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得救了!


  救援工作進入了最焦灼的階段。

  六號巷道的水位每下降一厘米,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四台大功率水泵同時作業,排水管像巨龍一樣從井口蜿蜒而出,黑色的礦水卷著煤渣和泥沙,晝夜不停地噴湧進沉澱池。

  董利君已經整整二十六個小時沒有合眼,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他趴在圖紙上,一遍遍地計算著水位下降的速率,推算著救援小隊可以下井的最佳時機。

  魏東升更慘,下半夜的時候一腳踩空,整個人摔進了泥水裡,右腿膝蓋磕在鋼管上,腫得像個饅頭。他咬著牙一聲沒吭,拖著傷腿繼續在井口和指揮部之間來回奔波。

  秦烈看在眼裡,心裡不是滋味。

  「魏總工,你去休息一會兒,這裡我盯著。」

  「不用。」魏東升擺擺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井下還有人生死未卜,我哪裡睡得著。」

  秦烈沒有再勸。

  他能做的,就是儘可能給他們提供支持。

  凌晨四點的時候,他讓人從市區買來了熱豆漿和肉包子,逼著每個人至少吃一點。董利君勉強喝了兩口豆漿,魏東升更乾脆,直接搖頭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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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不下去。一想到下面那些人還泡在水裡,我咽不下去。」

  秦烈理解他們的心情,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上午九點,水位終於降到了一米二。

  安建強從井口跑回來,臉上的表情從之前的質疑變成了服氣。

  「董局,你說得對。按原來的方案,這會兒水位至少還有兩米。你這個方案至少給我們搶出了六個小時。」

  董利君沒接這話,而是問了一個更關鍵的問題。

  「現在能下井嗎?」

  安建強猶豫了。

  一米二的水深,對於經過專業訓練的救援人員來說不是問題,但問題是巷道里的情況遠比想像中複雜。水位下降之後,瓦斯濃度開始上升,通風系統在透水事故中受損嚴重,部分區域的瓦斯濃度已經接近臨界值。

  「再等等。等瓦斯濃度降下來,再下井。」

  「等多久?」

  「至少兩個小時。」

  董利君的臉色很難看,但他知道安建強說得對。瓦斯爆炸不是鬧著玩的,井下的十八個人還沒救出來,不能再搭進去幾個救援人員。

  這兩個小時,比之前的二十六個小時還要漫長。

  秦烈站在井口,看著那些救援人員做著最後的準備工作。檢測瓦斯濃度,檢查呼吸器,調試通訊設備,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

  就在這時,宋浩存來信了。

  「我們在廢棄廠房的採空區發現了一個隱蔽的入口,通向一條廢棄的巷道。入口被人用廢舊木板和煤渣偽裝過,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進去了嗎?」

  「進去了。巷道很深,大概走了兩百多米,發現了一個臨時居住點。有礦泉水、壓縮餅乾、被褥、手電筒,還有一部舊手機。但人不在。」

  秦烈的心沉了下去。

  「人不在是什麼意思?」

  「從現場痕跡來看,有人在這裡生活過,而且住了至少三天。被褥是鋪開的,礦泉水喝了一半,壓縮餅乾拆了兩包,吃了一半。但人走了,走得很匆忙,被褥都沒來得及疊。」

  「有沒有打鬥痕跡?」

  「沒有。初步判斷是主動離開的,不是被人帶走的。」

  這是什麼情況?

  劉鐵柱失蹤三天,在廢棄巷道里藏了三天。

  為什麼突然離開?

  是聽到了什麼風聲?還是等到了什麼機會?

  「那部舊手機呢?查了沒有?」

  「手機沒電了,我已經讓人找充電寶去了。等開了機,就能看到裡面的內容。」

  「宋局,你親自盯這件事。手機里的任何信息,第一時間告訴我。」

  「明白。」

  秦烈掛了電話,心跳得很快。

  如果那個臨時居住點真的是劉鐵柱的,如果他真的在那裡藏了三天,那說明他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出事,提前做好了準備。

  一個提前做好準備的人,不會輕易被人找到,也不會輕易被人控制。

  那他為什麼現在離開了?

  是覺得安全了?還是聽到了調查組到來的消息,主動出來投案?

