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新的線索


  秦烈抬起右手,示意大家遵守秩序。

  「一個一個來。」

  他掃了一眼全場,示意一個戴眼鏡的女記者。

  「你先問。」

  「秦組長,我是夏新社記者江寧。井下確定還有九個人被困嗎?救援什麼時候能結束?」

  「確定。之所以能夠確定人數,就是因為救援隊已經初步鎖定了位置。只是那個位置地勢較高,透水發生時他們沒有被水直接淹沒,但唯一的出口被塌方堵死了。目前救援隊正在從兩個方向同時掘進,爭取在今晚十點前打通通道。」

  「秦組長,我是南華電視台記者劉闖,請問胡長根現在在哪裡?是否已經被控制?」

  

  「胡長根已於今天凌晨向調查組投案,目前正在接受調查。具體案情不便透露,但我可以明確向各位答覆,這起事件一定有人會為此負責。」

  「秦組長,我是江湖新聞記者韓磊。您剛才說這不是天災,是重大人為責任事故,能否具體說明?」

  「具體結論要以最終調查報告為準,但我可以告訴各位目前已經確認的事實。」

  「富源煤礦六號巷道所在的區域,在採掘計劃中明確標註為『禁採區』。三年前,省安監局就對該區域下達過禁采通知。但富源煤礦無視禁令,擅自變更採掘計劃,在禁採區下方違規開採,導致與上層老窯積水區貫通,這才釀成了這次透水事故。」

  全場譁然。

  「禁採區違規開採,這才是事故的真正原因。不是天災,是人禍。」

  萬嘉禾和羅力誠此時恨不得有遁地之術,面色灰暗,對眼前的鬧劇毫無辦法。

  台下的家屬們聽到這番話,情緒再次失控。

  「人禍!我就知道是人禍!」

  「禁採區!他們明知道危險還讓我男人下去!」

  「殺人犯!這些人都是殺人犯!」

  「為了賺錢,這些黑心的,不把人命當回事!」

  「秦組長,幕後保護傘的調查進展如何?」

  這個問題一出,全場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這才是最要害的問題。

  一個煤礦在禁採區違規開採三年,背後沒有保護傘,可能嗎?

  數據造假、隱患瞞報、行賄打點,這些事如果沒有人罩著,可能持續半年以上嗎?

  胡長根一個煤礦老闆,能讓一個在會寧經營了二十年的企業替他扛雷,背後沒有人撐腰,可能嗎?

  「事件一發生,調查組第一時間介入了調查,目前已經掌握了部分線索,涉及市、縣兩級多個部門的工作人員。具體名單,在案件偵辦結束之前不便公開。但我可以說一句。」

  他話語一頓,環顧全場,目光如炬。

  「不管是多大的傘,只要它遮的是黑暗,我秦烈就敢把它撕碎。」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

  直播間裡再次沸騰。

  「秦青天!秦青天!秦青天!」

  「這才是人民的公僕!」

  「我已經哭了,大夏需要這樣的官!」

  「那個抱孩子的女人太可憐了,感謝秦組長替他們說話,給他們撐腰。」

  「等著吧,保護傘們,你們的末日到了。」

  發布會在混亂中草草收場。

  萬嘉禾和羅力誠在安保人員的簇擁下從側門離開,全程沒有再說一句話。

  秦烈被記者們圍了整整二十分鐘,最後是宋浩存帶著人強行擠進來,才把他從人堆里撈出來。

  「秦組長,你得跟我走。劉鐵柱帶回來的那些東西,得你親自看。」

  秦烈點頭,跟著宋浩存往外走。

  路過家屬區的時候,葉霜突然衝上來,一把抓住秦烈的胳膊。

  「兄弟,你剛才說的那些,是真的嗎?我男人真的還有救?」

  秦烈停下腳步,看著這個憔悴到幾乎脫相的女人。

  她懷裡的孩子已經哭累了,歪著腦袋睡著了,小臉蛋上還掛著淚痕。

  「嫂子,我跟你保證,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就不會放棄。孩子還小,你先帶她去樓上休息。」

  秦烈轉頭看了看,在人群中找到市長羅力誠的身影。

  「羅市長。」

  羅力誠正準備上車,被秦烈突然這一嗓子嚇了一跳。

  「羅市長,市政府能不能在賓館給家屬們安排幾間房間,讓他們休息?不光是現在等待期間,包括住院陪護期間食宿問題,市政府那邊能不能給解決一下?」

  這些人很多都是住在村里,礦上偏僻,發生事故後,他們要麼趕到了礦上,要麼跟著去了醫院,家屬的安置問題是個大問題。

  羅力誠想哭。

  他能說不能嗎?

