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斷尾


  鄭叢?

  周澈聽到這個名字,臉色倒沒有多少意外。

  這些事繞來繞去,若完全沒有滎陽鄭氏的影子,反而奇怪。

  只是他沒想到,興道坊宅子裡會搜出寫給鄭叢的信。

  「信呢?」

  常福從懷裡取出一個油紙包,小心遞給周澈。

  

  周澈沒有拆。

  「送去大理寺了嗎?」

  「金吾衛校尉說先讓郡公看一眼。」

  周澈搖頭:「不看。直接送大理寺封存,再讓人稟報陛下。我們私下拆了,反倒給人話柄。」

  常福連忙收回去:「小的明白。」

  程處默也趕了過來,滿臉興奮。

  「聽說搜到鄭叢的信?這回可逮到他了吧?」

  周澈道:「先別高興。信能證明什麼,要看內容。就算內容真有問題,鄭氏也能說有人偽造。」

  程處默不爽道:「這些世家就會耍賴。」

  崔芸從另一頭走來,身後跟著幾個護衛。

  她顯然也得到了消息,臉色有些凝重。

  「如果信真指向鄭叢,事情就更複雜了。」

  程處默皺眉:「怎麼又複雜?抓他不就完了?」

  崔芸嘆道:「你以為抓一個鄭叢很容易?滎陽鄭氏會拼命把他摘出去。若證據不夠硬,他們會反咬一口,說周澈構陷士族。」

  周澈點頭:「所以這封信必須由大理寺、金吾衛、陛下的人共同查驗。」

  程處默撓頭:「那咱們幹什麼?」

  周澈看向興道坊方向。

  「等他們斷尾。」

  崔芸眼神微動:「你覺得他們還會殺人?」

  「王承嗣跑了,宅子裡的老僕被抓,信又指向鄭叢。現在最危險的,是那個老僕。」

  程處默一拍大腿:「對啊!他們肯定要滅口!」

  周澈吩咐常福:「去大理寺,告訴薛仁貴,讓他盯緊老僕。不要只守牢房,也要盯送飯送水的人。」

  常福立刻去了。

  事實證明,周澈的判斷沒錯。

  傍晚時分,大理寺送飯的差役端著食盒進牢時,被薛仁貴攔下。

  差役嚇了一跳:「薛護衛,這是給犯人的飯。」

  薛仁貴伸手:「俺看看。」

  差役臉色微僵:「這有什麼好看的?」

  薛仁貴沒說話,只盯著他。

  那差役額頭開始冒汗。

  薛仁貴一把奪過食盒,打開後聞了聞。他不懂毒,可他鼻子靈,飯菜里有一股怪味。

  「拿下。」

  差役轉身就跑。

  可他哪裡跑得過薛仁貴?

