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絕處逢生進博夢


  之後的七年裡,殷霞無論何時回憶起那一次聚餐,都會從心底湧起混雜了暖意、慶幸與唏噓的複雜感觸,那早已不是一時的感動,而是一份烙刻進歲月的銘記。

  宋文麗帶她去聚餐的地方,是外灘附近一家賓客滿座的酒樓,兩人給迎賓領著走進名叫「福至」的包房,一張圓桌邊已坐了好幾個人,都是宋文麗認識的同行,有做食品出口的,有做家居進口的,還有做跨境文創的。很快人就到齊,大家彼此寒暄幾句,宋文麗又簡單介紹了殷霞這張生面孔,服務員就開始上菜,大家也愉快地聊起了天。

  這些人聊的都是當前的外貿行情以及政策風向,殷霞坐在一旁聽著,插不進話,也沒心思說話。她覺得自己雖然也在做外貿,但比起在座之人批量大、利潤高、動則以十乃至百萬外幣結算的生意,一千隻羊駝玩偶根本就不入流。

  吃了一會兒,一個叫黎江的電子產品進出口公司老闆講起了行業里的新鮮事,充滿自豪地問:「你們聽說沒有?上海要辦第一屆進口博覽會了,展覽面積超級大,商品種類也包羅萬象。那可是由國家牽頭為進口貿易商搭建的交易平台,來參展的大多數是國外企業和他們生產的手工藝品。上海的各大機構都對這場展會高度重視,說不定這真是咱們拓展業務的好機會呢。」

  包房裡的氣氛迅速燃了起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論進博會,有人興奮歡呼:「終於盼到有國家級的進口商品交易平台了,但願我們以後不用再看批發市場那些傢伙的臉色」,也有人感慨,「但願我的公司能抓牢這個機會,不再老是為進貨渠道發愁。」

  殷霞握玻璃杯的手稍稍頓了一下,腦海里掠過一絲模糊的印象,之前跑商超採購部時好像聽人提過一句,說上海要舉辦一個大型進口商品博覽會,當時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把九百隻羊駝賣出去,只當進博會是給國企或者大進口商準備的舞台,和自己這種小批量進貨、連渠道也找不著的小人物沒半點關係,所以聽過就忘了。

  她抿了一口飲料,想繼續保持沉默,不料旁邊姓張的大姐主動來問:「小殷,剛才小宋說你是做秘魯進口羊駝玩偶的對吧?純手工,具有當地民族特色的那種?」

  張姐是宋文麗的老熟人,在食品行業幹了許多年,進出口生意都做。她這麼一問,所有人都聽到了,談話焦點竟轉到了殷霞身上,七嘴八舌議論這不正好把小羊駝放到進博會的展台上展示,說不定能吸引不少買家。

  ⓈⓉⓄ⑤⑤.ⒸⓄⓂ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殷霞頓時愣怔,她感謝眾人的關心,又窘迫地說:「我是從秘魯進口了一批羊駝公仔,但因為量不大,價格又偏高,到現在也還沒找到銷售渠道,如果去進博會,大概同樣會面臨這種問題。再說,那種展會一聽就挺高大上的,想必是世界五百強企業或者大品牌的天下,我這還沒做起來的小商貿公司恐怕不太合適。」

  一聽這話,大家都紛紛笑著搖頭,張姐一口菜沒來得及吃就放下筷子,篤信地說:「照我看你是想岔了,進博會雖然說起來是國家級別的大型展會,最可能受益的卻反而是你這樣的小進口商。你以為人家招展處找的只是大批量生產工業產品或者奢侈品的廠商?才不是呢,真要是那樣,可不就失去了辦展的意義。」

  隔著桌子的黎江也把頭往前湊了湊,故作神秘地對殷霞說:「前段時間我特意打聽過,這次進博會非常歡迎像你銷售的這種有特色、有文化底蘊的進口手工藝品參展,要真像你描述的那樣,小羊駝是用秘魯克丘亞族傳統工藝製作出來的,既有原生態質感又有異域文化特色,不正是現在國內進口玩偶市場稀缺的商品?那些什麼高流量的網紅玩偶形象上千篇一律,表情也呆板,其實好多人都看膩了,卻苦於找不到合心意的替代品,只要你有途徑把產品信息廣而告之,就不愁找不到採購商。」

