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封禪
泰山封禪這種事,聽起來風光無限,實際上最容易挨罵。
尤其是殿裡還站著魏徵。
周澈悄悄瞥了一眼魏徵,只見魏徵臉色肅然,眉頭已經擰了起來。
李世民自然也看到了魏徵的神色,心裡隱隱有些不妙,卻仍故作平靜道:「魏卿,你覺得如何?」
魏徵拱手道:「臣以為不可。」
果然!
周澈差點在心裡給魏徵鼓掌。
李世民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為何不可?」
魏徵沉聲道:「封禪乃曠世大典,非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四夷賓服、府庫充盈不可行。陛下繼位以來勵精圖治,滅東突厥,功業卓著,臣絕不敢否認。只是貞觀立朝不過數年,關中方經旱災,百姓尚未完全恢復,府庫亦不寬裕。此時封禪,勞民傷財,恐損陛下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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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皺眉道:「朕若只是議一議,並非即刻動身。」
魏徵道:「議也不可輕議。陛下一旦流露此意,天下州縣必然揣摩聖心,修路、備貢、迎駕,層層加碼,百姓先受其累。」
長孫無忌看了看皇帝的臉色,出聲緩和道:「魏公所慮也有道理,不過武士彠既然上書,朝廷總要有個議論。陛下也只是聽聽群臣之見。」
魏徵搖頭:「臣正是怕群臣揣摩陛下心意,競相逢迎。到時候人人稱頌,反倒沒人敢說實話。」
…………
此時,周澈正站在一旁裝木頭。
這種場面,他最好的選擇就是安靜如雞。
可惜李世民沒打算放過他。
「周澈,你怎麼看?」
周澈心裡嘆了一口氣。
他就知道!
殿中幾人的目光全落在了他身上。
周澈拱手道:「臣覺得,陛下當然有資格封禪。」
李世民臉色稍霽。
魏徵卻立刻看了過來。
周澈連忙接著道:「但是有資格,不代表現在就要去。」
李世民剛舒展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周澈道:「臣斗膽說句實話,封禪這事,最要緊的不是陛下覺得自己夠不夠資格,也不是臣等覺得陛下夠不夠資格,而是天下百姓覺得值不值得。」
李世民問道:「何謂值不值得?」
周澈解釋道:「若是百姓家中有餘糧,路不拾遺,商旅通達,四海安寧,陛下登泰山祭告天地,天下人只會覺得與有榮焉。可若百姓剛從災荒中緩過來,家中糧缸還沒滿,聽說朝廷要封禪,哪怕陛下本意不勞民,他們也會擔心徭役和賦稅。」
房玄齡微微點頭。
魏徵的臉色也緩和了些。
李世民沉默不語。
周澈又道:「臣以為,陛下若有此心,不妨將封禪當作一個目標。什麼時候天下倉廩充實,紙書遍及州縣,寒門子弟也能入學,四方使臣來朝,百姓自發稱頌貞觀之治,那時再封禪,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李世民聽到「貞觀之治」四個字,心頭一動。
「貞觀之治?」
周澈恭聲道:「陛下年號貞觀,若將來天下人提起這個時代,都說這是古今少有的太平盛世,那才是比封禪更大的功業。封禪是告天,盛世是告民。臣以為,後者更難,也更重。」
殿中安靜了下來。
魏徵看向周澈的眼神有些意外。
他原本還以為周澈會順著皇帝的心意說好話,沒想到這小子說得倒還像樣。
李世民半晌沒說話。
他當然想封禪!
任何帝王聽到泰山封禪,都難免心動。
可是魏徵和周澈的話也讓他清醒了幾分。
尤其是「貞觀之治」四個字,讓他心中生出一種更大的渴望。
若後世真以貞觀為盛世之名,那豈不是比一次封禪更光耀?
