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西突厥的影子
周澈的手停在酒杯邊。
西突厥?
這個名字一出來,眼前的歌舞、美酒、笑聲都像是蒙上了一層冷光。
他沒有立刻抬頭,也沒有露出驚色,只是淡淡道:「姑娘怕是找錯人了。這裡是高昌使團的宴席。」
西域女子眼睫微垂:「我知道。正因為是高昌使團的宴席,我才有機會見到周少卿。」
程處默在旁邊看見她湊得近,立刻警覺起來。
「哎,敬酒就敬酒,離這麼近幹什麼?周澈有婚約了,你們西域人也得講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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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微微退後,輕笑一聲:「這位將軍誤會了。」
周澈看向程處默:「你先喝你的酒。」
程處默瞪著女子:「我得看著你,免得回頭長樂公主找我算帳。」
周澈差點沒繃住。
麴智盛坐在主位,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邊的異樣,仍在和鴻臚寺官員說笑。可周澈知道,他一定看見了。
這女子是高昌使團的人,卻說自己背後是西突厥。她是故意暴露,還是想試探?
周澈低聲問:「你家主人讓你說什麼?」
女子道:「西突厥可汗聽聞大唐有烈酒、琉璃、官書,願以良馬萬匹、牛羊十萬,與大唐互市。高昌能給的,西突厥給得更多。」
周澈心裡冷笑。
良馬萬匹,牛羊十萬,這餅畫得很大。
「既然西突厥有誠意,為何不遣使入朝,反而借高昌宴席讓姑娘傳話?」
女子輕聲道:「路遠,風急,有些話不宜放到明面上。」
周澈道:「不放到明面上的話,我一般當沒聽見。」
女子抬眼看他,眼中有些意外。
她顯然沒想到周澈會這麼幹脆。
「周少卿不想聽聽西突厥能給你什麼?」
程處默立刻拍案:「你什麼意思?當著我的面收買朝廷命官?你膽子挺肥啊!」
這一聲不小,附近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麴智盛終於不能裝聽不見了,笑著問:「周少卿,發生了什麼?」
周澈端起酒杯,神色如常:「這位姑娘說西突厥想和大唐做買賣。我正想問問使者,她是高昌的人,還是西突厥的人?」
宴席上的樂聲一下子低了許多。
麴智盛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住。
「周少卿說笑了,她自然是隨我高昌使團來的舞姬。」
周澈道:「那就奇怪了。高昌舞姬替西突厥傳話,使者竟然不知情?」
麴智盛看向那女子,眼神冷了下來:「阿娜,你胡說了什麼?」
名叫阿娜的女子跪下,聲音平靜:「外臣只說西域諸部皆仰慕大唐,願與大唐通商。」
程處默冷笑:「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她說她主人是西突厥。」
周圍氣氛頓時緊繃。
高昌隨從紛紛變色。鴻臚寺官員也坐不住了。
麴智盛沉默片刻,忽然嘆道:「周少卿,看來我使團中混入了不乾淨的人。此事是我失察。」
這反應太快了。
周澈心裡更加確定,麴智盛早就知道。只不過他沒有料到周澈會當場挑破。
「既然是使者失察,那這人就交給鴻臚寺審問吧。」
麴智盛臉色一變:「她是我使團中人,理應由我高昌處置。」
周澈笑道:「她在大唐都城,借高昌使團名義替西突厥傳話,牽涉兩國。使者處置,恐怕不合適。」
程處默立刻站起來:「來人,把她帶下去!」
他帶來的人早就等著了,立刻上前。
高昌護衛下意識按住刀柄。
薛仁貴不知何時站到了周澈身後,長槍往地上一頓,聲音沉悶。
「誰拔刀,俺就打誰。」
高昌護衛僵住。
麴智盛深深看了周澈一眼,最終抬手制止隨從。
「周少卿既然堅持,那便交給鴻臚寺。只是她一個舞姬,未必知道多少,還請少卿莫要牽連高昌。」
周澈道:「若高昌清白,自然不會受牽連。」
這場宴席到這裡已經沒了繼續的興致。
周澈起身告辭,程處默還順手拿了兩塊西域烤肉,邊走邊啃。