  殷霞不得不將最近幾個月,自己跑遍上海各區的批發市場以及零售或者商超,無一例外被拒絕的遭遇講述出來。

  宋文麗聽得吃驚極了,眼眶紅了好幾次,難過地說:「在街上遇到你時,的確覺得你不太精神,卻想不到背後有這麼多的故事。殷霞,你實在是太偉大了,換做是我,別說跑四個月,恐怕一個月不到就撐不住而放棄了。」

  就在大家都對殷霞表示關心的時候,另一個做電子產品的民營公司老闆,五十幾歲的汪余斌,不客氣地以前輩姿態說:「小殷,雖然你的遭遇值得同情,但在我看來也應該成為經驗教訓,因為你從一開始做法上就不太正確。」

  殷霞一怔,虛心向汪余斌求教:「汪總認為我錯在哪裡,請指教。」

  包房很快安靜下來,這裡數汪余斌年紀最大,外貿經驗也最豐富,人多的場合他輕易不開口,但只要有話說,就一定是擲地有聲的良言。

  果然就聽他說:「我打一個比方吧,你想看海,卻住進了一棟朝山的房子,窗戶打開滿眼見到的都是山,卻還想找海的影子,請問你去哪裡找?」

  殷霞聽得似懂非懂,不好意思地問:「您是說……」

  張姐呵呵一笑:「汪總這話的寓意還不明白嗎?小殷你找銷售渠道的方向錯了,如果一直這樣找下去,就相當於離正確渠道越來越遠,能把東西賣出去才怪。」

  「啊!」殷霞後腦勺一炸,仿佛一下就從昏睡中驚醒過來。回想這一段時間,她儘管為四處吃閉門羹而難過,耳邊卻仿佛總有一個聲音在說,被拒是因為沒找到正確的途徑推銷商品。可她顧不得傾聽那個聲音,一味鑽進埋頭搜集渠道商名單,然後和他們聯繫的誤區,始終認為問題是出在拜訪對象的數量不夠多上。

  見有人聽懂了自己的意思,汪余斌就不賣關子了,直接揭開謎底:「建議你回想一下,去洽談過的商戶里有幾家在賣進口文創產品?如果以前他們沒有這方面的進貨經驗,又怎麼可能突然轉變思路,以卓越的眼光從你的樣品中發現閃光點,認為這其實是一個極好的送上門的商機?」

  可不是!

  殷霞險些拿拳頭捶自己,啥叫字字珠璣,句句鏗鏘?那些走過的批發點或者文創店,雖然他們中有一些擺放了夠的上檔次的玩偶,也和異域文化沒什麼關聯,戳中痛點地說一句,幾百家渠道商里幾乎就找不出她的目標客戶!

  汪余斌說話比較直接,餐桌上的氣氛有點尷尬,黎江作為聚餐組織者,及時插進來說:「殷總,汪總的意思其實只有一個,進博會千真萬確就是為你這樣、你自以為不上檔次的小公司量身定做的舞台。你想啊,現在你缺什麼?缺渠道、缺曝光、缺採購商信任。進博會有國家背書,一旦開館,接待的全都是全國各地的專業採購商,還有很多文創店、進口商超的採購負責人來觀展,你把產品擺到展位上,不用跑遍上海,他們主動就會來找你談合作。」

  「而且啊,」汪余斌滔滔不絕說了許多,又意猶未盡地補充,「進博會還為展商提供了通關便利,參展流程比以往那些展會簡化不少,能極好解決中小企業辦理手續時遇到的堵點。像你推的這種進口手工藝品,不需要像平時那樣為辦各種證明跑斷腿,基本可以一站式搞定。」

  殷霞愣愣地聽著,仿佛見到一把開山巨斧筆直的從天空劈落,劈開阻攔在前行路上的大山,也劈裂她連日來的沮喪與迷茫,那些消極情緒瞬間就碎成了渣土。一直苦苦尋找的銷售渠道,說不定真藏在這個即將舉辦的展會上,然而她險些與它失之交臂。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就著汪余斌舉的例子,她喃喃自語。

  可就在大家歡欣鼓舞為殷霞打氣時,一位叫曹欣的姑娘出其不意說出一些話,所有人的心都頓時涼了半截。

  曹欣遲疑地說:「在座大多是公司老總或者創始人,我沒你們職位高,不過是公司市場部經理。我們公司也報名參加了進博會,不過是在好幾個月之前。進博會招商今年三月份就開始了,6月30號截止,現在距離截止日期還剩四天,不知道殷姐還來不來得及參加?」

