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神鏡
「照見人骨?」
周澈聽完,第一反應是荒唐,第二反應卻是警惕。
長樂公主也愣住了:「世上哪有這樣的鏡子?莫不是妖言惑眾?」
周澈沉吟道:「西域諸國最喜歡拿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唬人。什麼夜光杯、火浣布、辟塵珠,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照見人骨這種話,聽著像是故意誇大。」
凝翠道:「宮裡傳話的人說,高昌使者在城門外鬧出了不小動靜,不少百姓都圍著看。鴻臚寺那邊已經派人去了。」
周澈站起身:「我得過去看看。」
長樂公主也跟著起身,神色擔憂:「他們提前到,還在城門外張揚奇寶,會不會是有意給你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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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半有這個意思。」
周澈笑了笑:「我剛把琉璃拉下神壇,他們就帶著奇寶來長安,若能在陛下面前壓我一頭,不但能抬高高昌的身價,也能試探大唐朝廷的態度。」
長樂公主咬了咬唇:「那你小心。」
周澈握了握她的手:「放心,我最擅長拆人家的神神叨叨。」
他說完便匆匆離開襄城公主府,直奔明德門。
程處默不知從哪兒得了消息,半路追了上來,興奮得眼睛都亮了。
「聽說高昌人帶了個能看見骨頭的鏡子?真的假的?要真能看見骨頭,那以後軍中看傷豈不是方便了?」
周澈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會想好處。」
程處默嘿嘿道:「我爹說過,凡事先想能不能用來打仗。」
「那要是假的呢?」
程處默咧嘴:「假的就揍他們。」
周澈無語:「你可閉嘴吧,使者剛來長安,你別一上來就想著揍人。」
明德門外已經聚了不少人。
一支西域商隊停在官道旁,駱駝、馬匹、彩色氈帳、胡人護衛,十分惹眼。為首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身穿錦袍,頭戴高冠,眼窩深邃,鬍鬚修剪得整齊,看起來很有幾分貴氣。
鴻臚寺的人已經到了,卻有些為難。
高昌使者提前抵達,還不按規矩先入驛館,反而當眾宣揚奇寶。若強行驅散圍觀百姓,反倒顯得大唐心虛;若任由他們賣弄,又怕鬧出笑話。
鴻臚寺卿見周澈來了,頓時鬆了口氣。
「周少卿,你可算來了。」
周澈拱手道:「情況如何?」
鴻臚寺卿低聲道:「此人自稱麴智盛,說奉高昌王之命入朝獻寶。他們帶來一面黑鏡,說可照見人骨。剛才已經當眾演示了一次。」
周澈皺眉:「怎麼演示的?」
鴻臚寺卿臉色有些尷尬:「他們讓一個胡人把手放在鏡前,片刻之後拿出一張薄薄的白布,上面竟有手骨影像。」
手骨影像?
這聽著不像普通把戲。
難道真是什麼原始的透影裝置?
可在唐朝出現X光自然不可能。那很可能是障眼法,或者提前準備好的影像。
周澈走上前去。
麴智盛也看見了他,笑著拱手,用還算流利的漢話道:「這位想必就是名動長安的樂安郡公,鴻臚寺少卿周澈?」
周澈回禮:「正是。高昌使者遠來辛苦,按規矩,應先入驛館安頓,再擇日入宮朝見。」
麴智盛笑道:「我們自然懂大唐禮法。只是這件寶物太過神異,隨行商人一路上都求著看,剛到長安城外,百姓也好奇,我們便小小展示一番,絕無冒犯之意。」
這話說得客氣,可意思很明白。
是百姓好奇,不是他們故意張揚。
周澈笑了笑:「使者既然帶來奇寶,大唐自然歡迎。不過城門外人多眼雜,若有損壞,豈不可惜?」
麴智盛道:「周少卿放心,此寶堅固,不懼風塵。聽聞少卿能制琉璃,化沙為寶,想必也對奇物頗有興趣。不如少卿也看看?」
圍觀百姓頓時興奮起來。
程處默湊到周澈耳邊:「他這是要當眾考你啊。」
周澈輕聲道:「看出來了。」
麴智盛拍了拍手,兩個胡人抬出一個木箱。箱子打開,裡面是一塊黑色鏡面,鑲在銅框裡,看起來幽深發亮。旁邊還放著幾張白布似的薄片。
周澈走近看了看。
那黑鏡表面光滑,像是黑曜石或者打磨過的某種礦石。所謂白布薄片,更像是塗了粉的皮紙。
麴智盛笑道:「此鏡名為玄骨鏡,乃西域古寺所藏。人手置於鏡前,以神光照之,便可留下骨影。周少卿可要一試?」
周澈道:「可以。」
程處默急道:「你真試啊?萬一有毒怎麼辦?」
周澈笑道:「眾目睽睽,他們沒這麼蠢。」
麴智盛讓胡人點起一盞燈。燈罩很奇怪,外面蒙著一層藍黑色薄片,火光透出來後,顏色發冷。
胡人請周澈將手放在黑鏡前,又將一張白片放在鏡後。片刻後,胡人取下白片,用一種藥水輕輕刷過。
很快,白片上出現了一隻手的輪廓。
圍觀百姓發出驚呼。
「真有手影!」
「骨頭呢?好像看不清骨頭。」
「剛才胡人的手骨可清楚得很!」
麴智盛也微微皺眉,隨即笑道:「看來少卿福澤深厚,骨相不顯。此鏡對不同人顯影不同。」
周澈差點沒繃住。
好一個骨相不顯!
