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沒有放人的義務
電話接通,那頭是吳海東的聲音。
「秦組長,查到了。趙德榮名下七家公司,過去四十八小時內,有三家在辦理股權變更手續,兩家在申請註銷。工商那邊有人連夜加班審批。」
秦烈眼神一凜。
「哪家工商所?」
「孜遠縣市場監管局,具體經辦人叫孫啟明。我讓人查了,這人是王志遠的連襟。」
秦烈攥緊手機,聲音反而平靜下來。
「趙凱那邊呢?」
「三個人的口供基本能對上。興隆街的地下賭場、高利貸、暴力催收,都有趙凱的份。王浩負責管帳,張鵬負責帶人動手。但他們把趙德榮摘得很乾淨,只說『老爺子不知道這些事』。」
秦烈冷笑一聲。
「提前對好台詞了吧。」
「八成是。不過有個意外收穫。張鵬鬆口了,說申雨桐父親被打那天,王志遠在現場。」
秦烈瞳孔微縮。
「確定?」
「張鵬原話是『王局在場,但沒動手』。他說王志遠和趙凱在旁邊喝茶,是趙凱讓人『教訓一下』的。後來出事了,王志遠說了一句『處理乾淨』就走了。」
秦烈沉默片刻。
「這話記下來,讓他簽字按手印。」
「已經做了。」吳海東頓了頓,「秦組長,剛才省里來電話了,讓我把趙德榮放了。馮書記打的。」
「我知道。」
「你知道?」
秦烈冷笑,「因為他也打給我了。」
「那……」
吳海東有些猶豫。
「人先別放。」秦烈說。
「秦組長,馮書記是省紀委書記。」
「我知道他是誰。」
「人先不放,但也不關。把他請到縣委招待所,好吃好喝供著,不許出門,不許打電話。這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程序我明天回省里補。」
吳海東遲疑了一下。
「萬一馮書記再打電話來……」
「你就說聯繫不上我。」秦烈說,「所有責任我來扛。吳哥,謝謝你的力挺,我保證不讓你為難。」
「我不是這意思,小烈,你放心,我會看好他們。」
吳海東放下電話。
以他的級別、地位、圈層,自然不會唯秦烈命是從。
他對秦烈的支持,一方面源自省委書記洪鐘親自指派,一方面是看在林靜姝大哥林松的面上。
他只希望,這一局,他押注秦烈沒有錯。
掛斷電話,秦烈轉頭看向窗外。
夜色濃稠,孜遠縣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兩旁路燈昏黃。
林靜姝始終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車駛入縣委大院,停在招待所樓下。
林靜姝解開安全帶,卻沒有下車。
「秦烈。」
「嗯?」
「你知道馮爭為什麼發這麼大火?」
秦烈轉頭看她。
林靜姝的目光在車內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因為你的動作太快,快到有人來不及反應。而這些人的反應越快、越大,說明他們的恐慌越深。一個省紀委書記,親自給一個還沒正式任命的辦公室主任打電話,三更半夜說這些事。你覺得,是誰把電話打到了他那裡?」
秦烈沒接話。
林靜姝繼續說:「趙德榮是省人大代表不假,但一個縣級市的民營企業家,能量再大,能直接驚動省紀委書記連夜打電話?你想想,中間還隔著誰。」
秦烈沉吟片刻。
「你是說……有人給馮爭施壓?」
「我是說,馮爭可能也是在替人擋箭。」
林靜姝推開車門。
「但你明天去省里,姿態要放低。他罵你,你就聽著。他要程序,你就給程序。但有一條。」
她回過頭,眼神清冽。
「證據鏈不許松。人可以不關,但證據要鎖死。只要證據在,誰都翻不了案。」
秦烈點頭。
林靜姝下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申雨桐母女你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吳海東派了兩個人,在她們家樓下守著。」
「不夠。」林靜姝搖頭,「趙德榮要是真被放出來,他那幫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讓你的人把申雨桐送到臨江去,住調查組的駐地。那裡安全。」
秦烈一怔。
「這……合規嗎?」
「調查組接收證人保護,合規。」
林靜姝微微一笑。
「你明天去省里,順便把手續補上。程序嘛,馮書記不是最講程序嗎?」
秦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明白了。」
林靜姝走後,秦烈沒有立刻下車。
他靠在座椅上,閉眼想了一會兒。
然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
「洪書記,是我,秦烈。」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洪鐘沉穩的聲音。
「說。」
「我在孜遠縣,有個情況需要向您匯報。」
秦烈把申雨桐的案子、趙德榮的情況、馮爭的電話,就連江東市副秘書長胡宇照、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杜曉光,以及興隆街亂象的事,一併作了匯報。
他不怕被領導認為沒有證據就亂說。
他還是個26歲的孩子。
年輕人做事衝動些,怎麼了?
