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時間倒數
宋浩存順著秦烈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礦區東南角的一片廢棄廠房,緊鄰著塌陷區邊緣,在地圖上甚至沒有標註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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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區域是早年的老礦井,十年前就廢棄了,連礦上的老工人都很少去。」宋浩存皺眉,「秦組長覺得劉鐵柱藏在這兒?」
「不是藏。」秦烈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是被人藏在這兒。」
「那段視頻里,兩個人出去,兩個人回來,中間多了個人。如果他們是去控制劉鐵柱的,為什麼是帶回來,不是帶走?如果是要滅口或者轉移,直接裝車拉走就行了,沒必要再往礦區里走。」
宋浩存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的意思是,劉鐵柱現在還在礦區範圍內?」
「礦區範圍多大?」
「登記面積十二平方公里,實際開採面積更大,加上廢棄的老礦井和採空區,將近二十平方公里。」
「二十平方公里,藏一個人,太容易了。」秦烈重新看向地圖,「但那兩個人對礦區地形非常熟悉,他們知道哪裡有廢棄的巷道、哪裡有沒人去的死角。他們把劉鐵柱控制在某個地方,不是為了長期關押,而是為了……」
他沒有說下去。
宋浩存替他說了。
「為了讓劉鐵柱永遠閉嘴。」
眾人毛骨悚然。
「我需要你調集最信任的人,不要驚動礦上的任何人,對這片廢棄區域進行秘密排查。」
「不是大規模搜山,是精準排查。那兩個人進出礦區走的路線,一定是最隱蔽、最不容易被發現的路。順著那條路找,一定會有痕跡。」
「我需要時間,那片區域地形複雜,而且很多地方因為採空區塌陷,根本過不去。」
「你最多有十二個小時。」
「十二個小時?」
「對。等天徹底亮了,礦上的人會發現調查組在做什麼,消息會傳到某些人耳朵里,他們會採取行動。所以必須在他們行動之前,把人找到。」
「好,我親自帶隊。」宋浩存轉身走了。
帳篷外,董利君和安建強又吵起來了。
這次不是因為排水方案,而是因為救援進度。
董利君堅持要再增加兩台大功率水泵,加速排水,爭取在二十四小時內把水位降到可以派人下井搜救的程度。安建強說設備已經全負荷運轉了,再增加也沒用,而且水位下降太快會導致巷道二次坍塌,得不償失。
兩個人各執一詞,誰也不讓誰。
董利君說的有道理,時間每拖一分鐘,井下的十八個人就多一分危險。但安建強說的也沒錯,安全是第一位的,不能讓救援人員去冒二次風險。
最終是萬嘉禾拍了板。
增加兩台水泵,但水位下降速度控制在安全範圍內,同時準備兩支救援小隊待命,只要條件允許,立刻下井。
這個折中方案,雙方都能接受。
秦烈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六點四十分。
距離胡長根投案已經過去了四個小時。
這四個小時裡,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胡長根投案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如果是想息事寧人,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就完了,沒必要在調查組剛到的時候就投案,這個時機太刻意了。
如果是為了保護什麼人,那他保護的人一定非常重要,重要到他寧可自己坐牢也要保下來。
如果是被什麼人逼著投案的,那逼他的人,一定比他更有能量,能量大到能讓胡長根心甘情願地當替罪羊。
秦烈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吳海東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有進展,但需要時間。胡的帳戶往來太複雜,涉及多個公司,初步發現有異常資金流向境外,具體去向還在調查。」
幾十個礦工家屬仍然圍在警戒線外面,臉上寫滿了焦慮和疲憊。
她們一夜沒睡,就那麼站著,等著。
秦烈吩咐人煮薑湯,準備早餐送過來。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抓住他的胳膊。
「領導,我男人還在下面,他叫王財,是採煤隊的,你幫我問問,他有沒有消息?」
秦烈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嫂子,我們會盡一切努力把他們救上來。您放心。」
這話蒼白無力。
秦烈心塞。
張峰站在人群外圍,朝秦烈招手。
秦烈又叮囑了家屬們幾句,快步走過去。
「組長,劉鐵柱的通訊記錄。失蹤前最後一次通話,是打給礦調度室的,時長四十七秒,時間是事故發生當天凌晨一點十三分。之後他的手機就關機了,再也沒有開過機。」
「從基站數據來看,劉鐵柱的手機在失蹤前三個月,跟同一個號碼有過頻繁的通話記錄,平均每周三到四次。那個號碼的戶主,叫毛翠山。」
「毛翠山是富源煤礦的安全副礦長,主管井下安全生產。他也是劉鐵柱的直屬領導。」
這說明什麼?
