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歸去來
車子駛入臨江縣地界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深秋的傍晚來得早,五點剛過,太陽就落到了山後面,只留下天邊一抹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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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兩邊的楊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樹杈伸向天空,像一隻只乾枯的手。
望著窗外熟悉的景色,秦烈心情複雜。
兩個月前離開的時候,他還是調查組組長,意氣風發,帶著省委的尚方寶劍,所到之處無不披靡。
現在回來,調查組的使命已經結束,他又變回了那個江橋鎮的副鎮長。
而且,試用期還沒過。
秦烈咧開嘴笑了。
車子下了高速,駛入臨江縣城。
街道兩旁的景象讓秦烈微微一怔。
短短几個月,變化這麼大。
街面上的店鋪招牌換了一批,原來那些跟趙氏集團有瓜葛的門面大部分已經摘了,有的換了老闆,有的乾脆關了門。
路上巡邏的警車多了,以前那種囂張跋扈的黑車都少了很多。
最明顯的變化是人的表情。
以前臨江人走路都是低著頭、夾著尾巴,生怕惹上什麼事。
現在雖說談不上昂首挺胸,但至少敢抬頭看人了,敢在街上大聲說話了。
車子在縣委縣政府大院門口停下來。
門衛早就接到了通知,抬杆放行。
車開進去,停在辦公樓前的台階下。
秦烈拎著包下車。
「秦主任!」
一道熱情的聲音從台階上傳來。
程思友大步流星地從樓里走出來,臉上洋溢著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官氣養人,整個人紅光滿面,和之前那個懦弱隱忍的縣長完全不同。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縣委副書記潘興言、組織部部長宗書程、統戰部部長韓廣軍、宣傳部長姜昕。
新任縣委辦主任王會權、還有幾個秦烈不認識的面孔。
這規格也太高了。
他一個小副科,何德何能讓常委班子齊齊迎接。
「程書記。」
秦烈迎上去,和程思友握手。
程思友握住他的手,使勁搖了搖,臉上堆滿了笑。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這一路辛苦了吧?快,進去說話。」
程思友實在是熱情的過分。
雖然以前兩人有幾分交情。
秦烈巧妙提醒過程思友,程思友也表達過感謝,但也只是交淺言深、臨時結盟。
現在調查組撤了,秦烈被發配回原籍。
而程思友是臨江縣委書記,名正言順的一把手,沒必要對一個等待安排的小副科這麼熱情。
除非,他有別的用意。
一行人上了三樓,進了小會議室。
會議室里已經擺好了水果和茶水,桌上還放著一份列印好的名單。
「來,坐坐坐。」
程思友招呼秦烈坐下,自己在他對面落了座,其他常委也各自找位置坐下。
「秦主任,」程思友開口了,用的是「主任」這個稱呼,而不是「秦烈同志」。
「你在調查組的工作,省委給予了高度評價,洪書記親自批示,要求全省學習。你是咱們臨江走出去的幹部,我臉上也有光啊。」
秦烈謙虛道:「程書記過獎了,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當不起這麼高的評價。」
「當得起,絕對當得起。」程思友擺擺手,「臨江的問題有多嚴重,你比我清楚。能在那種情況下打開局面,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在座的常委們。
「今天把大家叫來,一是歡迎秦主任回臨江,二是商量一下秦主任的工作安排。雖然秦主任的職務上面還沒有最後確定,但省委的意思是,要放在重要崗位上使用。咱們臨江現在百廢待興,正需要秦主任這樣的人才。」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大家表情有些莫測。
上面沒給秦烈安排職務?
連立兩個大功,受到省委書記表彰嘉獎,都沒撈到一官半職?
這是……犯錯誤了?