大不了以後知錯就改嘛!
秦烈一五一十地匯報,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避重就輕。
說完之後,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秦烈。」洪鐘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在。」
「馮爭讓你放人,你放不放?」
秦烈沉默了一瞬。
「洪書記,趙德榮涉黑的證據還不算鐵,但他轉移資產、銷毀證據的意圖很明顯。如果現在放人,後面再想查,難度會成倍增加。」
「我問你的是,放,還是不放。」
秦烈咬了咬牙。
「我想先聽聽您的意見。」
洪鐘忽然笑了一聲,很輕,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嘲諷。
「你秦烈什麼時候學會聽人意見了?在臨江的時候,你把人堵在高速上,提前跟我打招呼了嗎?在孜遠縣,你直接上手抓人,跟我匯報了嗎?」
秦烈語塞。
「我不是在批評你。」洪鐘的語氣緩了緩。
「我是想告訴你,有些事,問了反而不好辦。你不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問了,我就得表態。我表了態,你就沒了迴旋餘地。」
秦烈瞬間明白了。
「洪書記,我——」
「行了,我沒接到過你這個電話。」洪鐘說。
「明天去馮爭那裡,該認錯認錯,該匯報匯報。你是省委調查組的人,他是省紀委書記,他管你天經地義。但是。」
洪鐘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是省委派下去的,不是哪一個人派下去的。你背後站著的是省委,不是某一個人。這個道理,你心裡要有數。」
電話掛斷。
秦烈握著手機,在車裡坐了很久。
然後他推開車門,走進招待所。
大堂里,吳海東正坐在沙發上抽菸。看到秦烈進來,他站了起來。
「秦組長,趙德榮在三樓,王志遠在二樓。趙凱那三個在一樓,有人守著。」
秦烈點點頭。
「申雨桐呢?」
「按照林市長的安排,已經送走了。我讓老馬跟車,直接去臨江調查組駐地。」
「好。」秦烈拍了拍吳海東的肩膀,「吳總隊,辛苦你了。」
「小烈,說什麼辛苦不辛苦的。說實話,跟著你干,比之前在省委大院可爽多了,我很喜歡這種干實事的感覺。你衝鋒,我殿後,天經地義。」
秦烈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謝謝大哥!」
「行了,別煽情了。」
秦烈嘿嘿一笑,「我上去看看趙德榮。」
「秦組長。」吳海東叫住他。
「嗯?」
「趙德榮一直在喊律師。說如果明天早上之前見不到律師,就要絕食。」
秦烈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吳海東一眼。
「讓他喊。讓律師來。我倒要看看,他的律師有多大的本事。」
說完,他轉身上了樓。
兩名便衣守在走廊盡頭,看到秦烈,點了點頭。
秦烈向房內看去。
趙德榮坐在床邊,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裡夾著一根煙。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悠閒,時不時看看手錶,像是在等什麼人。
秦烈看了幾秒,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趙德榮的聲音很穩。
秦烈推門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