說明劉鐵柱手裡的證據,毛翠山可能知道,甚至可能參與其中。
「毛翠山現在在哪?」
「不知道。事故發生後,礦上的管理層全部失聯,毛翠山也不例外。但有個有意思的事。」
張峰翻開檔案袋裡的另一頁紙。
「毛翠山的家在會寧市區,他老婆還在家裡,沒有跑。我讓人問了,他老婆說毛翠山事故當天晚上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再也沒回來。」
「什麼電話?」
「她說不知道,毛翠山接電話的時候躲到陽台上去了,她沒聽見內容。」
秦烈想了想。
「毛翠山有沒有什麼常去的地方?不是住的地方,是那種他一個人會去的地方。」
張峰搖頭。
「他老婆說他這個人很悶,除了上班就是回家,沒什麼社交。」
「既然正向查不到,那我們就反向查。查一下事故當天晚上,礦上所有管理層的通話記錄。誰和誰通過電話,什麼時間,多長時間。」
秦烈回到帳篷,董利君和魏東升正趴在圖紙上,標註著最新的水文數據。
「秦組長,水位下降速度比預期的快。」董利君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亮色,「按照這個速度,再過十個小時,六號巷道的水位就能降到一米以下,到時候救援小隊可以下井。」
「十個小時?」
「最快十個小時,最慢十二個小時。」
秦烈看了一眼時間,早上七點十分。
也就是說,最快今天下午五點,救援人員就能下井。
但前提是,這十個小時裡不出任何意外。
「董局,你確定排水方案沒問題?不會有二次事故風險?」
董利君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我不能百分百保證,但我可以保證,這是目前最安全、最有效的方案。安建強那邊我已經溝通過了,他同意了。」
秦烈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不是專家,在這些技術問題上插不上嘴,他能做的,就是信任董利君的判斷,然後去做他能做的事。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陸天明打來的。
「秦烈,省里剛才又開了協調會,專門討論會寧煤礦的事。」
秦烈心裡一沉,知道麻煩來了。
「會上有人提出來,說調查組應該以救援工作為主,追責的事可以等救援結束再說。還說目前證據不足,不宜過早下結論,免得引發社會不穩定因素。」
「陸書記,您怎麼回應的?」
「我說調查組的工作是市委市政府授權的,在市委市政府沒有明確指示之前,調查組會繼續按照原計劃開展工作。誰有不同意見,可以書面形式正式提出,會按程序上報省委。」
秦烈在心裡給陸天明豎了個大拇指,對他印象有所改觀。
這位新來的書記,骨頭硬。
「謝謝陸書記。」
「不用謝我。我能給你爭取的時間不多,你抓緊。上午會寧市還要開新聞發布會,正面回應事故問題,你查歸查,不要影響到輿論。」
「我明白。」
藏在胡長根身後的必然是一個龐然大物。
這個龐然大物,能在一個舉報人身上做手腳,能同時在市、省兩級安監部門安排人手,能讓一個在會寧經營了二十年的煤礦老闆心甘情願地當替罪羊。
他的觸角,可能確實很長。
如果不把這個龐然大物揪出來,井下的人不會是最後一批受害者,劉鐵柱不會是最後一個失蹤的安全員,那個被砌進隧道水泥里的舉報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冤死的人。
帳篷里傳來董利君興奮的聲音:「水位降到一米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