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秦烈就醒了。

  其實他幾乎一夜沒怎麼睡。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林靜姝踮起腳尖的那個畫面——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

  但他能感覺到她嘴唇的溫度。

  秦烈嘆了口氣,翻身起床,洗漱完畢就出了門。

  他在市政府附近找了家早餐店,買了一碗小米粥,兩份小籠包,一碟鹹菜,想了想又多要了一杯豆漿。

  提著早餐走到林靜姝家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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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林靜姝已經收拾妥當,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襯衫,黑色西褲,頭髮紮成低馬尾,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秦烈注意到她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顯然也沒睡好。

  「早。」她說。

  聲音正常,表情正常,眼神……不太正常。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開了,耳朵尖卻悄悄紅了一點。

  「早。」秦烈舉起手裡的早餐,「給你帶了粥。」

  「進來吧。」

  林靜姝轉身往屋裡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在刻意保持距離。

  秦烈跟進去,把早餐放在茶几上,一樣一樣打開。

  「趁熱吃。」

  林靜姝在沙發上坐下,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始終盯著碗裡的粥,就是不看他。

  氣氛有點微妙。

  秦烈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喝粥,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他開口。

  「昨晚的事——」她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

  「你先說。」秦烈道。

  林靜姝放下粥碗,抿了抿嘴唇。

  「昨晚我喝多了,有些事可能記不太清。如果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或者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你別往心裡去。」

  秦烈看著她。

  她說這話的時候,耳朵尖的紅已經蔓延到了脖子根,手指不自覺地捏著碗沿,指節微微發白。

  明明什麼都記得。

  「好。」他說,「我不往心裡去。」

  林靜姝頓了一下,抬眼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喝粥。

  「你臉色有點白,昨晚沒睡好?」秦烈問。

  「有點。」她含糊地應了一聲,「喝完酒總是睡不踏實。」

  「那今天還去上班?」

  「有個會,不能推。」

  秦烈沒再說什麼,看著她把粥喝完,又把小籠包吃了兩個。

  「夠了?」他問。

  「夠了。」

  秦烈開始收拾餐盒,林靜姝站起來幫忙,兩個人的手在塑膠袋上碰到一起,她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縮回去。

  「我來吧。」她說。

  秦烈把餐盒遞給她,她接過去的時候指尖微微發抖。

  他忽然有點想笑,但忍住了。

  「那我先走了。」

  「嗯。」

  秦烈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林靜姝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餐盒,目光卻落在他身上,被他發現之後趕緊移開,假裝在看手裡的東西。

  「靜姝。」

  「嗯?」

  「下次別喝那麼多酒了。」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知道了。」

  秦烈推門出去,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他聽到裡面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他站在門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然後下樓,上車,發動引擎。

  手機響了,是周斌打來的。

  「秦鎮,板房的事怎麼樣了?住建局那邊問要不要派人過來看看。」

  「不用了,我已經找到人修了。」秦烈一邊開車一邊說,「你安排一下,讓施工隊今天就去江橋小學,保溫層和防水層一起做,三天之內必須完工。」

  「這麼快?哪來的錢?」

  「有人捐了五十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周斌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五十萬?!」

  「對,你先把板房的事落實好,其他的回頭再說。」

  「好好好,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秦烈心情暢快了不少。

  五十萬,不僅能解決板房的問題,還能把村民的補償款差額補齊,剩下的還能留作教育基金的備用金。

  他正想著,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但號碼歸屬地顯示是市裡的。

  「喂,秦鎮長嗎?我是縣財政局馬國良。」

  「馬局長,您好。」秦烈把車靠邊停下,「有什麼事嗎?」

  「秦鎮長,有個事得跟您說一下。」馬國良的聲音有些為難,「就是江橋小學的那筆資金,市里壓著兩百萬,遲遲沒給下達。我跑了好幾趟了,一直沒音訊。縣財政這邊的三百萬,也只能先拿出一百萬來。」

  秦烈眉頭一皺:「為什麼?」

  「縣裡財政也緊張,年底了,到處都要錢。程縣長那邊我已經匯報過了,他說讓我跟您通個氣,看您能不能去市里催催。」

  「知道了。」秦烈沉聲道,「我這就去市里。」

  「那辛苦秦鎮長了。」

  掛了電話,秦烈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揉了揉太陽穴。

  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

  板房的事剛有著落,資金又出了問題。

  他調轉方向,直奔市財政局。

  ---

  市財政局在市政府大樓旁邊的一棟灰色建築里,門臉不大,但進進出出的人不少,個個行色匆匆。

  秦烈把車停好,進了大樓,找到局長辦公室,抬手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錢達運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看起來比上次喝酒時蒼老了一些。

