早讀的聲音。
顧初月悄悄的握住二妹妹的手,朝著小表姐,似驚訝般,「是嗎?真是太突然了。」
言可辛冷笑道:「誰說不是呢,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不成,偏偏吃到了個更臭的蛤蟆,那個什麼張氏,想必是氣壞了。」
她淺淺抿了唇角,「只是聽聞言國公很喜歡三小姐,想來這事……怕是成不了吧?」
言可辛袖子一揚,忽然小聲道:「誒!你們不知道,這言國公府明面上是我大伯當家做主,實際上他只排的上老三,他說的話啊,基本都不作數的,傷心幾日也就好了,況且……」
聲音戛然而止。
顧芳菲好奇道:「況且什麼?」
她迫切想知道那些壞人的下場。
「況且,今天一大早張氏就帶著自己的兒子新媳婦回老家去了。」
顧芳菲驚訝:「這麼快?」
言可辛摸著下巴,思索道:「現在,估計都出城了。」
事情算是定局了。
顧初月攏著身上的披風,笑而不語。
裴氏定是怕夜長夢多,在自己還沒將管家權完全交出去時想著趕快把這對禍害趕出府,免得再生什麼變故。
只是她沒想到,言可嫣居然也這麼快,就被送走了。
她捧著盞熱茶,小口的啜飲著。
好似,自昨日起,她才真正看清了言國公府的局勢。
先前,她還讚嘆言國公馭妻有方。
現在看來,是言老夫人馭兒媳有方,裴氏馭言國公有方。
任誰能想到,那樣慈祥和藹的一位老太太,會有這般厲害的手段呢?
簡直是殺人於無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