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這樣的她,還有什麼價值嗎?


  那天她正窩在木板上半睡半醒,雨水滴答滴答的聲音如同催眠曲一般,聽得人昏昏沉沉,眼皮沉得快要抬不起來。

  她枕著自己的胳膊,能感覺到脈搏在太陽穴上一下一下地跳,和屋頂漏雨砸在地上的節奏攪在一起。

  然後,舒靖薇聽見了一種完全不該出現在這時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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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腳步聲,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那種隨意鬆散的腳步聲,而是很多人一起走路時才會發出的那種凌亂的的、沉悶的聲響。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踏過泥水的聲音此起彼伏,從遠到近,從模糊到清晰。

  她的眼睛猛地睜開,瞳孔在屋內昏暗的光線里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心臟又一次在胸腔里狠狠地撞了起來。

  沒事的,沒事的……

  舒靖薇安慰著自己。

  她現在都成這個樣子了,殘廢,毀容,渾身髒污,比路邊的一條野狗還慘……還有誰會來找她。

  應該……只是路過吧。

  說不定是有人在趕路,路過這間破屋子也不會停下來看一眼的。

  舒靖薇想著,緩緩鎮定下來,心跳從瘋狂的擂鼓慢慢放緩,呼吸也漸漸平穩了些。

  直到——

  腳步聲在門外戛然而止。

  隨後,在她驚恐的目光下,一個又一個人,踏進了這間破敗的土房。

  他們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從黑洞洞的門框裡冒出來,進來前還會抖一抖蓑衣上的水,抖下來的水在地上匯成一股細流,向屋裡淌去。

  一雙雙靴子踩在屋子裡的薄水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舒靖薇的心尖上。

  舒靖薇蜷在木板床上,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些人魚貫而入,擠滿了這間本就不大的土房。

  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身下的棉被,指節捏得發白,整個人僵在床上一動也不敢動。

  待所有人都進了屋,這間破敗的民房一下子便被擠得滿滿當當,滿屋子都是蓑衣摩擦的沙沙聲和水珠滴落的啪嗒聲。

  那些人個個身披蓑衣,雨水順著斗笠邊緣往下不停地滴,每一滴都砸在了原本的積水中,此起彼伏,在水面上同時開了無數朵轉瞬即逝的花。

  他們進屋後並無其他動作,只是沉默地分列兩側低下頭,隨後從中間走出一個人來。

  來人身材矮小,甚至比大焰的尋常女子還要矮上幾分,與兩邊隊伍里那些高大挺拔的身影相比,簡直就像個誤入大人國的小屁孩。

  他身上的蓑衣明顯是特製的,尺寸小了一圈,但做工更加精細,蓑草編得更密更勻,邊緣還鑲著一圈不知是什麼材質的深色滾邊。

  走過來時,腳上的靴子踩在積水裡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緩,氣定神閒。

  但長了眼的人都能看出來,這堆人,正是這位「小屁孩」做主。

  那些高大身影對他低頭的姿態,那種沉默中透出的恭謹,還有他走過時兩側人微微側身讓路的動作,無一不在宣示著他的地位。

  而此人,則正是藤原籌仁。

  舒靖薇到底也是做過皇帝的人。

  雖說純粹是被葉凡捧上去的,但怎麼說也在那把椅子上坐過些時日,見過來自天南地北的使臣,應付過明里暗裡的爭鋒。

  葉凡教過她很多次,那就是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先露怯。

  哪怕心裡怕得要死,臉上也得端著。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那口氣帶著霉味和濕氣,還有那些人身上帶來的雨水的氣息,冷冰冰地灌進肺里。

  迎著來人那毫不掩飾的打量目光,舒靖薇強撐著開口。

  「你是什麼人,想幹什麼?」

  藤原籌仁微微一笑。

  一張精瘦的臉上五官都不大,笑起來時眼睛眯成兩條縫,從舒靖薇的角度看正好蓋住了眼裡的精明,看上去甚至有些憨厚。

  但他一開口,那份憨厚便蕩然無存。

  語氣里滿滿都是常年身居高位的氣勢凜然,藤原籌仁操持著一口標準的大焰官話,字正腔圓,甚至比一些大焰本地有些地方口音的官員說得還要標準。

  「初次見面,舒靖薇。」他頓了頓,眼睛對上舒靖薇戒備的眼神,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有力。

  「大焰的前任皇帝。我是,來幫你的人!」

  幫她?

  舒靖薇愣了愣,隨即扯了扯嘴角,也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哭。

  來幫她的?

  自從被王猛從那個位置上拽下來,還被打斷了胳膊腿,後來又毀了臉,她整個人便如同一塊垃圾一般,誰見了她都只會叫她滾遠點。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比看路邊的野狗還多三分嫌棄。

  「幫」這個字,倒真是許久未曾聽說過了。

  不過不管幫她是真的假的,至少得知不是來殺自己的,舒靖薇心裡那根繃緊的弦倒是鬆了些許。

  她現在,除了一條爛命,其他本來也什麼都沒有。

  「來幫我?」舒靖薇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濃重的自嘲,「我現在都這樣了,還有什麼幫的價值嗎?」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左臂自肩膀以下軟塌塌地垂著,像是掛在肩上的一截死肉。

  那條胳膊這些天幾乎一直被雨水泡著,皮膚上起了一層又一層的皺褶,顏色白得發灰,和死人身上的皮膚沒什麼兩樣。

  底下的手指頭蜷著,關節僵硬,猶如冬天裡凍乾的枯樹枝。

  左腿更是扭曲成一個不正常的角度,膝蓋腫得像個發霉的饅頭,皮膚被撐得發亮,底下的骨頭歪歪扭扭地戳著,隔著皮膚還能摸到那畸形的稜角。

  可以說,這輩子都別想再站起來了。

  額頭上的疤痕雖然已經結了痂,但摸上去依舊凹凸不平,如同爬著一條蜈蚣。

  那條疤從左邊眉骨上方開始,歪歪扭扭地爬到髮際線,結的痂有些地方已經被雨水泡軟了,邊緣翻起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

  她每次走到水邊甚至不敢去照自己的模樣,怕被水中的倒影嚇得做噩夢。

  這樣的她,還有什麼價值?

  藤原籌仁笑容不變。

  屋頂漏下來的雨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落下,滴答、滴答……像是給他們的對話打著節拍。

  「你有沒有價值,」他不緊不慢地開口,「那得看我們需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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