  秦烈想不明白。

  但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答案很快就會揭曉。

  中午十一點,瓦斯濃度終於降到了安全範圍。

  安建強親自帶隊,八個人的救援小隊,全副武裝,從井口魚貫而下。

  秦烈站在井口邊,看著那些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井口周圍的人全都安靜了下來。

  家屬們停止了哭喊,工作人員停止了交談,就連那些一直在直播的媒體記者,也默契地壓低了聲音。

  所有人都在等。

  等井下傳來消息。

  等那十八個人,是生,是死。

  董利君站在秦烈身邊,雙手緊緊地攥著護欄,指節泛白。

  「董局,你去坐一會兒,這裡我盯著。」

  「不用。」董利君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緊張,「我等了二十六個小時,不差這一會兒。」

  秦烈沒有再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

  對講機里傳來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夾雜著安建強模糊的聲音。

  「六號巷道……水位已降至……膝蓋……繼續前進……」

  萬嘉禾和羅力誠也站在井口,兩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

  萬嘉禾花白的頭髮在安全帽下面亂成一團,眼袋深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羅力誠更慘,嘴角的火泡破了,結了一層難看的痂,說話都費勁。

  但此刻,沒有人關心這些。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黑漆漆的井口,像盯著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下午一點十七分。

  對講機里突然傳來安建強激動到變形的聲音。

  「找到了!找到人了!」

  井口瞬間炸了。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

  秦烈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第一批被困礦工升井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絞車緩緩轉動,鋼絲繩繃得筆直,載人車從黑暗中緩緩升起,像一葉從地獄深處駛向人間的孤舟。

  第一個出來的礦工叫李萬全,是採煤隊的班長。

  他被抬出來的時候,渾身濕透,臉上糊滿了煤灰,只有眼睛是白的。他的右小腿被砸斷了,骨頭茬子從皮肉里刺出來,白森森的,看得人頭皮發麻。

  但他沒死死盯著井口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呼吸,沒有哭喊,只是激動地囁嚅著。

  「活著……我還活著……」

  他的妻子怔了半天,然後猛地衝上來,撲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萬全!萬全!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李萬全伸出手,摸了摸妻子的臉,笑了。

  「感謝黨和政府,我還活著,謝謝。」

  緊接著是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被困礦工一個接一個地被抬出來,有的能自己走,有的被擔架抬著,有的還在笑,有的已經哭得說不出話。

  每一批升井,都伴隨著家屬的哭喊和媒體的閃光燈。

  與此同時,會寧市委市政府在市賓館召開新聞發布會。

  各級媒體把會場圍的嚴嚴實實,各種長槍短炮架得滿滿當當。

  主席台上,坐著萬嘉禾、羅力誠、市委宣傳部長以及市安監局、市煤管局、市衛健委的一把手。

  每個人都面容憔悴,神情嚴肅,姿態端正。

  發布會準時開始。

  羅力誠先通報了救援情況。

  「在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的堅強領導下,在各部門的共同努力下,富源煤礦『11·9』透水事故救援工作已基本結束。截至目前,18名被困礦工已全部升井。其中,14人身體狀況良好,正在醫院接受進一步觀察;2人受傷,目前傷情穩定,無生命危險;另有2人因傷勢過重,經全力搶救無效,不幸遇難。」

  緊接著,在他的帶領下,參會領導進行了集體默哀。

  他剛一落座,記者們發出連珠炮似的提問。

  「請問羅市長,事故原因初步調查結果是什麼?」

  羅力誠的表情悲痛而沉重。

  「根據我們初步調查,富源煤礦『11·9』透水事故,是一起由地下水位異常變化引發的突發性自然災害。事故發生後,會寧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第一時間啟動應急預案,全力組織救援……」

  等他說完,萬嘉禾也補充了幾句。

  「這次事故給我們敲響了警鐘。會寧市委市政府將深刻汲取教訓,舉一反三,在全市範圍內開展安全生產大檢查,堅決杜絕類似事故再次發生。同時,我們將認真做好遇難礦工家屬的安撫工作,確保善後事宜妥善處理。」

  突然,現場亂了起來。

  一群人衝進了會場,為首的是那個在雨里抱著孩子的女人,她歇斯底里哭嚎著。

  「騙子!你們這群騙子!我男人還沒出來!」

  轟!

  全場譁然!

  就連維持秩序的人員都忘記阻攔他們。

  所有人都望著她。

  她叫葉霜,男人叫王財,是採煤隊的一個小組長。

  她在礦井口整整守了一天一夜。

  眼見著一個又一個人被救上來,就是沒有她男人!

  可就在這時,上面通知說不救了,說人員已經全部救援成功。

  這怎麼可能!

  她男人還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她憤怒地罵道:「你們都是騙子!你們在說謊!」

  「還有人在井下!你們怎麼能不救了!根本不是十八個人!」

  其他家屬也跟著喊。

  「我們要真相!我們要說法!」

  「誰該負責?誰該坐牢?」

  「胡長根的保護傘是誰?你們敢查嗎?」

  「求求你們,救救我哥哥吧!」

  「井下還有人!求你們了……」

  怒罵聲,哀嚎聲,驚訝聲連成一片,現場徹底失控。

  記者們的鏡頭齊刷刷對準了這些家屬,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響,直播信號發射了出去。

  羅力誠臉色大變,萬嘉禾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但這些人是受害者家屬,他們不能使用暴力阻攔。

  網絡上的輿情徹底炸了。

  「會寧市公然撒謊!」

  「自然災害?明明是違規開採導致的人禍!」

  「保護傘到底是誰?」

  熱搜前十條,有五條與會寧煤礦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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