「這肉味道還不錯,就是事兒太多。」
周澈看了他一眼:「你剛才反應倒挺快。」
程處默得意道:「那當然。長樂公主都交代了,我得看緊你。那舞姬一湊過來,我就知道沒好事。」
周澈無語:「你把公主的話記得倒牢。」
「廢話。她以後是你夫人,你怕她,我也怕啊。」
薛仁貴憨厚道:「郡公,俺覺得那女子不像是怕死的人。」
周澈點頭:「她敢當眾說西突厥,說明她要麼有恃無恐,要麼本來就準備犧牲自己。」
程處默皺眉:「那她圖什麼?」
周澈道:「試探大唐和高昌,也試探我。若我私下聽了,她就有機會繼續遞話;若我當場挑破,就能讓高昌和西突厥的影子浮上來。無論哪種,背後的人都有收穫。」
程處默罵道:「這些西域人心眼也不少。」
「能在絲路上活下來的,哪有簡單人。」
阿娜被帶回鴻臚寺單獨看押。
周澈沒有連夜審她,而是派人入宮稟報。李世民聽到西突厥三個字,果然神色冷了下來。
「西突厥也盯上了琉璃和烈酒?」
孫海回道:「樂安郡公說,對方未必只盯著貨物,也可能想借商路探大唐虛實。」
李世民沉吟片刻:「讓周澈明日入宮。還有,那個舞姬不許死。」
孫海連忙應下。
第二日一早,周澈入宮,李世民直接問:「你覺得高昌知不知情?」
周澈道:「麴智盛肯定知情。至於高昌王知不知道,不好說。」
李世民冷笑:「高昌夾在大唐和西突厥之間,一向兩邊討好。如今見大唐有利可圖,又怕得罪西突厥,便想兩頭下注。」
房玄齡道:「西突厥若真想互市,未嘗不可。只是不能讓高昌從中操弄。」
魏徵道:「互市可以安邊,也可能養虎。馬匹牛羊固然可取,若烈酒流入草原太多,也可能資敵。」
周澈拱手道:「臣也有此憂。烈酒可以賣,但要限量,並且優先賣給大唐控制的商隊。琉璃無妨,茶葉可控。官印書則只賜高昌,不賣西突厥。」
李世民問:「為何琉璃無妨?」
周澈笑道:「琉璃再多,也不能打仗。草原上拿琉璃碗喝酒,摔碎了還得再買,對我們更好。」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
魏徵也差點沒繃住,咳了一聲道:「話糙理不糙。」
長孫無忌道:「高昌那邊該如何敲打?」
周澈道:「今日審阿娜。若她咬出高昌,使者難堪;若她咬死西突厥,高昌也脫不了失察之責。陛下可暫緩大宗交易,先讓高昌急一急。」
李世民點頭:「好。你去審。」
鴻臚寺偏院,阿娜被單獨關押。她沒有受刑,只是被看得很緊。
周澈進來時,她正坐在窗下,神色平靜。
「周少卿終於來了。」
周澈坐下:「你在等我?」
阿娜道:「我以為你昨夜就會審我。」
「熬人有時候比連夜審更有用。」
阿娜笑了笑:「你不像唐人官員,更像商人,也像獵人。」
周澈道:「你也不像舞姬。」
阿娜沉默片刻,道:「我的父親是粟特商人,母親是突厥人。我隨商隊長大,替不同主人傳話。誰給錢,我替誰辦事。」
「所以這次是誰給錢?」
「西突厥葉護。」
「名字。」
阿娜看著他:「我說了,你能放我走嗎?」
周澈搖頭:「不能。但你若說實話,可以活。」
阿娜輕嘆:「活著留在長安,和死在西域,哪一個更好,我也不知道。」
周澈道:「那要看你想不想繼續看這個世界。」
阿娜抬眼看他,忽然問:「你們大唐真的會讓寒門讀書嗎?」
周澈有些意外:「你關心這個?」
「我見過太多地方。貴人永遠有書,有酒,有馬,有刀。窮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你若真能讓普通人讀書,也許大唐會變得很可怕。」
周澈笑道:「這話我愛聽。」
阿娜道:「給我紙筆,我寫下那人的名字和聯絡方式。作為交換,我要活著,還要見一見長安的官印書。」
周澈看了她片刻:「可以。」
阿娜寫下了一個名字:阿史那賀魯。
周澈看到這個名字,眼神微變。
阿史那賀魯。
這名字他聽過。後來西突厥的一位重要人物,曾反唐自立,被蘇定方平定。
如今他已經開始在西域攪風攪雨了?
阿娜見他神情變化,輕聲道:「看來周少卿知道這個人。」
周澈收起紙:「聽說過一點。」
阿娜又道:「他不只讓我傳話給你。他還讓我告訴你,高昌王想要的不只是琉璃和烈酒。」
周澈問:「還想要什麼?」
阿娜緩緩道:「他想要大唐造紙和印書的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