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會寧之夜
秦烈從帳篷里出來時,董利君正在井口跟救援隊的技術負責人爭論。
「你這個排水方案不對!」董利君撤脖子在喊,好多工人圍著,「六號巷道的水位已經到一米七了,你還往七號巷道排水?水壓會把隔水煤柱壓垮的!到時候整個採區都保不住!」
「董局長,我們的人已經在井下作業了,方案是省里專家組定的,你說改就改?」
技術負責人安建強是個四十多歲的黑臉漢子,安全帽上印著「省救援中心」的字樣,滿臉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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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里的專家組又沒下井!他們憑什麼定方案?我從一線干起,幹了半輩子了,我還能看錯?」
董利君寸步不讓,指著魏東升說道:
「魏總工剛才看了水文地質圖,六號和七號巷道之間的煤柱只有八米厚,正常情況下應該有十五米以上,這說明早在事故之前,煤柱就已經被破壞了。你現在往七號巷道排水,等於是在往潰壩的壩體上澆水!」
秦烈不懂這些,只是站在旁邊聽著。
安建強臉色變了變,似乎也意識到董利君說得有道理,但面子上下不來,硬撐著不肯鬆口。
「方案已經定了,領導也批了,你說改就改?出了問題誰負責?」
「我負責。」
安建強扭頭看向秦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裡寫滿困惑。
你誰啊?
秦烈拿起旁邊的擴音器,對眾人說道:
「我是市委市政府派來的調查組組長秦烈。董局長和魏總工是我們帶來的專家,他的意見,我全力支持。」
「請立即調整排水方案,優先保六號巷道。省里那邊,我去溝通。有什麼問題我來負責!」
「你負責?你拿什麼負責?省里專家定的事,你們憑什麼改?」安建強一臉不忿。
萬嘉禾就站在旁邊,臉色很不好看。
「小秦,你剛才還說不是來添亂的,絕不會對救援工作指手畫腳。這是人命關天的事,你還是靠後站吧,你這個外行就不要來指導內行了!」
秦烈嘴角扯了扯,「萬書記,我確實是外行,但董局和魏總工是專業的,他們說的不會錯。」
秦烈說完這話,董利君和魏東升皆是神情一震。
他們跟秦烈也不熟,甚至根本沒把他這個組長放在眼裡。
現在,他站出來為他們撐腰,堅定支持他們的判斷?
秦烈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盯著安建強,打電話。
電話是打給林靜姝的,但林靜姝沒接。
他又打給了陸天明的秘書孫玉寒,小孫說陸書記正在跟省里的領導通電話,讓他等幾分鐘。
安建強冷笑,「打電話有什麼用?省專家還能聽你指揮?你是天王老子還是世界警察,還什麼都想管。」
其他人也都輕蔑地看著秦烈。
什麼市委市政府調查組。
一群只會在空調房裡寫寫畫畫的人,懂個屁。
嘲諷的話音還沒落下,陸天明的電話回了過來。
「秦烈,什麼事?你那邊怎麼樣了?」
「陸書記,井下救援的排水方案有問題。董局認為現在的方案會加劇風險,建議立即調整。但省救援中心的技術負責人不同意,說方案是省里專家定的、會寧市委市政府拍板的。我需要您幫忙跟省里協調。」
陸天明冷哼一聲,帶著怒意。
「把電話給萬嘉禾。」
秦烈把手機遞過去,安建強一臉鄙夷。
萬嘉禾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去。
「我是陸天明。」
五個字像一盆冰水,直接把萬嘉禾的火給熄了。
他臉色驟變,態度恭敬了許多。
「陸書記……是,是……我明白……好……好……我一定配合……」
本來會寧就出了事,給新來的這位陸書記添了大堵。
此時萬嘉禾再分不清大小王,跟陸書記呲牙。
他就只有提前下課的下場。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還給秦烈,表情複雜。
安建強還在追問,「怎麼了書記?」
萬嘉禾掃了秦烈一眼,冷聲說出三個字。
「改方案!」
「啊……?」安建強仍是一臉不解,「書記,這省專家定的,下面都在執行著呢……方案哪有隨便改的……」