  「錢局長。」秦烈笑著走進去,「打擾您了。」

  錢達運抬頭看見他,摘下眼鏡,臉上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和他之前在酒桌上見到的有些不同——少了些熱絡,多了些客氣。

  「小秦啊,你怎麼來了?坐坐坐。」

  秦烈在他對面坐下,也不拐彎抹角。

  「錢局長,我今天是來跟您匯報江橋小學資金的事。縣財政局那邊說,市裡的兩百萬一直沒下來,我這邊工期緊,孩子們還等著新校舍用,所以想問問您,這筆資金什麼時候能到位?」

  錢達運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閃了一下。

  「小秦啊,這事我知道。你稍等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讓趙科長過來一趟。」

  不一會兒,一個中年男人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局長,您找我?」

  「江橋小學那筆資金,什麼情況?」錢達運問。

  趙科長看了秦烈一眼,欲言又止。

  「直說。」錢達運道。

  「是這樣,那筆資金的材料已經報到市里了,但分管副市長那邊還沒批。劉市長說,要再研究研究。」

  秦烈的心一沉。

  劉市長,劉永年。

  分管財政、教育。

  「研究什麼?」他問。

  趙科長看了錢達運一眼,沒說話。

  錢達運擺擺手讓趙科長出去,然後看著秦烈,嘆了口氣。

  「小秦,有些事我也不瞞你。劉市長那邊對江橋小學的項目有一些不同的看法,覺得那個選址有問題,怕將來還有糾紛,所以資金的事就暫時壓下來了。」

  「可是地質報告已經出來了,選址沒問題。」秦烈壓著情緒道,「而且孩子們現在還在板房裡上課,前幾天漏雨,好幾個孩子都發燒了。」

  錢達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小秦,你說的這些我都理解。但市裡的錢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得按程序來。你再等等,我再幫你催催。」

  又是等等。

  秦烈看著錢達運,忽然明白了什麼。

  上次喝酒的時候,錢達運態度熱絡,是因為那時候他是周朋的朋友,是省里的紅人。

  現在局勢變了,秦烈只是個小小的副鎮長。

  錢達運這種老油條,不會輕易站隊。

  而且,劉市長那邊有不同看法這話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劉永年是市裡的老人,在江東經營多年,和趙家有沒有關係不好說,但至少說明,有人不想讓這個項目順利推進。

  「錢局長,那我就不打擾了。」秦烈站起來,笑了笑,「還請您多費心。」

  「放心放心,我一定幫你盯著。」錢達運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秦啊,你還年輕,有些事急不得。」

  秦烈走出財政局,站在台階上,仰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太陽很大,但他心裡涼颼颼的。

  急不得?

  孩子們等不了。

  他拿出手機,翻到程思友的號碼,猶豫了一下,又退了出去。

  程思友現在是代書記,位子還沒坐穩,這個時候找他,等於讓他去跟市里掰手腕,贏面不大,還可能把他拖下水。

  他又翻到林靜姝的號碼,盯著看了幾秒,最終還是沒撥出去。

  昨晚的事還在腦子裡轉,這時候找她,好像不太合適。

  秦烈把手機揣回兜里,上了車。

  剛發動引擎,手機又響了。

  是齊大海。

  「大哥,板房的事我安排好了,施工隊今天下午就進場。另外,我讓人多帶了點材料,順便把板房周邊的地面也硬化一下,省得下雨天孩子們踩一腳泥。」

  「謝了,大海。」

  「別客氣。對了大哥,我聽說市裡的資金還沒下來?」

  秦烈苦笑:「你消息倒是靈通。」

  「大哥,我有個主意,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你說。」

  「市里不是壓著兩百萬嗎?要不我先墊上,等市裡的錢下來了再還我。反正施工隊都是現成的,材料也能先賒著。」

  秦烈沉默了一會兒。

  「大海,你已經出了兩百萬了。」

  「兩百萬是兩百萬,這兩百萬是這兩百萬,不衝突。」齊大海說得輕描淡寫,「大哥,我跟您說實話,我做這些不光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我也是江橋鎮的人,孩子們能有個好學校,我心裡高興。」

  秦烈握著方向盤,眼眶有些發熱。

  「大海,錢的事我再想想辦法。你先幫我盯著板房的事,其他的回頭再說。」

  「行,大哥您說了算。」

  掛了電話,秦烈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兩百萬的缺口。

  從哪兒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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