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走水


  周澈趕到官坊的時候,火已經撲滅了。

  

  空氣中還殘留著焦糊味,庫房半邊屋頂塌了下來,黑漆漆的一片。幾個匠人灰頭土臉地站在院子裡,神色惶恐。

  將作監派來的主事姓曹,見周澈來了,連忙迎上來。

  「周少卿,下官失職,剛接了旨意,還沒來得及清點,庫房就走了水。」

  周澈沒有急著責問,而是走到燒毀的庫房前看了看。

  「燒的是什麼?」

  曹主事連忙道:「多是舊麻、破布、樹皮,還有一些準備重新搗漿的廢紙。」

  周澈問道:「人有沒有傷著?」

  「有兩個匠人救火時燙了手,不算重。」

  周澈點頭:「先請郎中看傷,藥錢從我府里出。」

  曹主事愣了愣,心裡稍松。

  原本他還擔心周澈一來就發作,沒想到先問的是人。

  周澈又道:「庫房平日誰看管?」

  曹主事臉色又緊了起來:「是老匠劉三和兩個雜役。劉三今日告假,說是老母病了,兩個雜役一個去搬水,一個去取飯,火就是那時候起的。」

  「這麼巧?」

  曹主事低下頭:「下官也覺得蹊蹺,已經讓人去尋劉三。」

  周澈轉頭看向薛仁貴:「仁貴,你帶兩個人去劉三家看看。若人在,客客氣氣請來;若不在,問清楚去了哪裡。」

  薛仁貴拱手:「是。」

  他帶人離開後,周澈又繞著庫房走了一圈。

  常福跟在旁邊,小聲道:「郡公,這肯定是有人故意放火。」

  周澈淡淡道:「八成是。」

  常福咬牙道:「滎陽鄭氏?」

  周澈沒有立即回答。

  鄭朝才剛剛在宮裡吃了癟,紙坊就走水,當然很像鄭氏乾的。

  可正因為太像,反倒不能急著下結論。

  「先查清楚。」

  他蹲下身,撥了撥地上的灰燼,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油味。

  「曹主事,庫房裡原本有油嗎?」

  曹主事臉色一變:「沒有!造紙料最怕油污,庫房裡絕不會放油。」

  周澈站起身:「把今日進出官坊的人都記下來,一個也別漏。還有,去查附近有沒有人看到陌生人出入。」

  曹主事連忙應下。

  沒過多久,薛仁貴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匠人。

  老匠人一見周澈便跪下了,磕頭道:「貴人明察,小老兒真是回家看老母去了,絕不敢放火啊!」

  周澈問道:「你母親病了?」

  劉三連連點頭:「昨夜突然發熱,小老兒今日一早告假回去。」

  「誰知道你今日告假?」

  劉三想了想:「坊里許多人都知道,小老兒昨晚就跟管事說了。」

  「這幾日可有外人找過你?」

  劉三臉上閃過遲疑。

  周澈道:「照實說。你若不是縱火之人,隱瞞反而害了你。」

  劉三咬牙道:「前日有個陌生人找過小老兒,說想買些廢紙料。小老兒說這是官坊的東西,不能賣,他就走了。」

  「長什麼樣?」

  「中等身量,穿灰衣,臉上有顆痣,說話像長安本地人。」

  周澈看向曹主事。

  曹主事臉色難看:「下官這就派人去找。」

  周澈擺手:「不用大張旗鼓。對方敢來放火,多半已經跑了。」

  常福急道:「那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算。」

  周澈看向燒毀的庫房,忽然笑了笑:「他們燒得越快,說明他們越怕。」

  曹主事苦著臉道:「可是料都燒了,試紙恐怕要耽擱些日子。」

  「不耽擱。」

  周澈道:「舊麻破布燒了,可以再收。長安城這麼大,最不缺破布爛麻。曹主事,你立刻貼告示,就說官坊收破布、舊麻、爛漁網、樹皮,按斤給錢。錢不夠,我先墊。」

  曹主事一怔:「這些都能造紙?」

  周澈點頭:「能不能造好紙另說,先試。」

  曹主事遲疑道:「百姓會不會覺得官坊奇怪?」

  周澈笑道:「給錢就不奇怪。」

  這話實在。

  曹主事立刻安排人去辦。

  周澈又吩咐常福:「你回府調些人來,今晚守住官坊。仁貴,你親自帶人巡夜。」

  薛仁貴點頭:「郡公放心。」

  周澈回到郡公府時,天已經黑透了。

  彩雲和彩霞見他衣擺上沾了灰,連忙迎上來。

  彩霞問道:「郡公,聽說官坊走水了?」