  他要是敢說半個不字,就得被這些滿是怒火的家屬生吞活剝了。

  「沒問題,家屬們要緊,大家都不容易,先到賓館樓上房間休息,我們來解決食宿費用……」

  他擦了擦頭上的汗,尷尬地笑了笑。

  「但能用到什麼時候,我們還得上會研究,具體的賠償方案還沒定……」

  眾人仍舊怒目相向。

  這個狗屁市長,就是不想給大家解決問題!

  還得是秦青天!

  他是真心為大家著想的好官。

  葉霜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騰出一隻手,從兜里掏出幾張鈔票,硬塞到秦烈手裡。

  「兄弟,嫂子沒什麼能給你的,這點錢你拿著買包煙抽,真的謝謝你……」

  秦烈鼻子一酸,趕緊把錢塞回她手裡。

  「嫂子,你可別這樣,心意我領了,可這錢不能要,我做這些都是本職工作,要是收了您的錢,和那些黑心爛肺的人有什麼區別?」

  秦烈把手機號告訴葉霜。

  「嫂子,你們有任何事、有任何舉報線索,隨時都可以打這個電話。」

  葉霜抱著孩子,站在原地看著秦烈上了車。

  車開出去很遠了,她還站在那裡,流了一天一夜的淚水此時早已風乾。

  秦烈上了宋浩存的車。

  他沒帶司機,車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宋局,謝謝。」

  宋浩存一怔,他知道秦烈什麼意思。

  「你以為我和他們是一夥的吧?」

  他苦笑了一下。

  「也是,如果不是萬嘉禾賞識,我一個農村考上公安專的小警察,根本走不到今天的位置。」

  「那你……」

  秦烈欲言又止。

  那你為什麼突然反水,「背叛」萬嘉禾?

  被宋浩存背刺這一下,萬嘉禾和羅力誠怕是都要被嚴重追責了。

  「這個故事說來話長了。從前有個小男孩,他七歲的時候,父親死在了礦上。母親抱著他,跪在礦務局門口,哭了一整天。沒有人理她。沒有人告訴他們,事故是怎麼發生的,責任是誰的,賠償什麼時候能下來。他們等了一個月,等來了三萬塊錢。那是他父親的買命錢。」

  秦烈一怔。

  他萬萬沒想到,宋浩存竟有這樣的身世。

  是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讓他動容,決定站在自己這邊。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沒事,那時候太小了,我已經忘記被父親抱著的感覺了,就記得父親的肩膀特別寬,扛起的是我們一家老小的生計。現在我兒子都大學快畢業了,再過幾年,我都要當爺爺了。」

  宋浩存不是隨機的感慨。

  他是深思熟慮後的抉擇。

  他想平平安安退休。

  在了解過陸天明行事風格,認真觀察過秦烈這個人後,審慎作出的「棄暗投明」決定。

  這是一個人在被逼到絕境之後,做出的最理性的選擇。

  富源煤礦這一炸,萬嘉禾的船要沉了,他不能跟著一起沉。

  他有老婆,有孩子,有辛苦拉扯大他的老母親。他不能因為站錯了隊,讓一家老小跟著他遭殃。

  這個念頭很自私,但很真實。

  他不是秦烈那樣的理想主義者,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官員,想在體制內活下去,想多干幾年實事,想平平安安退休。

