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你也不是我想的那樣
屋外,白雪夾雜著細冰自天幕而來,隔著桃花紙,屋內依舊是一片明亮,冬風的呼嘯和薰籠的碳火聲夾雜在一起,別樣的溫馨。
少年垂眸,濃密的鴉羽睫毛斂著幽深的狹眸,陰翳盡退,劍眉蹙起,滿是疼惜的模樣。
他握著少女香軟的柔夷舉到唇邊,肌膚似是晶瑩剔透般,青紫色的血管衝擊著他的視線,薄唇挨著略微紅腫的指尖,輕輕吹著。
明明最厭髒污,卻絲毫不在意上面的碳黑。
有那麼一瞬,顧初月的「疼」字已經到了唇邊,卻被她扭過頭,無聲的吐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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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泛酸,杏眸中的晶瑩慢慢積聚。
許是怕握疼她,這次握的力道明顯小了許多。
顧初月順勢抽出手,重新坐到了圈椅上。
她拿出錦帕,細細的抹去指尖黑色,之後,將指尖放在大理石面的茶案上冰著。
言聞一看著自己虛空的掌心,只覺得眉骨突突的跳動,最後強忍著壓下心裡的慍意,斜眸輕看,就見小姑娘垂著蝶翼長睫,挺翹小巧的鼻尖微紅。
那麼一瞬,心中的怒意蕩然無存,只剩下心疼不已。
顧初月似乎注意到了少年的視線,冷聲道:「怎麼還不走?」
說完,又將身子扭到了一側,全然不想再見他的樣子。
言聞一哂笑,一步步走向她。
站在小姐身後的珍珠立刻跑過來擋在小姐身邊,雙臂打開,跟護崽的老母雞似的,「言大少爺,您要對小姐做什麼?」
言聞一微勾的唇角頓時垂下成直線,玉質金映的容顏上是鋪天蓋地的寒意。
少年雖不過十五歲的年紀,卻是在刀山火海里打出來的權勢,陰鷙熾盛。
珍珠身子發顫,卻還是不挪半步,「言大少爺,請請請請請你自、自重!」
言聞一看不見小姑娘,心情極差,「滾開。」
珍珠抖的更厲害了。
這時——
「珍珠,你讓開,我倒要看看,在學士府,他能把我怎麼樣。」
顧初月突然出聲,珍珠這才移著步子又退開,哪知沒走兩步,外廳簾櫳被掀開,一身寒意的復還走了進來,將珍珠拽了出去。
簾櫳四邊鑲木,裡面塞了實心棉,木質邊角打在牆上,發出厚重沉悶的聲音。
屋裡只剩下他們二人。
言聞一走到顧初月面前,紆尊降貴的半蹲,單膝跪地,雙臂搭在圈椅兩側,骨節分明的手指一伸,就可碰到小姑娘的柔夷。
他將人禁錮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生怕人逃開。
顧初月又氣又急,抬腿就踢向他的膝蓋,月白色錦袍上瞬間便多了個半圓的鞋印,上面粘著泥土。
若放在以前,顧初月哪裡敢這樣做,都是捧著哄著的,可現在,她沒什麼不敢的。
言聞一也不惱,也不撣袍子上的土,而是伸手握住了小姑娘紅腫的指尖,輕輕地按在自己的掌心裡。
少年穿著墨狐皮氅衣,可掌心卻是涼的嚇人,甚至是刺骨,可這對顧初月被燙過的指尖來說,卻是異常的舒服,刺痛緩解了不少。
言聞一見她沒掙扎,彎唇道:「還在生氣?」
不提還好,一提顧初月的黛眉瞬間皺起,不願的開始想把手抽出來。
奈何,言聞一的大掌將她的手緊緊包裹住,溫熱的柔夷與冰涼的掌心相貼,半分縫隙都沒有。
「卿卿,你到底在氣什麼,馬上就到你生辰了,不要再鬧脾氣了,好嗎?」
言聞一的嗓音里有著少年的稚氣,卻也有著上位者的果斷與威嚴,聲音壓的極低,是少有的溫柔,但也夾雜著不耐煩。
顧初月吸了吸鼻子,抬眸直視他,聲音輕極了,「畫本子裡有個難題,難倒了很多男子,很多回答的結果,也都令女子不滿意。」
言聞一不滿小姑娘看那些亂七八糟的畫本子,「你忘了我上次跟你說的話?」
——「再讓我發現你看這種東西,我就將顧學士的那根教鞭借來。」
顧初月似乎也想到了,水杏眸里閃過一瞬的惱火,隨即消失,她勾唇,露出了平日裡的官方笑容,「問題是,我和你的娘親落水了,然後兩人都不會游泳,你先救誰?」
言聞一覺得這問題沒有依據,卻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危險的眯起了眼睛,連握著圈椅的手都開始用力。
圈椅發出了刺耳的咯吱咯吱聲,擾的人越發心煩意亂。
她繼續笑道:「這問題很是出奇,難倒了不少男子,因為大夫人不是你的親娘,我以為這個問題永遠都不會和我有關係,亦或者說,我是自信過了頭。」
提到「親娘」二字時,言聞一的手掌猛然收緊,手背上的青筋突出,狹眸驟然陰冷,似是極力忍著怒意,從牙縫裡蹦出了幾個字,「好好說話。」
「好呀。」顧初月繼續看著她,杏眸中漫上了盈盈水霧,「那我問你,如果我和皓月同時落水了,你先救誰?」
言聞一想都沒想,「你。」
「可惜,話說的比唱的好聽,事實卻已經將你的心思暴露無遺,你,先救的皓月。」
言聞一的手臂從圈椅上移下,圈住了小姑娘不盈一握的纖腰肢,眼尾驀然染上兩分笑意,「還在吃味?」
未等顧初月否定,他繼續道:「當時復還不知道你也落水了。」
「哦,那你為何要讓復還去救一位風花雪月的花魁呢?別告訴我是一時興起,以為落水的是宋英才去救,畢竟見死不救,才是你的本性,不是嗎?」
言聞一鬆開了圈在她腰上的手臂,涼薄的譏笑,「你不信我?」
顧初月抿著唇瓣,沒了笑意,嗓音比軟煙羅還要柔,「你那日去觀瀾湖,大抵是和人約好了吧?讓復還出手相救,讓皓月進你的畫舫,彈琴喝茶,甚至——」
朝你撲過去。
她咬唇,欲言又止,「你要我如何信你?」
說完,便扭過頭,悄咪咪的眨著眼睛,希望掩下眼角的晶瑩淚意,但終究未控制住。
淚如珍珠,滑至下頜,垂直滴落在少年的手背上,濺開水花濕濡。
言聞一就這么半跪著,重新圈住她的腰身,將冷峻的面龐埋進她的懷裡,嗓音緩和,「卿卿,我和皓月不是你想的那般,日後,你就會明白。」
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越危險。
顧初月拿袖子擦淚,聲音哽咽,「阡影也說不是我想的那樣,皓月也說不是我想的那樣,我算是明白了,你也不是我之前想的那般……就我最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