李世民緩緩道:「所以你也覺得現在不可?」
周澈點頭:「臣覺得,現在不急。泰山就在那裡,又不會跑。」
房玄齡差點沒繃住。
長孫無忌也忍不住低頭掩飾笑意。
李世民瞪了周澈一眼:「朕當然知道泰山不會跑!」
周澈連忙低頭:「臣失言。」
李世民沒好氣道:「你是失言嗎?朕看你膽子大得很。」
魏徵拱手道:「陛下能聽逆耳之言,乃天下之福。」
李世民看著魏徵,一陣心累。
這話是誇他嗎?
怎麼聽著像是提醒他別翻臉?
李世民擺了擺手:「此事暫且擱置。武士彠的奏章留中不發,日後再議。」
魏徵躬身道:「陛下聖明。」
李世民又看向周澈:「你別只會說漂亮話,造紙印書的事要儘快做出成效。若真能讓寒門子弟買得起書,朕就記你一大功。」
周澈拱手道:「臣遵旨。」
從兩儀殿出來的時候,周澈暗暗鬆了一口氣。
總算沒在封禪這事裡被夾死。
只是他還沒走出宮門,就被一個小內侍追了上來。
「郡公,皇后娘娘請您去立政殿一趟。」
周澈微微一怔:「現在?」
小內侍笑道:「娘娘說,郡公今日在兩儀殿說了許多大事,她也想聽聽。」
周澈心裡明白,長孫皇后想聽的未必是大事,恐怕是長樂公主想見他。
果然,到了立政殿,長孫皇后坐在上首,長樂公主和豫章公主都在。
長樂公主一見他進來,眼睛便亮了起來,只是礙著母后在旁,只能端端正正坐著。
長孫皇后笑道:「今日兩儀殿倒是熱鬧,又是印書,又是造紙,又是封禪。你倒是不怕得罪人。」
周澈行禮後笑道:「臣膽子小,只是陛下問了,不敢不答。」
豫章公主小聲嘀咕道:「你膽子小?你都敢說泰山不會跑。」
長樂公主忍不住抿嘴笑了。
長孫皇后也笑了起來:「這話倒是實在。封禪之事,陛下一時心動,幸好有魏徵和你勸住了。」
周澈道:「陛下只是胸懷大志,並非真要勞民傷財。」
長孫皇后點頭:「你知道維護陛下,倒也難得。」
長樂公主關切道:「父皇沒有生氣吧?」
周澈笑道:「有一點,不過陛下氣量大。」
豫章公主眨了眨眼:「那造紙呢?你真能造出便宜紙?」
周澈道:「得試。若順利,應該能成。」
長樂公主輕聲道:「會不會很辛苦?」
周澈笑道:「比燒琉璃輕鬆些,至少不用天天守著火窯烤。」
長孫皇后看著兩人一問一答,眼中帶著笑意,卻也提醒道:「印書造紙觸及世家利益,你要謹慎。賜婚已下,外頭盯著你的人只會更多。」
周澈鄭重道:「臣明白。」
長孫皇后又道:「紙坊那邊若缺什麼,讓人遞話進宮。此事不只是你的事,也是朝廷的事。」
周澈拱手應下。
從立政殿出來時,長樂公主藉口送他,跟著走到了殿外廊下。
廊外風輕,宮人識趣地退遠了些。
長樂公主小聲道:「你別太逞強。」
周澈看著她擔憂的眉眼,心中一軟:「放心,我還等著娶你呢,不會拿自己亂冒險。」
長樂公主臉頰微紅,卻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那你要說話算數。」
周澈笑道:「聖旨都下了,我哪敢不算數?」
長樂公主這才笑了。
然而周澈剛離開宮城,還沒回到郡公府,常福就急匆匆迎了上來。
「郡公,紙坊那邊出事了。」
周澈臉色一沉:「什麼事?」
常福低聲道:「陛下剛撥下來的官坊,還沒交接完,庫房就走了水。匠人說,存著的舊紙料全燒了。」
周澈眯起眼睛。
這火來得也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