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不說再見
接下來的一個月,調查組都在埋頭奮鬥,忙得不可開交,終於馬不停蹄地做完了收尾工作。
關於臨江縣、孜遠縣塌方式腐敗,涉黑涉惡一案引發的震動,仍舊在全省,乃至全國擴散。
隨著一些崗位空出來,省市縣三級領導都作出了相應調整。
省委調查組撤離這一天,秦烈起得很早,洗漱完下樓。
院子裡已經有人在搬東西了,這些材料要送到省紀委存檔。
吳海東抱著一箱文件從樓里出來。
「東西都收拾齊了?」
「差不多了,就剩最後幾箱。」
吳海東把箱子放進車裡,拍了拍手,「說實話,真要走的時候,還有點捨不得。」
「可不,大家一起奮鬥這麼久,忽然一分開還怪想的。」
秦烈何止捨不得,他是放心不下。
那些殷殷期盼的眼睛,那些飽受苦難的受害者,那些努力追光的人。
他們怎麼辦?
車子一輛一輛裝好,調查組的成員陸續上了考斯特。
秦烈站在車旁,最後看了一眼縣賓館。
門口還貼著徵集舉報線索的宣傳板。
「秦烈,上車了。」
許懷民從車裡探出頭,招呼道。
秦烈應了一聲,拉開車門。
車裡這些人,有人有遺憾。
也有人幸災樂禍。
調查組就地解散,大家各回各家。
威風八面的秦組長,把胸脯拍得砰砰響,有什麼用,還不是要灰溜溜走人。
他毫無顧忌地大殺四方,最後撈到了什麼?
還不是被發配原籍,打回臨江縣的鄉下地方。
到處都是被他抓過查過的人,又能撈到什麼好。
年輕人,還是經驗不足,太不會做人。
車隊剛要啟動。
門口站崗的武警忽然跑了過來,向一號車敬了個禮。
「報告,駐地大門外有大量群眾聚集!」
眾人臉色大變,有些惶恐。
「該不會是鬧事的吧?」
「完了完了!尋仇的來了!」
「不是吧?知道咱們調查組沒有特殊權限了,就來打擊報復了?」
外面烏泱烏泱的人,車裡也喧鬧起來。
氣氛瞬間緊張。
廖凱眉頭一皺,「什麼情況?」
武警一臉為難,「領導,我們攔不住他們啊!」
這些都是普通百姓,不能動用武力。
他們手上的真理,在人從眾面前就是擺設。
正說話間,人潮已經涌了進來,很快把車隊團團圍住。
人山人海。
院子裡,街道兩側,都站滿了人。
還有人站在樹上。
「大家不要擠!」
「大家有什麼事?不要聚眾!」
武警們緊張極了,這不是他們能控制的範圍。
然而,就在下一秒。
人群自動散開,讓出一條通道。
秦烈蹭地一下站了起來,向外望去,趕忙下了車。
這些人,有老人、年輕人、抱著孩子的婦女、拄著拐杖的殘疾人,還有穿著校服的學生,他們站在深秋的寒風裡,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
沒有人喧譁,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拉橫幅。
那種沉默,比任何聲音都更有力量。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廖凱從前面走過來,站在秦烈身邊,看著這些人群,嘴唇抿得很緊。
陳志遠也下來了,站在廖凱另一邊,扶了扶眼鏡,喉結聳動。
三個人並肩站在門口,誰都沒有說話。
一位老大爺顫顫巍巍拄著拐走了過來,還提著一籃子雞蛋。
「秦青天,謝謝您啊——」
這一聲感謝,無數人瞬間紅了眼眶。
秦烈趕忙扶住他。
「您別這樣,大爺,我們有紀律,不能收群眾的東西。」
「什麼紀律不紀律的!」
「我活了七十三年,什麼沒見過?要不是你們,誰給我兒子申冤!要不是你們,誰幫我們老百姓辦事!我這一籃子雞蛋,你們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秦烈握著那籃雞蛋,手在微微發抖。
廖凱從後面走過來,伸手接過籃子,對老大爺說:
「大爺,東西我們收下了,謝謝您。」
老大爺愣了一下,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同志啊,你們走了,我們老百姓心裡不踏實啊。」
「但我們也知道,你們不能一直待在這兒。你們也有家,也有爹媽,也有工作,還得回去過日子。同志,你們記著,江東的老百姓記著你們的好,一輩子都記著。」
廖凱的眼眶也紅了,握住老大爺的手,使勁握了握。
「大爺,我們記住了。」
緊接著,好多眼熟的、不熟的人沖了上來。
有送自己烙的煎餅的,有送自家種的蔬果的,還有把女朋友往秦烈身邊推的。
「謝謝大家,謝謝大家,心意我們領了,東西真不能要……」
秦烈嗓子有些沙啞。
這時,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秦主任!」
秦烈循聲看過去,是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個孩子,站在人群後面,踮著腳尖使勁朝他揮手。
「謝謝您!謝謝您幫我報仇!您是我全家的恩人!」
