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不可自閱
司天台舊庫里,所有窗戶都被釘死。
周澈沒有把07號押進天牢。
因為普通牢房裡人太多。
一旦08號從別人的名字里找到缺位,後果更難收拾。
於是,他讓人把07號關在舊庫最深處的空檔室。
空檔室里沒有文冊,沒有牌位,也沒有任何寫著名字的東西。
門外只留兩名羽林衛。
但是周澈下了一道命令。
守門的人不得互相稱名。
不得回答門內任何聲音。
江述坐在舊庫外間。
石桌上的那張名單被攤在燈下。
名單的紙很舊。
紙邊發黃,摺痕卻很新。
前六行的墨跡早已滲進紙里,最後一行「江述」二字卻浮在表面。
江述用細針挑開紙角。
紙張中間有一層極薄的夾紙。
不過夾紙早就被人抽走了。
周澈站在一旁。
「這就是缺頁留下的位置?」
「不是整頁。」
江述道:「是一張折進名單里的校正頁。」
「當年寫名單時,它應該夾在第六行和第七行之間。」
「後來有人把它抽走,再把第七行補上。」
周澈道:「能看出抽走多久了?」
江述將紙舉到燈前。
「紙纖維斷得很新。」
「最多幾十年。」
「但是最後一行的墨,不是唐人的墨法。」
周澈看向他。
江述繼續道:「墨里有金屬粉。」
「和08號筒的刻字一樣。」
「寫字的人,接觸過第七站的設備。」
外間的門被推開。
蘇蘅帶著兩名羽林衛回來。
她的衣袖上有灰,靴邊也沾著紙屑。
「西市紙庫查過了。」
「送紙車昨日下午進城,車夫是假的。」
周澈道:「人呢?」
「跑了一個。」
蘇蘅道:「另外兩個死在紙庫後巷。」
「身上沒有傷口,和白石溝那個活口一樣。」
江述道:「人工接口被切斷了。」
蘇蘅點頭。
「不過他們車上留了東西。」
她將一張濕透的紙放到桌上。
紙上只有半枚印記。
「西市紙庫北號。」
「收檔人沒有簽名,只按了一個指印。」
周澈問:「紙庫里有什麼?」
「北號帳房下面有夾層。」
蘇蘅道:「夾層里存著二十多箱官署廢檔。」
「但是昨夜有人進去過。」
「他們把最裡面一箱紙搬走了。」
江述看著那枚指印。
指印邊緣,有三道極細的壓痕。
六、十八、四。
「不是搬走。」
江述道:「是有人知道要找哪一箱。」
周澈道:「紙去了哪裡?」
蘇蘅將另一件東西放到桌上。
是一截斷開的麻繩。
麻繩上纏著一小片桑皮紙。
「紙庫後牆外有車轍。」
「車轍往南,最後進了同文坊。」
「同文坊有一處舊紙作,已經空了三十多年。」
周澈立刻轉身。
「帶人過去。」
江述收起名單。
蘇蘅卻按住他的手。
「你不能去。」
江述道:「紙上的記號只有我能辨認。」
「而且他們既然拿走紙,就會知道08號已經開始倒計時。」
「我們去得越晚,他們越有時間毀紙。」
周澈看著他。
「你留在我身邊。」
「不得離隊。」
江述點頭。
眾人從司天台後門出發。
他們沒有走西市主街。
因為街上人多,若有人在暗處叫出名字,羽林衛很難逐個防住。
周澈讓人走坊牆之間的窄道。
前後各有軍士開路。
蘇蘅走在最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但是一路上,沒有任何異常。
同文坊的舊紙作靠近南牆。
院門倒著,門板上積了厚灰。
紙作里原本有水槽、蒸桶和壓紙石。
如今蒸桶裂開,水槽早已幹了。
不過院中一排舊紙架上,掛著新鮮的濕紙。
周澈停住腳步。
「有人在這裡做過紙。」
蘇蘅走到紙架前。
濕紙表面沒有字。
但是每張紙的邊緣,都壓著三道細痕。
江述上前半步。
「不是做紙。」
「是在曬舊紙。」
周澈問:「什麼意思?」
「舊檔發霉以後,紙纖維會散。」