  大家全愣住了,連汪余斌也張大嘴望著曹欣,不知該說什麼好。

  宋文麗最先回過神,拍拍殷霞的手說:「到這節骨眼上,干著急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事在人為,不管怎麼說你也得去找進博會招展處申請,萬一拿不到位置再另做打算,明年再來也不是不行,關鍵是咱先了解有這個渠道了,就不怕會像余總說的那樣,打開窗戶見到的不是大海對吧?」

  「明年再來嗎?」殷霞剛剛才享受到的喜悅,轉瞬就又被苦澀取代,她可以等到2019年,但哈維爾和庫拉呢?就算蘇珊娜不明說,她也清楚遠在坎波村的哈維爾一家,每天都在盼望貨物賣出去了的好消息。她堅決不接受他們退貨款,可這反而令他們對得到的報酬受之有愧,唯一能給到他們的安慰,只有說九百隻小羊駝已通過銷售渠道去了它們該去的地方。

  回家路上,殷霞腦子裡像開了個戲台般吵鬧不休,仿佛有一百個念頭在戲台上穿梭,可無論哪一個也沒法壓下「已經錯過了申報時間」這沮喪的想法。

  在外貿行業工作一年多,大大小小的展會她參加過好幾場,雖然不是布展的主要負責人,她也很清楚從流程上說,至少得提前幾個月向策展方提交申請並確定展位,越早越能搶到好位置,如果距離招商結束僅剩十天,類似進博會這樣影響力極廣的國際展會不可能還有空位留給她。

  「為什麼從楓涇的悅童取回修整好的小羊駝之後,我沒靜下心研究目標市場?如果那時就能明確業務開拓方向,開始籌備參加進博會,而不是拿著樣品盲目的到處亂跑,現在就不至於如此被動。我還是太浮躁了。不過世上沒有後悔藥,正如宋文麗所說,事在人為,無論如何我也得試一試,看能不能趕上今年這一屆。」

  走進家門,已是晚上九點多鐘。雖然在聚餐同行們的鼓勵下決心要盡力一試,殷霞也仍然感到氣餒。遲了就是遲了,只要招展處的工作人員告訴她展位已滿,她就只能等下一屆了,所以今年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

  靠著沙發墊子冥思苦想,驀然間她記起一個人,立即驚跳起來,拖鞋也顧不得穿就光著腳衝進工作間,從一堆舊文件里翻出一本名片夾,又從中找到一張名片,上面印的人名是胡大海。

  認識胡大海,是在兩年前的一次華東外貿展上。殷霞代表格風參展,要在攤位上連守四天。

  誰料展會才開不到一天,格風的展位就被隔壁一家外資公司擠占掉了三分之一。殷霞拿出展位圖當仁不讓,要求對方參展人員將展品撤去分界線後面。

  胡大海正是在現場負責場地協調的協調員,雙方爭執不下時他趕過來調解,作為管理方誰也不偏幫,取出捲尺蹲在地上認真量尺寸,並判定爭執的起因是由於外資公司侵占了他人攤位,於是跑去同那邊的負責人溝通,最後不僅幫殷霞要回了被占面積,還額外給她申請到一個走廊GG位來擺放宣傳牌。

  事情解決後,胡大海與殷霞交換名片,告訴她今後參加類似展會若遇到難處可以找他,只要是合理合規的要求,他都可以滿足。

  硬硬的小卡片上,胡大海的職務是上海市商務委展商聯絡員,名片下方還留有一行小字,「黨員示範崗」。

  兩年前胡大海在商務委辦展處工作,今年舉辦進博會,是上海市政府配合國家針對經貿發展採取的一項重大舉措,或許為配合策展,胡大海給調過去了呢?不如先打電話問問他,再考慮找招展處申請的事。

  晚上過了十點還找人家談公事,這做法不太禮貌,可事出緊急,殷霞實在等不到明天,便按名片上留的手機號碼試著撥打過去,結果一下就接通了。

  電話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張口就問:「是殷經理嗎?好久不見。」

  殷霞一驚,本能地反問:「您怎麼知道是我?」

  胡大海發出爽朗的笑聲:「光看一串數字自然不可能知道是你,不過我事先保存了你這個號碼,你打過來就能顯示人名。」

  原來是這樣,殷霞也笑了,看來胡大海對她印象深刻,否則不會兩年過去仍不刪掉她這個聯繫人。

  胡大海:「這麼晚找我是有什麼急事嗎?」

  殷霞本來著急說明來意,被這麼一問卻遲疑了,「我……我這個……」

  聽出她在猶豫,胡大海搶先說:「現在我不在商務委工作了,因為咱們上海要辦進博會,單位就把我調派到國際進口博覽局,我現在是進博會招展處的辦事專員。如果你是想找商務委辦事,我可能……」