這就是普通的影印把戲。
剛才胡人手骨清楚,必然是提前準備好的片子。
給他現做,只能留下一個模糊手影。
周澈拿起那張白片看了看,問道:「使者可否再讓剛才那個胡人演示一次?」
麴智盛眼神微動:「自然可以。」
剛才演示的胡人上前,將手放到鏡前。胡人動作很熟練,手放得恰到好處。片刻後,白片取下,藥水刷過,果然浮現出清晰的手骨。
百姓又是一陣驚呼。
程處默看得眼睛都直了:「還真有骨頭啊。」
周澈沒有說話,而是忽然伸手,將那胡人的袖子往上一拉。
胡人臉色大變,想縮手卻遲了。
他的手腕內側綁著一片薄薄的骨形銅片,正好藏在掌下。
周澈把銅片摘下來,舉給眾人看。
「使者,這便是西域古寺的神光?」
百姓先是一愣,隨即哄然大笑。
程處默拍著大腿:「我就說嘛!原來是綁了假骨頭!你們這也太糊弄人了!」
麴智盛臉色有些難看,卻仍強笑道:「這或許是隨從貪玩,擅自弄了小把戲。我並不知情。」
周澈笑道:「無妨,西域路遠,旅途寂寞,耍些把戲解悶也正常。只是此物若獻給陛下,最好別再稱神鏡,免得御前失儀。」
這話已經留了面子,卻也點明了高昌使者在糊弄大唐。
麴智盛眼底閃過一絲惱意,隨即拱手道:「周少卿果然慧眼。聽聞少卿能識破世間奇巧,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周澈道:「使者客氣。請入城吧,驛館已經備好。」
圍觀百姓還在笑,紛紛議論高昌神鏡原來是騙人的。麴智盛的隨從臉上都掛不住,只能低頭收拾東西。
程處默湊過來,小聲道:「你這算是給他們一巴掌,又給他們留了半張臉。」
周澈道:「他們是使者,不能當街讓他們徹底下不來台。可這把戲若真帶到御前,那丟的就是鴻臚寺的臉。」
程處默看著麴智盛的背影:「這人笑得挺客氣,可我總覺得他眼神不善。」
周澈點頭:「他今日是試探。試探大唐對他們的寬容,也試探我是不是好糊弄。」
「那結果呢?」
「他會更小心。」
一行人入城後,高昌使團被安置在鴻臚寺驛館。
周澈親自安排接待,禮數周到,吃住也不虧待。麴智盛似乎已經把城門外的尷尬拋到腦後,言談間依舊熱情,甚至主動提出想拜訪琉璃閣。
「我高昌商人一路聽聞長安琉璃價廉物美,人人可買。此事在西域傳得神乎其神,我若不親眼看看,回去也不好向王兄稟報。」
周澈笑道:「使者想看,自然可以。不過今日車馬勞頓,不如明日再去。」
麴智盛道:「也好。還有烈酒、周茶,我也想見識。」
「都會安排。」
麴智盛忽然壓低聲音:「若高昌願以寶馬、香料、寶石交換,周少卿能否給我們一個好價錢?」
周澈看著他:「買多少?」
麴智盛伸出一根手指。
程處默在旁看著:「一百車?」
麴智盛笑道:「一千車。」
驛館裡頓時安靜下來。
周澈看著他,緩緩笑了。
「使者胃口很大。」
麴智盛也笑:「高昌在西域商路之上,大唐貨物若經高昌,可至龜茲、焉耆、疏勒,甚至更遠。周少卿若想把買賣做到西域,高昌便是最好的朋友。」
周澈沒有立即答應,只問:「使者想要琉璃和烈酒,可還想要別的?」
麴智盛看著他,眼神終於變得銳利。
「若可以,高昌想買大唐官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