「我說改就改,你聽不懂嗎?」
萬嘉禾吼道。
安建強嚇得縮了縮,不再多嘴,屁顛顛跟在萬嘉禾身後,進去找人調整方案。
董利君鬆了一口氣,看向秦烈的眼神多了一分認同和感激。
「秦組長,謝謝。」
「不用謝我。我相信你是對的,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繼續盯著,有任何問題直接跟我說。」
魏東升也是一樣,眼中有些別樣的神采。
「秦組長,你放心,我們不會辜負你的信任,我們的判斷絕對沒有錯!」
秦烈點點頭。
兩人和秦烈招呼一聲,快步追上安建強,跟著進去研究具體的技術細節。
秦烈站在井口邊,看著那台巨大的水泵發出沉悶的轟鳴,把渾濁的礦水從地底深處抽上來,順著管道噴涌而出。
水很黑,帶著煤屑和泥土的氣息,在探照燈的照射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他不知道這水下面,還埋著多少條命,掩藏著多少真相。
張峰帶人從礦區深處走出來,臉色很難看。
「秦組長,我去了一線礦工的宿舍區。問了幾個人,都不肯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有個礦工私下跟我說,胡長根在會寧經營了二十年,黑白兩道通吃。誰要是敢亂說話,輕則丟工作,重則丟命。」
「而且很多人都是親戚,他是個外地來務工的,所以只敢悄悄跟我講。」
「他說了個事,我覺得很重要。」
張峰四下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才繼續說。
「透水事故發生前三天,會寧煤礦的井下安全員在例行巡查時發現六號巷道有滲水現象,上報了礦調度室。調度室的人說要匯報給礦領導,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那個安全員叫劉鐵柱,三十七歲,井下工作經驗十五年,是個老把式。事故發生後,他就失蹤了。手機打不通,家裡沒人,老婆說三天前就沒回過家。」
秦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三天前就發現了滲水現象,沒有處理。
安全員上報之後失蹤了。
事故發生後,煤礦老闆消失,管理層集體失聲。
這不是什麼透水事故。
這是一起典型的責任事故,背後隱藏著瞞報、遲報、銷毀證據、甚至可能的人身威脅。
「找。一定要把劉鐵柱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礦山這種地方,神不知鬼不覺處理一個人最容易。
秦烈聲音發冷,有種不妙的預感。
「張主任,你們暗訪時要注意安全,我安排幫手給你們增援。」
這次調查組過來,也從市公安局抽調了部分警力。
只是在龐大的礦工及其家屬面前,不知這警力夠不夠。
「不用,都是普通老百姓,帶警察去更不好調查。」
張峰擺了擺手,又消失在夜色中。
凌晨兩點,林靜姝回了電話。
「情況怎麼樣?」
「亂。但還有救。」
「你注意休息,別熬壞了身體,我們剛開完聯席會。」
「知道了。你也是,早點回去休息。」
「休息什麼啊,今晚過後,不知又有多少人睡不著覺了。」
帳篷里依然亂成一鍋粥,但至少,救援方案已經調整了。
董利君和魏東升趴在圖紙上,用紅筆標註出新的排水路線,計算著每台水泵的排水能力,推演著水位下降的時間節點。
萬嘉禾冷著臉看他們研究方案。
羅力誠站門口,打著電話。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進行,但進展不明顯。
秦烈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整理著思路。
胡長根,富源煤礦的老闆,男,五十六歲,會寧本地人。
早年當過礦工,做過煤炭販子,九十年代末承包了國企會寧煤礦,經過二十年的經營,把一家瀕臨倒閉的縣屬煤礦做成了全市納稅大戶。
他名下資產涉足房地產、餐飲、物流等多個領域,是會寧商界的頭面人物。
這個人,是會寧煤礦利益鏈的核心。
他為什麼會消失?
是真的害怕承擔責任躲起來了,還是有人在幫他躲?
是誰在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