江述道:「他們用水把整箱紙浸開,再把夾在裡面的校正頁找出來。」
「這些濕紙,是被丟掉的外層。」
蘇蘅道:「那校正頁已經被拿走了。」
江述搖頭。
「未必。」
「他們找的是能寫名字的那一面。」
「陳雪藏紙時,未必把內容寫在正面。」
他走到紙架最後。
那裡掛著一張很窄的紙。
紙邊沒有壓痕。
但是紙背有一條淺白的折線。
江述取出06號校時盤。
校時盤被封在木匣里。
周澈此前不許他輕易打開。
此刻,江述抬頭。
「我只借一點光。」
「紙背的金屬粉,需要06號盤照出來。」
周澈沉默片刻。
隨後,他親手打開木匣。
06號校時盤沒有再發出先前那種白光。
不過江述將它靠近濕紙時,盤面上的刻度亮了半圈。
紙背浮出一行很淺的字。
「第七頁。」
蘇蘅伸手去取。
但是舊紙架後方忽然傳來一聲機括響。
周澈立刻喝道:「退!」
紙架下方彈出數根銅針。
銅針沒有射人。
它們扎進院中濕土,拉開一張細密銅網。
銅網正罩住江述和06號校時盤。
蘇蘅拔刀斬向銅線。
江述卻道:「不能斬!」
「這和山道上的機括一樣!」
周澈已經看見銅線盡頭。
線全連到後院一隻倒扣的蒸桶上。
蒸桶下方有黑煙冒出來。
「他們要燒紙。」
蘇蘅道:「我去掀桶。」
「不能直接掀。」
江述蹲下身,看著銅網邊緣。
「銅網不是困人。」
「它在等校時盤迴應。」
「06號盤一亮,蒸桶里的火就會起。」
周澈問:「怎麼停?」
江述看向濕紙架。
「讓它以為紙已經取走。」
「把06號盤移到紙架外側。」
蘇蘅明白過來。
「銅網認的是盤,不認紙。」
周澈道:「誰去?」
江述道:「我。」
周澈一把按住他的肩。
「你不能碰銅線。」
江述指向銅網下方。
「我不碰。」
「只要有人把盤從外面推進來,我接住,再從另一邊送出去。」
周澈看了看蒸桶。
黑煙越來越多。
他不再猶豫。
「蘇蘅,接盤。」
「其餘人,準備壓桶。」
一名羽林衛用刀鞘挑起木匣。
木匣從銅網縫隙中滑進來。
江述接住木匣。
他沒有打開。
而是將木匣貼著地面推向紙架另一端。
銅網隨之亮起一圈白線。
蒸桶下方的機括發出輕響。
但是白線沒有向江述身上爬。
它全朝木匣追去。
「現在!」
周澈一聲令下。
蘇蘅從紙架側面翻過去,一腳踢開蒸桶。
蒸桶下不是火。
是一隻小銅爐。
爐中壓著幾張已經燒焦的紙。
銅網失去牽引,立刻垂落。
羽林衛衝上前,用濕布蓋住銅爐。
江述走到那張窄紙前。
紙已經被煙燻出焦邊。
但是中間還完整。
他沒有立刻翻開。
因為紙正面畫著一個極小的圓形印記。
圓印中間,寫著兩個字。
「勿閱。」
蘇蘅看向江述。
「陳雪留的?」
江述沒有回答。
周澈走過來。
他戴上皮手套,將紙夾進木板之間。
紙背的字,在06號盤餘光下慢慢顯出來。
「江述不得自閱。」
「若見第七頁首標,04號接口將以其為人工端。」
紙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歸檔員07若仍存,不得替08號作答。」
江述站在原地。
過了片刻,他才道:「她知道我會來。」
周澈將木板合上。
「她知道的不是現在的你。」
「她留下的是規則。」
江述看著那塊合起的木板。
「規則為什麼會寫我的名字?」
沒有人回答。
因為舊紙作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羽林衛從院門進來。
「少卿!」
「司天台送來急報。」
「07號剛才在空檔室里說了一句話。」
周澈問:「他說了什麼?」
羽林衛低頭道:「他說,名單上出現了周少卿的名字。」
周澈一行人趕回司天台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舊庫外的守衛比先前多了一倍。