  「不是的胡老師,其實我正是為了在進博會參展才來打擾您,沒想到真找對人了!」殷霞顯得有些激動。

  胡大海一愣:「你們格風不是四月初就拿到展位了嗎?現在怎麼又要申請?」

  「什麼?姚慧也要參加進博會?她做的不是外銷嗎?」殷霞聽得心裡一咯噔,換做以前,差不多得打起退堂鼓。

  不過很快她就說服自己不要退縮,與老東家在商務場合碰面是遲早的事,她總不能次次都躲。說實話,也沒有躲的必要了,到七月份她離職時間就超過了一年,縱然姚慧仍有怨氣,也找不到理由來為難她了。

  看來胡大海還不知道她離開格風的事,於是殷霞簡單說明一下,又介紹了她正經營的秘魯手作羊駝的情況,並表示有意願參展,可惜申報太遲,不知還能不能拿到展位。

  胡大海聽完十分感慨:「想不到短短兩年時間,你的生活就發生了這樣大的變化,不僅離開了格風,還創辦了自己的企業,看來我得好好恭喜你呢。」

  殷霞臉一紅,忙慚愧地說:「自己創業是真的,可四處碰壁搞到頭破血流也是真的。胡老師,雖然進博會對我的公司而言挺合適,我卻收到消息太遲,到現在才想到要報名,不知會不會太晚了。如果錯過這一屆,積存的貨物又仍然找不到渠道銷售出去,很可能我的公司就得關門,秘魯山區那些手工藝人脫貧致富的願望也會落空,所以您看……」

  胡大海為難地回答:「你說的一點沒錯,雖然進博會招展的最後期限在下月初,可實際上五月底展位就賣完了,哪怕角落位置也沒留一個。參展商熱情空前高漲,這麼火爆的場面我們也沒料到,就算明天你打電話到招展處問,估計也拿不到展位了。」

  「這可怎麼辦啊!」最擔心的事得到證實,殷霞喉頭一哽,眼淚又掉了下來。

  上天怎麼老是喜歡和她開玩笑?每次都讓她見到一絲希望,可奔過去時又倏然飄遠,令她撲一個空。

  胡大海本想對殷霞說,今年沒趕上就趕明年,反正進博會不可能辦一屆就停了,他可以向她保證,今後每年十一月都會如期開展,明年她抓緊時間參展就行,可話到嘴邊,又莫名被一股無形的壓力逼了回去。

  「小殷,剛才你好像說這一批羊駝玩偶,是秘魯安第斯山區一批手工藝匠人製作的,蘊含了不少來自那個國家的文化元素?」

  殷霞已經失望了,不用等明天被招展處的人拒絕,今晚胡大海就給了她否定的回答,那還能爭取什麼?總不至於要別的展商撤走,將展位讓給她吧。

  不過聽胡大海這麼問,她被眼淚模糊的眼睛一亮,急忙控制住情緒答道:「沒錯,這種玩偶不僅在國內見不到,哪怕全世界也只有去到秘魯本國,在街頭巷尾仔細淘,才有可能淘出來,是非常珍貴的。」

  通話雙方又陷入了沉默,許久後胡大海說:「這樣吧,明天早上九點,你來國際進口博覽局三樓我的辦公室,帶上你想參展的樣品,如果羊駝工藝品真像你說的那麼優秀,展位的事我來想辦法,看能不能儘量再多擠一個出來給你。」

  第二天,殷霞當然放棄拜訪兩家文創店的計劃,去了位於盈港東路的國際博覽局。

  博覽局三樓一間大辦公室里,只有胡大海一個人在辦公。其他工作人員都出去辦事了,進博會籌備期間大家都忙得像陀螺似的轉個不停,他卻還呆在這裡,八成就是為了等昨晚電話里約的客人。

  殷霞走進去時,文件堆疊的辦公桌後,胡大海正低頭核對一些材料,見她進來就放下手頭工作,起身離開椅子迎接。

  胡大海今年35歲,生得身形敦實,濃眉大眼間透著質樸與踏實,笑起來眼角會彎出幾道溫和的紋路。

  他老家在山東青島,說話時總帶著山東人特有的爽朗直白。出身於普通工人家庭,父親在工廠里幹了一輩子鉗工,是有著幾十年黨齡的老黨員,沒追求過什麼功名,只守著「踏實做事、熱心助人」的八字家風過日子。

