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命運的轉折
但只是棉被早已浸透了水,變得異常沉重。
舒靖薇用完好的那隻手撐著牆,一點一點朝外走。
每一步都要先把手往前挪一截,撐穩了,再用那條好腿往前蹦,然後再把廢腿拽過來,走一步要分成三個動作,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走出逼仄的垃圾巷,走過如今空無一人的安城街道,向著安城外走去。
大雨一刻不停地打在棉被上。
每一顆雨點砸在濕透的棉被上都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宛如有無數隻手同時在拍打她的頭頂。
棉被越來越重,壓得她脖子快要斷了,頸椎骨被壓得咔咔作響,每走一步都覺得脖子似乎又往下縮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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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捨不得放下。
這是她唯一能遮雨的東西,也是她唯一能用來睡覺的東西,丟了就什麼都沒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覺得那隻完好的胳膊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
撐著牆的手掌也磨破了皮,手掌外側的皮膚被粗糲的牆面磨掉了一層,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在粗糙的牆面上留下一道道淺淺的血痕。
這才終於出了城,眼前頓時寬闊了不少。
城外沒有房屋遮擋,天空看起來大了好幾圈,灰濛濛的天從頭頂一直鋪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地平線上隱約能看到幾棵歪脖子樹的影子。
但與此同時,也就沒有牆給她扶著了。
不過城外的積水不深,只有薄薄一層,她乾脆將棉被蓋在身上,趴在地上爬著走,別說,這麼樣要快多了。
走到天色再次一片漆黑的時候,夜風也颳了起來,開始夾著雨絲往她臉上橫著打。
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被風一吹,掀起來又貼回去,每一次貼上來的都是更冷的布料,冷得她不自主地打起了顫。
她一邊發抖一邊往前爬,牙齒磕得咯咯響,手肘和膝蓋的皮也磨破了,火燒火燎地疼。
終於,她看到了一處破舊民房,在雨幕里模模糊糊地露出一個輪廓。
那房子矮矮地蹲在路邊的一片荒草里。
牆是土坯的,被雨水打得有些鬆軟,外牆的泥皮已經剝落了好幾大塊,露出裡面摻雜著碎稻草的土坯。
牆面上有一道道豎向的水痕,是雨水順著牆面往下淌沖刷出來的。
牆角長著一層厚厚的青苔,青苔被雨水澆得油亮油亮的,顏色從墨綠變成了幾乎發黑的深綠色,摸上去又濕又滑。
用手指戳一下牆面,能戳出一個淺淺的指印來,但好在還沒有倒塌。
門早就沒了,只剩一個黑洞洞的門框。
門框上的木頭已經被蟲蛀了,密密麻麻的蟲眼區蜂窩一般,雨水灌進去又從蟲眼裡滲出來,滲出來的水變成了深黃色,帶著木屑被漚爛後的腐朽氣味。
兩邊掛著幾縷殘破的蜘蛛網,上面的蜘蛛也不見蹤影,只有被雨水打爛的網絲在風裡一抖一抖,像是隨時都會斷掉。
屋頂是用茅草鋪的,外面倒是鋪了一層油布,不過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油布上破了不少洞,露出底下發黑的茅草。
進了屋,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夾著土腥味和不知道什麼動物在這裡留下的尿騷味。
地面上鋪了薄薄一層水,屋頂也有幾處還在往下落雨,滴滴答答的,每滴一下就在水面上敲出一個小小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
屋內除了石頭壘起來的床和床上的一層木板,就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了,空空蕩蕩。
牆壁上光禿禿的,只有幾處泥皮鼓起了泡,泡泡里是滲進去的雨水,拿手指一戳就會破,流出黃褐色的泥漿。
石頭床也不過是用幾塊大小不一的灰石摞起來的,石頭縫裡還長著一層滑膩膩的青苔,摸上去又涼又黏。
但舒靖薇已經很滿足了。
她站在門口,把屋裡的一切看了又看,難得的有些心情不錯。
這裡有四面防風的牆,有完好的屋頂,雖然依舊有點漏雨,但比先前巷裡那塊門板強了太多。
而且還有一張床——雖然只是石頭上面架了塊木板,但那是一張床,是平的,是乾的,是她這些日子以來見過的最像床的東西。
這已經比垃圾巷的環境好太多了。
舒靖薇把棉被從頭頂卸下來,棉被滑下來的時候帶下來一灘水,嘩啦一聲澆在地上。
那隻完好的胳膊已經抖得厲害,從肩膀到手腕都在打顫,肩關節酸痛得如同脫臼一般。手指頭也僵得幾乎伸不直了。
她強撐著把棉被夾在大腿之間,用右手使勁擰了擰,渾濁的水從棉被裡被擠出來,稀稀拉拉落在地上,和地上的積水混在一起。
擰了一遍又一遍,手臂每絞一下都酸得像是被人抽掉了一根筋,為了更使力,舒靖薇臉上的肌肉都跟著呲牙咧嘴地繃了起來。
直到再也擰不動了,棉被還是沉甸甸的,這會兒是擰不乾淨的,裡面的棉絮已經喝飽了水。
不過,好歹不再往下滴水了。
然後舒靖薇把棉被鋪到了唯一那張木板上,棉被鋪開的時候發出噗的一聲悶響,拍起一小片灰塵。
隨後她撐著床沿坐上去,把那條沒有知覺的腿搬到床上,再把自己整個人蜷起來,側身躺下。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屋外大雨的聲音不停傳進來。
雨打在油布上,發出沉悶的嘭嘭聲,打在茅草上,是更細碎的沙沙聲,打在外面的泥地上,是噗噗的悶響。
不同的聲音混在一起,高高低低,遠遠近近,如同一支永遠都不會停的奏樂。
偶爾有一陣風從沒了門的門框裡灌進來,帶著雨水的氣息和泥土的味道,在她臉上涼涼地拂過去。
她聞著空氣里那股淡淡的霉味和青苔的腥氣,耳朵里灌著重複的雨聲,閉上了眼睛。
很快便沉沉睡去。
呼吸聲混進了雨聲里,輕得幾乎聽不見。
舒靖薇在這裡渾渾噩噩過了幾天,餓了就在附近拔點泡爛的野草。
那些野草的葉子已經被雨水泡得透明,一掐就爛,塞進嘴裡嚼著又苦又澀,帶著一股泥土的腥氣。
嚼到最後只剩下粗糙的纖維在嘴裡,咽下去的時候很是拉嗓子。
渴了就直接喝雨水,只需要仰著頭張開嘴對著天,就能喝到。
雨水流進嘴裡,涼涼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混著灰塵味。
她艱難咽下,自嘲地想:這也算是難得的方便了。
就在舒靖薇以為要一直這樣等到雨停的時候。
她命運的又一次大轉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