  不過兩步,就被薛仁貴從後面拎住衣領,重重按在地上。

  食盒裡的飯菜被送去驗,很快查出摻了毒。

  老僕當場嚇得癱軟,連連磕頭。

  「我說!我都說!別殺我!」

  大理寺卿親自審問,周澈也被召了過去旁聽。

  老僕姓丁,在興道坊那處宅子看門多年。宅子名義上屬於一個洛陽布商,實際上一直由王承嗣使用。

  「王承嗣常來,也常帶人來。鄭公子也來過兩次。」

  大理寺卿問:「哪個鄭公子?」

  老僕哆嗦道:「滎陽鄭氏四公子,鄭叢。」

  周澈面色平靜。

  大理寺卿繼續問:「他們在宅中商議過什麼?」

  「老奴不敢偷聽,只聽到過幾句。說官印書不能成,說寒門若得勢,世家遲早被踩在腳下。還有一次,他們提到武家的小公爺,說此人愚蠢好用。」

  程處默在旁冷笑:「這評價倒準確。」

  大理寺卿瞪了他一眼。

  老僕繼續道:「搶書那事,是王承嗣安排的。鄭公子當時不在,但王承嗣說,鄭公子會幫忙散消息,讓人知道寒門士子鬧事。」

  周澈問:「那封寫給鄭叢的信,是誰寫的?」

  「王承嗣寫的。寫完後還沒來得及送出去,金吾衛就來了。」

  「信里寫的什麼?」

  老僕搖頭:「老奴不識字。」

  大理寺卿讓人取來信,當堂拆封。

  信中內容不長,卻很要命。

  王承嗣在信中說,今日搶書之事若成,寒門必怒,世家必懼,官印書便可暫緩。又說武懷亮已入局,若事敗,可推給武氏與遊俠。信末還寫了一句:「鄭兄只需使人傳言,周澈假仁假義,借寒門逼迫士族。」

  大理寺卿看完,臉色凝重。

  程處默直接罵道:「這狗東西還真陰!」

  周澈沉默片刻,道:「信只能證明王承嗣想讓鄭叢配合,不能證明鄭叢已經答應。」

  大理寺卿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程處默急道:「你怎麼還替鄭叢說話?」

  周澈道:「不是替他說話,是證據就是證據。若證據不夠硬,硬咬上去,反倒讓他脫身後裝無辜。」

  大理寺卿點頭:「周少卿說得對。」

  就在這時,外頭有人匆匆來報。

  「鄭叢主動到大理寺來了,說聽聞有人栽贓於他,特來配合查問。」

  程處默瞪眼:「他還敢來?」

  周澈笑了笑。

  「來得真快。」

  鄭叢走進大理寺時,臉上帶著怒意,也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

  「我聽說有人在興道坊搜出寫給我的信,簡直荒唐!我與王承嗣不過泛泛之交,他寫信給我,難道就能證明我與此案有關?」

  大理寺卿沉聲道:「鄭公子莫急,只是請你來問話。」

  鄭叢看向周澈,冷聲道:「周少卿,琉璃之事我鄭氏認栽,御史彈劾之事也已經過去。你如今又想把搶書案栽到我頭上嗎?」

  程處默怒道:「你少血口噴人!」

  周澈抬手攔住他,平靜道:「鄭公子既然覺得清白,那就回答幾個問題。」

  鄭叢冷笑:「請問。」

  「你是否去過興道坊那處宅子?」

  鄭叢道:「去過。長安子弟聚會飲酒,去過幾次宅子有什麼稀奇?」

  「是否見過王承嗣?」

  「見過。」

  「是否談過官印書?」

  鄭叢頓了頓,道:「談過。如今長安誰不談官印書?」

  「是否說過寒門若得勢,世家遲早被踩在腳下?」

  鄭叢臉色微變,隨即道:「也許酒後說過類似的話。士族傳承數百年,我憂心士林秩序,有何不可?」

  周澈點頭:「確實不可定罪。」

  鄭叢眼中閃過得意。

  周澈接著道:「那你是否認識韓七?」

  鄭叢皺眉:「不認識。」

  「是否認識武懷亮?」

  「見過,不熟。」

  「是否派人去國子監外散布流言?」

  鄭叢立刻道:「沒有。」

  周澈看向大理寺卿:「可以傳人了。」

  很快,一個穿灰衣的年輕人被帶了進來。

  鄭叢看到那人,臉色驟變。

  那人跪地磕頭:「小人鄭安,見過大人。」

  大理寺卿問:「你是誰的人?」

  鄭安低頭道:「小人原是鄭四公子身邊跑腿的。」

  鄭叢厲聲道:「胡說!我根本不認識你!」

  鄭安抬頭,苦笑道:「四公子,您昨日還讓我去國子監外傳話,說官印書會讓寒門士子衝撞貴人。您還賞了我五貫錢。」

  鄭叢臉色鐵青:「你被人收買了!」

  鄭安從懷裡取出一塊小銀牌。

  「這是四公子給我的信物,說若被人攔下,拿這個去鄭氏莊園求救。」

  大理寺卿接過銀牌,遞給鄭叢。

  鄭叢手指微微發抖。

  那確實是他的東西。

  周澈看著他,輕聲道:「鄭公子,斷尾斷得太急,總會漏下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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