他不認識她,但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了蕭若瑜。
若瑜若是還在……
秦烈的視線徹底模糊了。
吳海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車上下來了,站在秦烈身後,用力地吸著鼻子。
「小秦。」他的聲音悶悶的,「我他媽想哭。」
「憋著。」秦烈說,聲音是啞的。
「憋不住了。」
「那就哭,不丟人。」
吳海東轉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還用手背抹兩把鼻涕。
陳志遠走過來,拍了拍秦烈的肩膀。
「走吧,該出發了。」
秦烈點了點頭,把那籃雞蛋遞給旁邊的工作人員,轉身朝車子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對著人群深深鞠了一躬。
嘩——
人群里響起潮水般的掌聲。
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幾乎沸騰。
申雨桐母女站在最前面,朝他們揮手。
「再見。」
蘇小晚牽著朵朵,和興隆街一百多戶商戶們,熱淚盈眶地望著秦烈。
秦烈朝他們揮揮手,上了車。
再見。
擁擠的人群自發讓開通道。
調查組的車一輛一輛緩緩開出來。
數不清的人看著他們。
有的揮著手,有的鼓著掌,有的抹眼淚。
一張張熟悉的臉,一雙雙飽含深情的眼睛。
大家默默揮著手,眼睛有些濕潤。
剛才那些有點抱怨、不甘的人,在此時此刻,化解了所有怨念,覺得一切努力與付出都是值得的。
車子開得很慢,大家都在揮手。
有人把手裡的東西往車窗里塞,有雞蛋,有水果,有饅頭,還有一封信,從車窗縫裡塞進來,落在秦烈的膝蓋上。
秦烈撿起那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秦烈哥哥收」。
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作業本的紙,被折成了千紙鶴的形狀。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紙上是一個孩子稚嫩的筆跡。
「秦烈哥哥,謝謝你幫我們抓了壞人。我爸爸說,你是好人。我長大也要當警察,也要當好人。」
秦烈把那封信折好,放進襯衫的胸口兜里。
他轉過頭,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人群。
那些面孔,那些眼神,那些沉默的力量,會永遠留在他的記憶里。
車子越走越遠,人群漸漸變成了黑點,消失在後視鏡里。
這些都是他戰鬥下去的理由。
車子駛上高速,朝著省城的方向飛馳。
窗外,南華省的山川大地在陽光下鋪展開來,廣袤而深沉。
廖凱坐在前面,忽然開口問道:
「小秦,你知道老百姓為什麼送我們嗎?」
秦烈睜開眼,「知道。」
「為什麼?」
「因為他們怕。」秦烈說,「怕我們走了以後,那些還沒被清算的人會變本加厲。怕他們好不容易等來的希望,就這麼沒了。」
廖凱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他們怕,但他們更信。他們信這世道還有公道,信這天下還有不怕死的人,信我們這些人不會辜負他們。所以,我們不能讓他們失望。」
秦烈沒說話,只是用力地攥了攥拳頭。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靜姝發來的消息。
「聽說今天萬人空巷送你們?」
秦烈低頭看了一眼,回了兩個字。
「嗯。」
「心裡不好受吧?」
「嗯。」
「那就記住今天。記住你為什麼站在這個位置上,記住你身後站著什麼人。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想想今天,你就有力氣走下去了。」
秦烈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掉。
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好。」
車子在高速上疾馳,窗外的風景飛快閃過。
手機震了一下,是廖凱發在工作群里的一條消息,只有一句話。
「同志們,休養生息,下一仗,更硬。」
群里沒人回復,但車裡掌聲雷動。
下一仗,會打到哪裡?
他不知道。
但不管打到哪裡,不管面對什麼樣的對手,他都會像現在一樣。
挺直腰杆,一查到底。
因為他是秦烈。
因為他不信邪。
因為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比權力更強大,比金錢更值錢,比生命更重要。
那是正義。
是公道。
是千千萬萬普通老百姓心裡,那團永遠不熄滅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