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誰說了算


  沈秋河的辦公桌上擺著一杯剛沏好的龍井,茶湯澄澈,熱氣裊裊。

  他沒有喝,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著坐在對面的林靜姝。

  辦公室的氣氛凝滯得像一潭死水。

  林靜姝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臉色還有些蒼白。昨晚吐了兩次,胃裡到現在都不太舒服,但她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林市長,」沈秋河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昨晚的事,你給我解釋一下。」

  「沈書記,昨晚拉爾森先生對我有不當行為,我身體不適,提前離場。具體情況我已經讓秘書整理了書面材料——」

  「不當行為?」沈秋河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悅,「人家遠道而來,喝了幾杯酒,表達方式熱情了一些,就是不當行為了?林市長,你也是見過世面的人,涉外場合的禮儀分寸,還需要我教你嗎?」

  林靜姝的指尖微微收緊,但臉上依然平靜。

  「沈書記,拉爾森先生的行為已經超出了正常的禮儀範疇。他幾次三番強行勸酒,在我明確拒絕後仍然糾纏,甚至——」

  「甚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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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對我有肢體接觸。」

  沈秋河沉默了一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些。

  「林市長,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這個項目如果落地,每年能給江東帶來多少進出口額?」

  林靜姝沒有回答,因為她知道這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

  「幾個億,」沈秋河自己說出了答案,「幾個億的進出口額,對保稅區意味著什麼,你比我清楚。對全市的外向型經濟意味著什麼,你也比我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她。

  「就因為你個人覺得『不舒服』,這個項目就可能黃了。你覺得,這個代價值得嗎?」

  「沈書記,我沒有讓項目黃掉的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提前離場了。」沈秋河再次打斷她,語氣里的不悅更濃了幾分,「你走了之後,拉爾森非常生氣,當場表示要重新考慮在江東的投資計劃。劉市長和胡主任費了很大勁才把人安撫下來,你知道這給市裡的工作造成了多大的被動嗎?」

  林靜姝沉默了。

  她知道沈秋河說的有一部分是事實。拉爾森確實生氣了,項目也確實受到了影響。

  但她也知道,如果昨晚她沒有走,繼續留在那個場合,繼續被拉爾森糾纏,會發生什麼。

  「還有那個秦烈。」沈秋河話鋒一轉,眉頭皺了起來,「他是什麼身份?一個副鎮長,誰讓他出現在那個場合的?誰給他的資格對拉爾森動手?」

  「沈書記,秦烈是來接我的,他沒有對拉爾森動手,他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把人家手腕掰了?」沈秋河冷笑一聲,「胡宇照就在現場看著,還能有假?一個副鎮長,毆打外賓,這種事傳出去,江東的臉面往哪兒擱?」

  林靜姝深吸一口氣。

  「沈書記,秦烈是為了保護我才那樣做的。拉爾森當時的行為確實越界了,如果秦烈不出手,後果可能更嚴重。」

  「所以你覺得他做得對?」

  「我覺得他的出發點是好的。」

  「出發點是好的?」沈秋河的音量提高了一些,「林市長,你應該知道這個項目對全市的意義。你不但沒有顧全大局,反而讓一個副鎮長把事情攪得更糟。你覺得,你這個市長的位置,是讓你來任性妄為的嗎?」

  這話說得已經很重了。

  林靜姝垂下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迎上沈秋河的目光。

  「沈書記,我沒有任性妄為。我只是在保護自己的基本權益不受侵犯。如果招商引資的前提是要忍受外商的騷擾,那這個資,我寧可不招。」

  沈秋河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沈秋河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複雜。

  「林市長,你還年輕,」他最終放緩了語氣,但話里的意思一點沒軟,「有些道理,你慢慢會明白的。這個項目你先放一放,讓劉市長牽頭跟進位。你回去好好想想,寫個檢查交上來。」

  林靜姝站起來,點了點頭。

  「沈書記,那我先走了。」

  她轉身走到門口,剛要拉門,沈秋河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還有,那個秦烈,讓他也寫個檢查。縣裡那邊,我會讓人打招呼。年輕人不懂規矩,要好好敲打敲打。」

  林靜姝的手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後拉開,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她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胃又開始疼了。

  她按了按胃部,深吸一口氣,直起身子,踩著高跟鞋走向電梯,步伐平穩,脊背挺直。

  走廊里的工作人員看到她都低頭問好,她一一微笑回應,看不出任何異樣。

  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那番話,沈秋河不只是批評她,更是在敲打她。

  保稅區的選址之爭,江橋小學的資金問題,秦烈的提拔……這些都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權力。

  沈秋河在告訴她。

  在這個市里,誰說了算。

  與此同時,秦烈正在從市里回江橋鎮的路上。

  車子駛出市區,上了國道,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漸漸變成了農田和村莊。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深秋的風灌進來,帶著田野里收割後殘留的稻秸味道。

  兩百萬。

  這兩個數字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口。

  縣財政說只能拿出一百萬,市裡的兩百萬被劉永年卡著遲遲不下。齊大海願意墊,但這個人情不能再欠了。趙子劍倒了之後,齊大海是少數幾個還敢跟政府合作的本土企業。再讓他墊錢,傳出去就是鎮政府連施工款都付不起,以後誰還敢來投資?

  秦烈握著方向盤,腦子飛速轉著。

  財政的路走不通,企業的錢不能再用,社會募捐的周期又太長。

  還有什麼辦法?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陳志遠。

  上次地質勘察報告的事,陳志遠二話不說就幫忙找了省里的專家。雖然最後覆核結果還沒出來,但這份人情他記著。

  但陳志遠是省政研室的主任,管的是政策研究,不是錢袋子。讓他幫忙協調資金,跨了系統,不好開口。

  而且,陳志遠幫他是情分,不幫是本分。不能什麼事都找人家。

  秦烈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車開到江橋鎮地界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龐立瑋打來的。

  「秦鎮長,地質勘察報告的事有結果了。」

  秦烈精神一振,「怎麼說?」

  「省里的專家覆核完了,結論是——原報告的數據確實有偏差,但偏差在可控範圍內。地下水位雖然上升了,但原設計的地基承載力有餘量,不需要推翻重來。只需要在施工過程中加強沉降觀測,同時在基礎施工階段做一些局部加固處理,增加的成本大概在三十萬左右。」

  三十萬。

  秦烈在心裡快速算了一筆帳。

  姚蕙苒捐了五十萬,板房修繕加硬化花六萬,村民補償款十一萬八,還剩三十二萬二。拿出三十萬來做地基加固,還能剩兩萬多作為應急備用金。

  「龐局長,這個加固方案,你們住建局能出嗎?」

  「能。我讓設計院的人加班做,三天之內拿出來。」

  「好。辛苦了。」

  掛了電話,秦烈長出一口氣。

  地質勘察報告的事解決了,不用重新勘察,不用推遲工期,這是今天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但兩百萬的缺口還在。

  車到鎮政府門口,秦烈熄了火,剛要下車,又接到一個電話。

  是許詩彤。

  「秦鎮,你回來了嗎?」

  「剛到。怎麼了?」

  「省電視台那邊來電話了,說李主任下周帶隊過來,問我們這邊準備得怎麼樣了。另外,他們提了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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