  可萬嘉禾不給他這個機會。

  從今天他在發布會現場沒有站起來帶走仇真的那一刻起,他和萬嘉禾之間就已經徹底撕破了臉。

  萬嘉禾會報復。

  所以,他必須在萬嘉禾動手之前,先發制人。

  這不是反水,這是正當防衛,他要向秦烈投誠。

  看到秦烈一片赤誠,為了素不相識的人跑前跑後,他內心是觸動的。

  他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在當片警,管片裡有個老太太,七十多歲,獨居,靠撿破爛為生。有一天老太太來找他,說家裡進賊了,攢了三年的三千塊錢被偷了。他查了三天,把案子破了,錢追回來了。老太太跪在地上要給他磕頭,他扶都扶不起來。

  那天晚上他回去,跟老婆說了一句話。

  「當警察真好,能幫到人。」

  後來他當了局長,這樣的時刻越來越少。

  他每天面對的不是需要幫助的老太太,而是需要權衡的利弊,需要處理的關係,需要妥協的局。

  這些年,他自問對得起這身警服。

  掃黑除惡,他打掉了三個涉黑團伙,其中一個的幕後老闆,是會寧數得著的企業家,能量大到能把電話打到省里去求情。他沒理,該抓抓,該判判。

  整頓治安,他把會寧的刑事案件發案率降到了十年來的最低點,群眾安全感測評連續三年排在全市前三。

  打擊犯罪,他破過省廳掛牌督辦的案子,立過二等功,得過嘉獎。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在萬嘉禾眼裡,不過是一條聽話的狗。

  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在宋浩存剛當上公安局長的第三個月。

  萬嘉禾把他叫到辦公室,關上門,遞給他一份名單。

  「這幾個人,你關照一下。」

  名單上只有三個名字,沒有罪名,沒有案由,沒有任何說明。但宋浩存懂。他在公安系統幹了十八年,這點弦外之音還是聽得出來的。

  「萬書記,這個……」

  「怎麼,有困難?」

  「不是困難,是按照程序來辦……」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

  萬嘉禾打斷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你看看這個。」

  那是一份等待蓋章的幹部任免審批表。

  宋浩存的名字,擬任職務那一欄寫著:會寧市人民政府副市長、市公安局局長。

  從正科到副縣,多少人一輩子邁不過去的坎。

  「光是省廳意見沒用,組織部那邊,還得我去做工作。你只要把該辦的事辦了就行,把工作做好。」

  宋浩存拿著那份審批表,手心全是汗。

  他最終點了頭。

  他不點頭,這個局長他就當不下去。不當局長,他就沒法做更多的事。他想忍一忍,等站穩了腳跟,再慢慢把這些人清理出去。

  五年過去了。

  他的腳跟是站穩了,可那些人的根,扎得比他還深。

  名單上的三個名字變成了三十個,關照的方式從酌情處理變成了必須了結,萬嘉禾的指示從方便的時候變成了明天之前。

  他一步一步地退,退到了懸崖邊上。

  他漸漸忘了,當警察是為了什麼。

  直到今天,見到秦烈。

  「秦烈,謝謝你。」

  秦烈沒有問為什麼,泰然接受。

  車子開到了一處廢棄廠房。

  宋浩存把車停好,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

  找到一個廢棄的通風井。

  入口偽裝得很巧妙,一塊鏽跡斑斑的鐵板蓋在上面,鐵板上堆著碎煤渣和枯枝敗葉,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掀開鐵板,下面是一條狹窄的豎井,有鏽蝕的鐵梯通下去。

  秦烈打著手電,先下去了。

  豎井大概有七八米深,到底之後是一條橫向的巷道,巷道很矮,秦烈一米七八的個頭,得彎著腰才能走。

  走了大概兩百多米,空間突然開闊起來。

  這是一個廢棄的採煤工作面,頂板用坑木支撐著,地上鋪著防潮墊和棉被,旁邊堆著礦泉水、壓縮餅乾、火腿腸、方便麵,還有一部舊手機。

  「就這兒。手機已經充上電了,開機看了,有東西。」

  秦烈蹲下來,拿起那部舊手機。

  這是一部很老的摩托羅拉,屏幕裂了一道縫,但還能用。

  他點亮屏幕,宋浩存已經打開了相冊。

  裡面的照片讓秦烈瞳孔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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