不過所有人都閉著嘴。
門前放著一面木牌。
木牌上只寫了一句話。
「入內不得應名。」
周澈沒有走正門。
他帶著江述和蘇蘅,從舊庫側面的封門進入。
空檔室外,兩名羽林衛正靠牆站著。
他們臉色發白。
但是身上沒有傷。
周澈抬手比了個手勢。
其中一人立刻從懷中取出紙筆。
紙上寫著。
「門內有人以少卿聲音呼喚。」
「未答。」
「後又呼江述。」
「未答。」
「最後說,名單上已有周澈。」
周澈看完,將紙揉成一團。
「他還說了別的沒有?」
羽林衛搖頭。
江述看向空檔室的門。
門縫下沒有光。
但是門內傳來很輕的敲擊聲。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用指節在地面寫字。
蘇蘅低聲道:「他想讓我們進去。」
周澈道:「不進。」
「先看第七頁。」
三人回到外間。
周澈將木板放在石桌上。
他沒有讓江述靠近。
江述站在三步外。
「我不看。」
「但是你們要把內容告訴我。」
周澈道:「第七頁首標會把你接入04號接口。」
「你看了,事情可能沒有回頭路。」
江述道:「所以我更該知道,自己會被接入什麼。」
蘇蘅看了他一眼。
「你若現在看,08號就會知道你已經拿到原始校正頁。」
「陳雪既然特意留下勿閱,就說明她預料過這一步。」
江述沒有再堅持。
「好。」
「我不看。」
「你們讀。」
周澈拆開木板。
第七頁很薄。
正面只有一個圓形圖案。
圖案中央沒有字。
但是邊緣密密麻麻排著細小刻度。
周澈避開圓印,從紙背開始看。
紙背的字不多。
第一行寫著。
「第七站原始名單,共七權限位。」
第二行寫著。
「沈硯、江雪,為在站人員。」
第三行寫著。
「歸檔員07,為臨時歸檔權限,不得綁定固定姓名。」
蘇蘅道:「這和歸檔層里的牌位一致。」
周澈繼續往下讀。
「人工接口04試用期間,若出現未來記錄回流,不得以現實姓名填補權限位。」
江述抬起頭。
「未來記錄回流?」
周澈看向下一行。
「若系統以同名記錄請求校驗,須標為臨時誤差。」
「校正頁存在時,誤差可退回原始時間。」
石室里安靜下來。
江述道:「名單上的江述,是未來回流記錄。」
「不是第七站的人。」
蘇蘅道:「那是誰把你的名字寫進最後一行?」
周澈繼續讀。
紙背下方有一道被划去的字。
原本寫的是「臨時誤差」。
但是有人在旁邊另寫了一行。
「歸檔員07:江述。」
墨跡和名單上最後一行相同。
江述道:「有人拿走校正頁,再把臨時誤差改成歸檔員。」
「08號因此認定我占了07的位置。」
周澈道:「要改回來,需要什麼?」
紙背最後寫著四項。
「原始校正頁。」
「06號校時盤。」
「18號校驗條。」
「04號人工接口。」
蘇蘅道:「四樣都在我們手裡。」
周澈道:「還有一條。」
他停了一下。
「歸檔員07,須提交歸檔異議。」
江述看向空檔室。
「所以必須讓他配合。」
「是。」
周澈道:「如果07不提交異議,04號接口只能切斷。」
「校正無法完成。」
蘇蘅問:「07若提交,會怎樣?」
周澈又看了一眼紙。
「歸檔權限會被撤回。」
「他現在這個身體,也會失去維持的依據。」
江述沉默下來。
07號想回到第七站。
他不願消失,這並不難理解。
可是他若不放棄歸檔權限,08號就會繼續找人。
周澈合上紙頁。
「先把四樣東西帶到舊觀星閣。」
「那裡有最初放鐵盒的暗格。」
「校正頁既然是從那裡留下的,04號接口應當能在那裡啟動。」
蘇蘅道:「07號怎麼辦?」
周澈道:「帶上。」
「他若不配合,就讓他看著我們毀掉04號接口。」
江述道:「毀掉04號,陳雪的記錄也會消失。」