  胡大海在廠區家屬大院長大,看慣了父親的善良與較真,這八字家風便像刻在骨頭裡一般,成了他做人的底色。

  大學時胡大海讀的是國際經濟與貿易專業,畢業後憑著紮實的專業功底和沉穩的性子,被分配到了上海市商務委工作,從外貿管理科的科員做起,一晃就是十餘年。

  在商務委的那些年,他摸透了上海外貿行業的條條框框,也熟稔了各類中小企業經營中的難處,在工作上把父親的「踏實」發揮到極致,刻在骨子裡的「熱心」也讓他在展商中攢下極好的口碑。他從來不向任何人擺官架子,幫過的企業數不勝數,有人說他「太實誠,管的閒事太多」,他卻總笑著說:「作為在基層工作的黨員,咱乾的就是服務企業的活兒,有些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沒啥大不了的。」

  首屆進博會籌備啟動,商務委需抽調骨幹力量加入招展處,胡大海成了首選之人。一來他熟悉外貿全流程,二來他做事細緻負責,又擅長和各類企業溝通,恰好契合招展處對接中小參展商的需求。這也真是殷霞的運氣,在處境艱難時能遇到他。

  不過兩年過去,殷霞再見到胡大海,發現他的髮際線正隨年齡的增長漸漸後退,但走路的步伐還是那麼輕快,說話也和從前一樣厚實。

  殷霞有些侷促地說:「胡老師您好,咱們又見面了。昨晚給您打過電話,想申請首屆進博會消費品展區的展位,今天我帶了羊駝玩偶的樣品和各種證明前來,煩請您看一看。」

  胡大海與殷霞握手,請她在沙發區落座,殷霞迫不及待將樣品和材料遞了過去。

  僅看一眼材料上的企業資質,胡大海就收起笑容,皺著眉頭說:「殷總,有個問題咱們可能要說清楚,你這營業執照顯示,遠山商貿純粹是內資外貿公司,可咱們進博會商業展目前優先接納的是境外企業、外資占比50%以上的境內企業,或者境外品牌的國內授權商。」

  殷霞的心往下一沉,急忙解釋:「胡老師,我公司的資質的確比較特殊,但這些羊駝玩偶不是普通進口貨物,它們是秘魯阿雷基帕山區的哈維爾大叔帶著坎波村村民靠手工縫製的。哈維爾守著一門好手藝一輩子,卻連一家人的溫飽都難以保障,我就想借著進博會的東風讓世界看見他的成就,讓他那樣的手藝人能憑自己的本事賺到錢。」

  她一邊說一邊解開防塵袋,把那隻摸舊了的羊駝樣品遞給胡大海。玩偶造型可愛,做工精緻,絲毫也沒因為毛色舊了就失去魅力。

  胡大海沒再多說什麼,接過玩偶,仔細摩挲著細密的絨毛,眼神里透出幾分考量。

  殷霞也不賣力推銷了,等胡大海自己做決定。

  翻看一會兒樣品,胡大海又問:「你有沒有哈維爾大叔家庭作坊的官方授權文件?哦,就是能證明你是他在中國的唯一合作方的書面授權。」

  殷霞心頭一震,答道:「當然有!我不僅有授權書原件,還有哈維爾大叔與村民們一起進行手工勞作的視頻記錄、作坊照片,這些都能當證明!」

  笑容回到胡大海臉上,對她說道:「我是招展處黨支部的組織委員,也是進博會消費品展區的對接人,如果死摳規定,你的申請肯定會被駁回,但作為一名黨員,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一位老匠人寶貴的手藝被時光埋沒。為了抓緊時間,咱們不如分兩步同時走,你去將參展所需的所有資料用最短的時間補全,一共三件事:一是讓哈維爾那邊出具經官方公證的授權函,註明遠山是中國區唯一參展合作方。二是整理好匠人資料和玩偶工藝說明,由我來幫你申請'特色手工藝扶持通道'。三是羊駝毛製品屬於動物源性產品,檢疫審批很麻煩,我可以儘快幫你對接上海海關動植物檢疫處,提前溝通准入標準。另外你趕緊將與參展商資質有關的證明先交給我,申請展位的事我來和招展處協商。」

