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不眠之夜


  趙德榮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秦主任,大半夜的,有何貴幹?」

  「來看看趙總住得習不習慣。」

  趙德榮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往椅背上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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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主任,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把我弄到這裡來,手續呢?我是省人大代表,沒有省人大常委會的許可,你憑什麼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秦烈拉過一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趙總,我說了不算,法律說了算。你在孜遠縣經營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懂法。」

  趙德榮眼睛眯了起來。

  「秦主任,你是孜遠人吧?」

  「是。」

  「老鄉啊。」趙德榮笑了起來,「既然是老鄉,有些話就好說了。你在省里做事,我在縣裡做事,井水不犯河水。你何必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把事情做得這麼絕?」

  秦烈看著他,沒說話。

  趙德榮繼續說:「申雨桐的事,我確實有責任。但責任是趙凱的,不是我趙德榮的。孩子年輕,不懂事,闖了禍,該賠錢賠錢,該判刑判刑。你把我一個老頭子扣在這裡,有什麼用呢?」

  「趙總說得對。」秦烈站起來,「所以明天省里來人了,該走什麼程序走什麼程序。你是清白的,誰也冤枉不了你。」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趙總。你那個連襟王志遠,也在樓下住著呢。你要不要讓人給他送條煙過去?」

  趙德榮的臉色終於變了。

  秦烈沒再看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深吸一口氣。

  手機又震了。

  是林靜姝發來的簡訊,只有三個字。

  「沉住氣。」

  秦烈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向樓梯口。

  明天去省里,是一場硬仗。

  但今晚,他要先把該鎖死的證據,全部鎖死。

  窗外,孜遠的夜沉得像一口深井。

  但井底,已經有人開始往上爬了。

  ……

  江東市,翠湖別墅區。

  杜曉光沒有開燈,書房裡只有電腦屏幕的微光。

  他面前的屏幕上,是孜遠縣興隆街那場對峙的手機拍攝視頻。

  不知道是誰拍的,畫質很差,但秦烈和林靜姝擲地有聲的話清清楚楚。

  杜曉光煩躁地關掉視頻,撥出一個電話。

  「胡秘,還沒睡?」

  胡宇照嘆口氣,「睡不著。你那邊什麼情況?」

  「吳海東親自帶隊,趙德榮被扣在縣委招待所,王志遠也是。秦烈這小子,膽子比我想的大。」

  「膽子大有什麼用?」胡宇照冷笑,「馮爭已經打電話了。省紀委書記親自過問,他秦烈再橫,還能橫得過紀委?」

  杜曉光沒有立刻接話。

  他認識胡宇照十幾年了。

  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樂觀,或者至少表現得樂觀。

  但杜曉光不一樣。

  他在公安系統幹了二十六年,見過太多板上釘釘的案子最後翻盤。

  「老胡,」他斟酌著措辭,「馮爭的電話是打了,但秦烈放人了嗎?」

  電話那頭陷入沉默。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杜曉光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窗簾縫。窗外是別墅區的花園,月光下樹影婆娑。

  「如果秦烈乖乖聽話,趙德榮現在應該已經出來了。但據我所知,人還在招待所里。」

  「那是時間問題。明天他回省里匯報,馮書記當面跟他談,他還能不聽?」

  「老胡,你不了解秦烈這種人。」杜曉光的聲音沉了下來,「我在公安系統這麼多年,見過兩類人最難對付。一類是老油條,你永遠抓不到他的把柄。另一類是愣頭青——」

  「他不算愣頭青。」

  「他二十六歲。」杜曉光打斷他,「二十六歲的人,剛上班兩年,就搬倒了縣委書記,就敢直接上手抓省人大代表。你告訴我,這不叫愣頭青叫什麼?」

  胡宇照沒說話。

  「愣頭青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他不按套路出牌。你不怕他知道規則,你怕他根本不在乎規則。馮爭跟他講程序,他跟你講正義。你跟他講大局,他跟你講個案。這種人……」

  「夠了。」胡宇照變得很煩躁,「杜局長,不是我說,你是不是太緊張了?」

  「王市長都被抓進去了,你我不該緊張嗎?」杜曉光冷笑。

  胡宇照的語氣恢復了官場特有的從容老成,「馮書記背後站著的是誰,你比我清楚。秦烈再能折騰,也不過是洪鐘手裡的一顆棋子。棋子就是棋子,該棄的時候,沒人會猶豫。」

  「洪鐘為什麼用他?林靜姝又為什麼器重他?」

  「不過是因為他命賤罷了。一個26歲的愣頭青,做錯事能怎麼樣呢?乖乖挨打罷了!影響不了他洪書記和林市長一點!」

  「你四肢發達,不懂這些官場彎彎繞。」

  杜曉光冷哼一聲,「希望你是對的。」

  「我不是對的,我很理性。外來和尚再會念經,沒有他的廟,有個屁用。」

  胡宇照說,「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擔心秦烈,而是把咱們這邊的事情處理好。孜遠縣那邊,該擦的痕跡擦乾淨。申雨桐那個丫頭,被送到臨江去了,但臨江也不是鐵板一塊。」

  「你想動她?」

  「我不想動她。我想讓她安靜。」胡宇照的聲音低了下去,「她需要的不是正義,是安靜。安靜了,就什麼都好了。」

  杜曉光聽懂了。

  「我讓人去辦。」

  「別用咱們的人。」胡宇照叮囑,「找外面的,乾淨的,跟咱們沒有任何關係的人。這種事,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

  「明白。」

  掛斷電話,杜曉光在書房裡又坐了很久。

  申雨桐很可憐。

  趙凱他們也很活該。

  他故意讓人放出消息,引導申雨桐去告狀,就是想把這灘污水攪混。

  趙德榮和他們站在一邊不假,可他的鋒芒太盛。

  不把他們拉出來當墊背,他怎麼給自己爭取?

  他四肢發達不懂這些?

  呵呵。

  殊不知,胡宇照也只是他利用的一顆棋子而已。

  ……

  申雨桐坐在臨江縣礦務局宿舍里,盯著天花板上的那盞日光燈。

  燈管有些年頭了,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每隔幾秒就會閃一下。

  她不敢閉眼。每次閉上眼睛,她就會回到那個別墅的地下室。

  黑暗、潮濕,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在爬。

  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女警端著碗熱粥走進來,放在床頭柜上。

  「喝點吧,吃點東西會好些。」

  申雨桐搖搖頭。

  女警嘆了口氣,沒有勉強,轉身出去了。

  申母在旁邊床上昏睡著,申雨桐小心翼翼幫她掖了掖被角。

  這床被子很乾淨,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家裡的味道不一樣。家裡的被子是媽媽用皂角洗的,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想到這裡,眼淚又流了下來。

  爸爸。

  她想起爸爸最後一次出門的樣子。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把那雙過年才穿的皮鞋擦得鋥亮。他說:「雨桐,爸去給你討個公道。你放心,這個世上是有王法的。」

  然後他再也沒有回來。

  後來她聽人說,爸爸被打的時候,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雨桐,雨桐……」

  她不知道爸爸是想讓她來救他,還是只是想最後叫一次她的名字。

  申雨桐把臉埋進被子裡,無聲地哭。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走廊里有人說話。聲音很低,但她還是聽清了幾句。

  「馮書記給秦組長打電話讓放人呢,秦組長同意了。」

  「連林市長都挨了批評,逞能有什麼用,沒證據什麼都白搭。」

  「要我說這種事還是得私了,一個女孩子家,出了這種事,以後還怎麼做人啊……那孩子還是年紀小,不知深淺,以後有的苦吃啊!」

  申雨桐猛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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