周澈道:「我知道。」
「但是不能因為一段記錄,放任更多活人被寫進名單。」
江述沒有反駁。
他只是看著那張被合起的紙。
「我會讓他自己選。」
空檔室的門被打開。
羽林衛將07號押出來。
07號的臉色比先前更差。
他右手掌心的白線幾乎看不見了。
不過他看見石桌上的木板時,還是停住腳步。
「你們找到第七頁了。」
周澈道:「你知道怎麼校正。」
07號道:「知道。」
「不過我不會替你們提交異議。」
蘇蘅道:「你想等08號啟動?」
07號看向江述。
「只要他跟我回第七站,名單就能完整。」
「長安不會再有新的接收端。」
江述道:「代價是我忘記所有事。」
「忘記,是最輕的代價。」
07號道:「你們不明白第七站接收完成後會發生什麼。」
「若它找不到最後一個歸檔位,它會不斷重建名單。」
「一個月後,城裡會有更多空白紙。」
「一年後,名字會從紙上消失。」
周澈道:「所以你想用江述換長安。」
「不是我想。」
07號道:「是08號只給了這個選擇。」
江述道:「第七頁給了第二個選擇。」
07號沒有說話。
江述繼續道:「你提交異議。」
「我從名單里退回去。」
「你也不必替08號歸檔。」
07號道:「而我會被撤銷。」
「你們把這叫選擇?」
蘇蘅道:「你已經拿別人的名字給自己續過命。」
「你沒有資格只算自己的路。」
07號抬起頭。
「我沒拿走任何人的命。」
「我只是借名單留下。」
「但是08號一旦啟動,它會把借過的東西全部收回。」
周澈道:「那就更不能讓它啟動。」
他抬手。
「帶走。」
一行人離開司天台。
舊觀星閣離得不遠。
但是城裡的夜禁已經開始。
周澈沒有驚動太多人。
他們走到西牆外時,才發現原本挖開的暗口旁多了一道銅線。
銅線從土中伸出,一直連到舊觀星閣的牆根。
江述停住。
「這裡被人動過。」
周澈道:「誰?」
江述看向07號。
07號搖頭。
「不是我。」
蘇蘅蹲下查看。
銅線末端壓著一片新紙。
紙上沒有名字。
只有一行字。
「校時副本,等待接入。」
江述道:「陳雪的副本。」
周澈道:「她怎麼會在這裡?」
「06號盤。」
07號道:「校時副本會在校正條件齊全時被喚醒。」
「第七頁、06、18、04都在,它就會出現。」
蘇蘅道:「這是陳雪留下的後手。」
周澈沒有立刻進去。
他先命羽林衛沿牆排查。
但是牆外沒有埋伏。
暗口下方也沒有人。
眾人進入石室。
石桌仍在原處。
不過石桌底部多了一道裂口。
江述走近兩步。
「不是裂口。」
「是槽。」
周澈命人將石桌抬起。
桌底有四道並列的凹槽。
最左邊的槽刻著「06」。
第二道刻著「18」。
第三道刻著「04」。
最後一道沒有數字。
只有一張紙的形狀。
蘇蘅看向周澈。
「校正台。」
周澈道:「按第七頁寫的順序放。」
江述道:「先別放04。」
「04號接口一接上,這裡就會變成臨時人工端。」
「07號若想搶,它會先認他。」
07號道:「我現在搶不到。」
江述看著他掌心。
「你還有白線。」
「它還認你。」
周澈道:「先放06和18。」
06號校時盤嵌入第一道槽。
18號校驗條嵌入第二道槽。
石桌底部傳來一陣輕響。
最後兩道槽沒有亮。
但是石室上方浮出一道白線。
白線沿著石壁爬行,最終停在舊觀星閣西牆。
牆上那塊原本空白的石板,忽然顯出一個女子的側影。
江述站在原地。
他認得那道身影。
舊鐵盒裡的殘留記錄,也是這個人。
陳雪的聲音從石壁里傳出。
「校時副本接入。」
「第七頁已找到。」
「歸檔員07,請確認是否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