「小秦,」宗書程開口了,「你在孜遠縣的工作我們也聽說了,很不容易。說實話,你能平安回來,我們都替你捏了一把汗。」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但秦烈聽出了弦外之音。
「謝謝宗部長關心。」秦烈笑了笑,「孜遠縣的情況確實比較複雜,但調查組的工作是紮實的,該查的問題都查了,該處理的人也處理了。至於具體細節,涉及工作紀律,我不方便多說。」
這話不軟不硬,既回應了宗書程的試探,又堵住了其他人的嘴。
宗書程笑容不變,點了點頭。
「那是,那是,只不過你副科才任命幾個月,試用期都還沒過,怕是不好安排啊。」
韓廣軍放下茶杯,忽然問道:
「秦主任,我聽說你在市里,跟孫繼民、杜曉光正面交鋒過?不簡單啊。」
這話問得很有技巧,表面上是在關心他的安危,實際上是在打聽案子的內幕。
孫繼民、杜曉光背後的人是誰,查到了什麼程度,這些都是敏感信息,不是他能隨便說的。
同樣傳達出秦烈得罪人的問題。
秦烈笑了笑,「我相信正義與公平,法網恢恢,疏而不漏,無論是誰觸犯了黨紀國法,都跑不掉。」
韓廣軍訕訕地笑了笑,不再問了。
程思友見狀,打了個圓場。
「行了行了,工作上的事回頭再聊,今天是給秦主任接風,別搞得像開會似的。」
他轉頭看向秦烈:「秦主任,晚上我在縣賓館安排了便飯,幾個常委都參加,算是給你接風洗塵。你可一定要來啊。」
「這怎麼好,幾位領導親自迎接我,哪裡還用得上接風宴……」
秦烈趕忙推辭。
「哎~你這麼說可就外道了,你剷除了趙家將,還臨江朗朗晴空,是咱們縣的大功臣,我們迎接你,安排頓飯,這是應該的!再推辭,你就是瞧不起我們!」
程思友說的堅決,秦烈不好再駁面子,只好答應了。
……
晚上,縣賓館二樓,小宴會廳。
說是便飯,但秦烈一進門就知道,這頓飯沒那麼簡單。
桌上擺的是八涼八熱,中間一個砂鍋燉的甲魚湯,旁邊放著兩瓶茅台。
餐具考究,菜品精緻。
這規格,起碼是接待廳級以上領導的。
和上次趙剛給周朋的道歉宴完全不同,更上一個檔次。
「來來來,秦主任上座。」
程思友拉著秦烈往主位讓。
秦烈連忙推辭。
「程書記,這哪行呢!這不合適,您是書記,您坐主位。」
「有什麼不合適的?」程思友笑著說,「今天這頓飯是為你辦的,你不坐主位誰坐?別跟我客氣了,快坐。」
秦烈拗不過他,只好坐了主位。
坐下去感覺真是如坐針氈。
他一個鄉鎮小幹部,跟常委班子吃飯,還坐在主位。
縣委書記程思友坐他左邊,縣委副書記潘興言坐他右邊,其他人依次落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程思友端起酒杯,對秦烈說:「秦主任,這第一杯酒,我敬你。一來是感謝你對我的關照,二來是歡迎你回臨江。咱們以後就是戰友了,有什麼事儘管說,我這個書記一定支持你。」
秦烈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程書記您客氣了,以後還要請您多關照。」
兩人一飲而盡。
程思友放下酒杯,忽然湊近,問道:
「秦主任,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您說。」
「咱們這縣長的位置還空著,上面有沒有什麼想法?」
秦烈搖搖頭:「程書記也太看得起我了,幹部調整的事,都是組織安排,我哪裡知道呢。」
程思友心裡腹誹。
提拔人你說了是不算。
可整人,你說的是真算。
程思友嘆口氣,假裝發愁。
「唉,我現在這黨政一把抓,肩上擔子太重了!」
「真希望組織趕緊安排個人來,來,秦主任,咱們喝酒!」
兩人又碰了一杯。
程思友這番話,實際上是在試探。
他想知道秦烈手裡還有沒有「牌」,想知道秦烈背後的靠山到底有多硬,想知道這個年輕人值不值得他拉攏,或者說,值不值得他忌憚。
官場上,沒有無緣無故的熱情,也沒有無緣無故的冷淡。
程思友今天這麼高調的歡迎他,不只是因為以前結過盟那麼簡單。
不過,多個朋友多條路。
秦烈絲毫不介意接過程思友遞來的這根橄欖枝,哪怕知道上面有刺。
「秦主任,」坐在對面的常務副縣長林磊忽然舉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我是新來的,對臨江的情況還不太熟悉。以後工作上有什麼需要配合的,你儘管說。」
「林縣長您客氣了。」秦烈和他碰了一下,「您是領導,我是兵,應該是我配合您才對。」
林磊哈哈一笑:「秦主任太謙虛了。你在乾的大事,誰不知道?電視和網絡、報刊上,可都沒少寫你的事跡。了不起!」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
「不過我聽說,你在市里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煩?」
來了。
秦烈心裡冷笑。
這是今天第幾個提這些的了?
看來,調查組突然撤離,在很多人眼裡就是不了了之。
而作為調查組核心成員的秦烈,自然也就成了大潰敗的失敗者。
「麻煩談不上。」秦烈平靜地說,「工作嘛,哪有順順噹噹的?關鍵是看結果。」
「結果?」林磊挑了挑眉,「什麼結果?」
「等明年開春結案,大家就都知道了。」秦烈笑著說道。
林磊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恢復如常。
「那就好,那就好。來,喝酒。」
兩人幹了杯。
秦烈放下酒杯,掃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
宗書程在低頭吃菜,好像對這場對話毫不在意。
韓廣軍在跟旁邊的人聊天,聲音壓得很低,不知道在說什麼。
王會權倒是時不時看他一眼,眼神複雜,好像根本不熟似的。
這些人,有的是趙剛提拔起來、但沒被風暴卷進來的,有的是觀望派,有的是新來的。
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就是都在試探秦烈,都在評估他的價值,都在判斷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對他。
這頓飯,鴻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