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找縣長
王會權這條路,只能問到這麼多。
要真想攔住剪彩,得找一個夠分量的人,一個同樣不希望趙剛好過的人。
秦烈想到一個人。
縣長程思友。
上次吃飯,他對程思友觀感不錯,直覺來講,程思友對自己印象應該也還可以。
秦烈對這位縣長的處境早有耳聞。
市發改委下來的老處長,在臨江縣熬了三年,一直被趙剛壓得死死的。
縣委書記一言堂,縣長几乎成了擺設。
程思友今年五十三了,這一屆換屆是他最後的機會。
若是再當不上書記,就得直接退居二線了。
這樣的人,心裡不可能沒有想法。
想到這兒,秦烈拿起公文包出了門。
看到秦烈出門,正在院裡擦車的司機老王,立刻殷勤湊上來。
擱在以前,老王見了他連眼皮都不抬,話都懶得說一句。
如今卻滿臉堆笑,態度判若兩人。
「秦鎮,您這是要去哪兒?我送您!」
「我要去趟縣裡,下午有領導要用車嗎?」
「沒有沒有,您請上車,您就是領導,咱這就走!」
老王車技嫻熟,一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問秦烈要做什麼。
秦烈只說去縣政府辦辦事。
他這一路都在琢磨著說辭。
他不能交底,不能說自己知道趙剛要出事,項目要出事,但得讓程思友相信,這剪彩儀式,沾上就是麻煩。
進了縣政府大樓,秦烈直奔二樓秘書科。
「您好,我是江橋鎮副鎮長秦烈,想向程縣長匯報工作,麻煩通報一下。」
秘書科里坐著三個年輕姑娘,一個在補妝,一個在看手機,最靠門的那個頭都沒抬,語氣淡淡地問:「有預約嗎?」
「沒有,但事情比較急,麻煩通融一下。」
看手機的姑娘這才撩起眼皮掃了他一眼,眼神傲慢。
「縣長行程排滿了,今天沒空。你先回去,改天約好了再來。」
秦烈笑了。
這種眼神他太熟悉了。
就在今天中午之前,他在鎮政府里天天被人這麼看。
「那麻煩問一下,明天有沒有空檔?」
「不知道。」那姑娘已經重新低下了頭,「等著吧,排到了通知你。」
一個副鎮長,也想找縣長匯報工作,也太拿自己當盤菜了。
「秦鎮,你怎麼在這?」
就在這時,王會權從辦公室出來,一眼看見秦烈,愣了愣。
沒記錯的話,兩人剛通完電話不到半個小時,秦烈也沒說要過來。
秦烈連忙迎上去。
「王主任,剛才跟您打電話忘說了,我來想向縣長匯報個工作,來的急,沒預約。」
王會權看了眼秘書科那幾個姑娘,見她們一個個低著頭,心裡頓時明白了幾分。
他臉色微微一沉,但沒當場說什麼,只是拍了拍秦烈的手臂。
「跟我來。」
幾個姑娘面面相覷,眼看著王會權親自把秦烈領進了辦公室,又親自去敲了縣長辦公室的門。
「縣長,江橋鎮的秦烈同志來了,說有急事匯報。」
裡面沉默了幾秒。
「讓他進來。」
王會權推開門,對秦烈點點頭。
「進去吧。」
秦烈走進縣長辦公室。
程思友正在看文件,見秦烈進來,他抬了抬眼皮,沒有起身,只是淡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吧。秦鎮長,找我什麼事?」
秦烈坐下,態度恭敬但不卑微。
「程縣長,冒昧打擾,實在是有件急事拿不準,想請您指點。」
「說。」
秦烈開門見山。
「江橋小學和江橋這兩個項目,不該舉行剪彩儀式,也不該正式啟用。」
程思友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
「你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因為項目經不起檢驗。」
秦烈語驚四座,程思友表情驟變。
「小秦你不要信口開河,這兩個項目,領導很重視,反覆強調讓我負責,我不光要去現場剪彩,還要去省里溝通協調,請副省長過來。」
秦烈心下瞭然。
讓縣長去剪彩,還讓縣長去省里匯報。
趙剛這一手,表面上是給程思友露臉的機會,實際上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項目真出了事,剪彩的是縣長,匯報的也是縣長,責任往程思友身上一推,乾乾淨淨。
項目做的好,趙剛政績翻倍。
「程縣長,這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秦烈斟酌著措辭。
「我聽說,上面可能要成立巡視組,重點查的就是各地重點項目。這種時候,誰跟項目沾邊,誰就可能惹一身騷。」
儘管陳叔那邊還沒有信,但有棗沒棗,秦烈決定先打一桿子。
反正也只是「聽說」。
程思友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看著秦烈,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程思友在官場混了三十年,嗅覺早就練出來了。
秦烈這話說的隱晦,但意思很明白。
這項目有問題,你別沾邊。
可他憑什麼知道?又是出於什麼目的?消息可靠不可靠?
秦烈是周朋的人,周朋是林靜姝的人,林靜姝背後……程思友不敢往下想,但心裡已經翻起了浪。
他靠在椅背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你說得對,我最近高血壓老毛病犯了,經常頭昏噁心,要是在剪彩儀式上出什麼岔子,就給咱們縣丟人了。」
秦烈不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程思友苦笑一聲。
「只是,就怕我稱病不去,有人也會把我抬去。上面決定的事,哪怕我是縣長,也更改不了。」
這話說得灰心至極。
「程縣長,強權有時候不一定是好事。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小秦,你……」程思友斟酌著措辭,「你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聲?」
秦烈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
「程縣長,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副鎮長,能聽到什麼風聲?我只是覺得,您這樣一心幹事的領導,不該被這種事牽連。」
程思友沉默了很久。
作為一縣之長,他始終被趙剛壓得死死地。
就連分管的政府工作,他都沒有半點話語權。
像李茂才之流,更是凡事只向趙剛匯報。
政府局面一直很被動。
他看似寵辱不驚,實際上苦苦掙扎,毫無還手之力。
程思友深深看向眼前的年輕人。
秦烈的堅信,篤定,讓他為之一動。
或許,他不是來報信的,而是來遞話的。
不妨讓秦烈為自己探路。
他來向自己尋出路,自己便拿他當棋子,投石問路。
程思友站起身來,繞過辦公桌,走到秦烈面前,伸出手。
「小秦,謝謝你今天來這一趟。這份情,我記下了。」
秦烈連忙站起來,雙手握住。
「程縣長客氣了,您是前輩,我向您學習的地方還多。」
程思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的疲憊似乎散去了一些,多了幾分說不清的神采。
「往後有什麼事,直接來找我,不用跟秘書科聯繫。」
秦烈笑著告辭,「那我就不打擾您了,您多保重。」
程思友親自把他送到門口。
走廊里,秘書科那幾個姑娘遠遠看見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縣長親自送人?
那小子什麼來頭?
等秦烈走遠,王會權端著茶杯從辦公室出來,路過秘書科時,腳步頓了頓。
「剛才那個秦鎮長,下次再來,直接通報,不用等預約。」
幾個姑娘臉色煞白,連連點頭。
秦烈走出縣政府大樓,天邊已經染上了晚霞。
他深吸一口氣,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程思友這邊穩住了,看他的意思,剪彩儀式自己儘量不會出席。
但光這樣還不夠,趙剛完全可以換別人去剪彩。
他得再想想別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