  殷霞感動得眼眶濕潤,顫抖著嗓音問:「這是真的嗎?這麼說我可以參展了?胡老師,實在是太感謝您了,我這就去準備,不管多難我也一定會將文件補全的!」

  胡大海將玩偶遞迴給她,委婉地說:「你可先別高興太早,如果拿不到空餘展位,就算你收集齊了所有資料也無濟於事。但你如此信任進博會,咱們就必須要做一次嘗試,走扶持通道可不是搞什麼特殊照顧,你得先證明產品的文化價值和公益屬性我們才能幫你開通。我個人唯一能做的事,是幫你牽頭協調,最終過不過得了審,還得看組委會意見。另外,檢疫那邊你也得重視,秘魯屬於疫區監測範圍,玩偶的原產地證、檢疫證書缺一不可。」

  殷霞緊緊握著樣品說:「您放心,今天我就聯繫秘魯那邊的朋友辦理授權公證,明天就去海關諮詢檢疫的事。」

  胡大海點點頭,拿起鋼筆在殷霞遞交的申請材料上標註「待補材料」,仔細的一項一項將需要補充的材料寫清楚,然後對她說:「政策有邊界,服務無上限,進博會不是只給大企業搭台的,也想給像哈維爾這類普通小眾手工藝匠人留個位置。你抓緊時間準備材料,有問題隨時打我電話。」

  殷霞連連道謝,轉身離開時,胡大海又叮囑了一句:「材料務必要真實,不能有任何摻假。」

  等殷霞走出辦公室,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胡大海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通了海關對接人員的號碼:「喂,張科,我這兒有個比較特殊的情況,秘魯手工羊駝玩偶,想走特色展品檢疫通道,咱們可能得碰一下,談談這件事的細節。」

  第二天下午三點,殷霞又出現在胡大海面前,向他提交了幾項必須的材料,包括企業營業執照、進出口經營權證明、法人授權書、2017年清關文件里的產品清單、哈維爾基礎授權書、展位需求信息等等。

  兩人一起在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官網的「企業商業展——參展報名」板塊完成新用戶註冊,相當於殷霞正式向招展處提交了展位申請。

  然而快五點鐘時,殷霞收到招展處一位姓吳的接待人員的電話,明確告知她展位已滿,這一屆應該申請不到了。

  哪怕快馬加鞭地趕來,結果也還是「失敗」二字,殷霞無力地坐在沙發上,苦笑著說道:「或許我真的是在沒有能力辦成一件事的情況下,勉強了自己。快兩年了,這兩年我做什麼不好,卻一定要鑽賣羊駝玩偶的牛角尖,現在想想,也真可笑。」

  胡大海一語不發地望著她,見淚水正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滑落,便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說道:「每個人的一生,都會遇到這樣或那樣的不順,但上天偏愛樂觀的人,或許面對失敗也不流淚,而是冷靜地思考下一步應該做什麼,才能找到出路。」

  「上天偏愛樂觀的人……」殷霞一下就坐直了起來。兩天前,她是不是曾望著家裡的鏡子對自己說過,「愛笑的女孩運氣好」?於是在街上她遇見了宋文麗,後來經宋文麗介紹又與黎江、張姐、汪余斌等人聚餐,得到進博會信息,又被大家鼓勵,這才走出了今天這一步。現在因為報名時間太晚而被關在了門外,似乎她沒有理由抱怨什麼。

  胡大海遞了紙巾後就沒再說一句表示同情的話,一直低頭在手機屏上點來點去,看樣子他是真忙。打擾人家一上午,也該走了,於是殷霞起身打算離開。

  然而正在她張嘴向胡大海表示感謝時,胡大海忽然盯著手機屏一笑,轉而又看向她:「小殷,剛剛我在和一家展商聯繫,他們四月份就報了名,不過前幾天跟我說可能因為公司發生了一些事情沒法參展,問應該怎麼退出,就不知你有沒有興趣接下他們的展位?」

  「這是真的?」殷霞頓時感覺像在做夢,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分鐘之前還在落淚,一分鐘之後就用事實證明她剛才過於悲觀,這變化實在是太驚人了!

  當天晚上,展位落實,雖然只有九平米,並且是在一個不太好的角落位置,遠山商貿也與進博會有了第一次親密接觸的機會。十點鐘,殷霞在官網完成展商信息登記並繳納基礎展位費與報名費,就決定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

  從明天開始,她將為新的工作內容忙碌,不再是

  盲目的奔波,而是在朝著正確的業務拓展方向進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