  「嗯,小事。」

  彩雲皺眉:「這還能是小事?」

  周澈笑道:「燒了些舊料,人沒事。料沒了再收就是。」

  彩霞低聲道:「是不是有人故意的?」

  周澈沒有瞞她們:「多半是。」

  彩雲臉色微白:「那郡公以後出門要多帶些護衛。」

  周澈點頭:「知道了。」

  他剛坐下喝了口茶,門房又來稟報。

  「郡公,清河崔氏大小姐派人送信來了。」

  周澈拆開信看了看,眉頭微挑。

  信是崔芸寫的,字跡娟秀,內容卻很直接。

  她說,長安城裡幾家紙商今日突然暗中串聯,準備抬高麻料、楮皮、舊布的價格,還打算不賣給官坊,她已經讓人先一步收了一批料,若周澈需要,可派人去取。

  周澈看完後忍不住笑了。

  崔芸這人,心思確實敏銳。

  彩霞問道:「郡公,信里說什麼?」

  周澈道:「有人想斷我的料,崔大小姐提前幫我截了一批。」

  常福在旁咧嘴:「這位崔大小姐倒是仗義。」

  彩雲看了他一眼。

  常福立刻閉嘴。

  周澈想了想,道:「備車,我去一趟清河崔氏莊園。」

  彩雲微微一怔:「這麼晚?」

  周澈道:「事情要緊。再說,人家幫了忙,總要當面謝一聲。」

  彩霞小聲提醒:「郡公如今已經賜婚了。」

  周澈哭笑不得:「我知道。我是去談正事,不是去夜會佳人。」

  彩雲抿嘴道:「奴婢可沒這麼說。」

  周澈無奈:「你們這眼神已經說了。」

  半個時辰後,周澈到了崔氏莊園。

  崔芸顯然早已等著他,仍是一身紅衣,只是少了幾分平日的明艷,多了些鄭重。

  「官坊走水了?」

  周澈點頭:「你消息也很快。」

  崔芸道:「不是我消息快,是有人動作太明顯。幾家紙商同時動起來,傻子都知道不對。」

  周澈拱手道:「多謝。」

  崔芸笑了笑:「謝就不必了,反正我買料也不是白送你,照價付錢。」

  周澈道:「該付。」

  崔芸看著他:「你是不是懷疑滎陽鄭氏?」

  周澈搖頭:「懷疑,但不確定。」

  崔芸眼中露出讚許:「你沒急著咬定鄭氏,這很好。鄭朝老謀深算,就算要動手,也未必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倒是有些人,可能想借鄭氏的名頭渾水摸魚。」

  周澈問道:「你知道什麼?」

  崔芸壓低聲音:「太原王氏的人今天見過幾家紙商。」

  周澈目光微凝。

  五姓七望里,太原王氏也坐不住了?

  崔芸又道:「還有,范陽盧氏那邊也有人進了國子監。今日那些博士能這麼快入宮,不只是鄭氏在背後推。」

  周澈輕輕敲了敲桌面。

  看來活字印刷這一下,捅到的不只是鄭氏一家。

  崔芸看著他,認真道:「周澈,你這次動靜太大了。琉璃只是讓他們丟錢丟臉,印書造紙卻會讓他們覺得你在掘根。你要小心。」

  周澈笑道:「多謝提醒。」

  崔芸沒好氣道:「別笑。我不是嚇你。世家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明面上和你爭,而是他們能讓很多看似不相關的人同時為難你。紙商、書吏、博士、地方官、甚至匠人,都可能成為他們的手。」

  周澈收起笑意:「我明白。」

  崔芸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他。

  「這是幾家紙商的名單,還有他們背後大致牽扯的門第。未必全准,但能用。」

  周澈接過來,認真道:「這份情我記下了。」

  崔芸輕哼道:「別說得這麼鄭重,怪嚇人的。你以後多給我幾車琉璃就行。」

  周澈笑了:「這個容易。」

  從崔氏莊園出來後,周澈坐在馬車裡展開名單,看著上面一個個名字,眼神漸冷。

  他原本只想先把紙造出來。

  現在看來,有人並不想給他安靜試驗的時間。

  第二天一早,官坊收料的告示剛貼出去,就有一群紙商堵在了官坊門口。

  為首的中年人拱手道:「周少卿,長安城造紙料向來有行規,官坊這樣高價收料,壞了規矩。」

  周澈看著他們,笑了笑。

  「行規?」

  「誰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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