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校時副本


  石壁上的女子側影沒有轉身。

  她像一段被留在牆裡的光。

  聲音也沒有起伏。

  

  但是江述聽見那句「歸檔員07」時,還是看向了旁邊的人。

  07號站在兩名羽林衛之間。

  他沒有回答。

  因為石桌底下,18號校驗條已經亮起白光。

  白光沒有落在他身上。

  而是停在他腳邊。

  陳雪的聲音再次響起。

  「歸檔員07,請確認是否仍在。」

  周澈道:「不要回答。」

  07號忽然笑了一下。

  「你們不讓我回答。」

  「但是它本來就只認我。」

  江述道:「它問的是確認。」

  「不是讓你替08號歸檔。」

  07號看著石壁。

  「你怎麼知道?」

  江述道:「因為她留下了第七頁。」

  「若她只想殺你,不會留下校正辦法。」

  石壁中的側影停了一瞬。

  隨後,陳雪的聲音傳來。

  「校時副本,僅執行原始維護指令。」

  「非08號歸檔指令。」

  「歸檔員07可選擇拒答。」

  蘇蘅看向07號。

  「聽見了?」

  07號沒有理她。

  他盯著石壁上的側影。

  「陳雪。」

  「你還在。」

  石壁里沒有回應他的稱呼。

  因為這不是活著的人。

  不過片刻後,陳雪的聲音還是繼續響起。

  「第七站第一次接收失敗。」

  「沈硯封存08號。」

  「江雪保留運輸記錄。」

  「陳雪保留校時副本。」

  「歸檔員07,留存歸檔層。」

  江述問:「07號為什麼被留在歸檔層?」

  陳雪道:「歸檔層需要一個未完成記錄。」

  「否則08號會將全部失敗接收視為已歸檔。」

  周澈道:「所以07號是用來卡住08號的。」

  「是。」

  陳雪道:「不過歸檔員07不該擁有固定名字。」

  「更不該擁有身體。」

  07號終於開口。

  「我沒有偷身體。」

  「我只是找到一個空位。」

  陳雪道:「空位來自被刪除的名單。」

  「每刪去一個人名,歸檔員07便可獲得一段臨時存在。」

  蘇蘅道:「牆上那些名字。」

  「是。」

  陳雪道:「歸檔員07並未直接殺死名單中的人。」

  「但是名單持續缺失,會使08號判斷接收未完成。」

  「接收一旦重啟,所有缺失記錄都會被強制追回。」

  江述道:「包括陸長庚。」

  陳雪道:「包括所有被08號標記的人。」

  石室里的白線又亮了一寸。

  黑色晶片被放在木匣里。

  但是木匣縫隙中,也透出同樣的光。

  周澈走到石桌前。

  「說校正辦法。」

  陳雪道:「原始校正頁已在。」

  「06號校時盤,可鎖定校正時間。」

  「18號校驗條,可確認歸檔權限。」

  「04號人工接口,可執行名單回退。」

  「不過校正前,歸檔員07須提交歸檔異議。」

  07號道:「提交以後,我會怎樣?」

  石壁沉默了片刻。

  「歸檔權限撤銷。」

  「歸檔員07將退回未完成記錄。」

  「現有身體,無法繼續維持。」

  07號的手指蜷起。

  「退回去以後呢?」

  「等待原始接收站校正。」

  陳雪道:「若校正完成,07號將不再是08號的歸檔員。」

  「若校正失敗,07號與人工接口綁定記錄一併清除。」

  周澈道:「校正成功的把握有多少?」

  「未知。」

  陳雪道:「第七站原始接收端,仍在白石溝下。」

  「長安只能發起校正,不能完成校正。」

  蘇蘅道:「所以還得回白石溝。」

  「是。」

  陳雪道:「六日倒計時結束前,必須抵達原始接收端。」

  江述看向07號。

  「你現在答應,我們帶你一起回去。」

  07號道:「然後讓我賭一個未知的結果?」

  周澈道:「你不答應,我們就毀04號接口。」

  07號抬頭。

  「毀掉04號,校正頁會失效。」

  「你們再也不能把江述從名單里退回去。」

  周澈道:「那也比讓你拿他去補位好。」

  江述卻道:「不能毀。」

  周澈皺眉。

  江述看著07號。

  「陳雪留下校正頁,不是為了讓我們只剩一個選擇。」

  「而且07號說得沒錯。」

  「04號毀掉,我和第七站的關係仍在。」

  「08號只是暫時失去歸檔員,不會忘掉我。」

  蘇蘅道:「那你想怎樣?」

  江述道:「讓他看完該看的。」

  他走到石壁前。

  「陳雪,第七頁還有別的話嗎?」

  石壁上那道側影停住。

  隨後,聲音傳來。

  「有。」

  「該內容,僅供歸檔員07確認。」

  周澈道:「念。」

  陳雪道:「歸檔員07。」

  「你不是第七站留下的工具。」

  「但是你若繼續替08號留人,就會成為它的一部分。」

  「我不能替你決定離開或留下。」

  「不過若你仍能作出選擇,不要替站台活著。」

  07號站著不動。

  空檔室里那種急促的敲擊聲,仿佛又回到了這裡。

  但是這一次,沒有紙頁替他發聲。

  石桌上的18號校驗條忽然跳了一下。

  白線從校驗條中彈出,直射向07號手腕。

  兩名羽林衛被白線逼退。

  07號抬手抓住那道光。

  「它已經開始找我了。」

  他說完,另一隻手忽然掙開繩索。

  繩索沒有斷。

  而是被他掌心冒出的紙屑頂開。

  蘇蘅拔刀上前。

  07號卻沒有沖向出口。

  他撲向石桌上的04號木匣。

  周澈早有防備。

  橫刀擋住他的手。

  07號手腕撞在刀背上,掌心白線驟亮。

  石桌四道凹槽同時震動。

  06號校時盤發出嗡鳴。

  江述看見07號的右手,已經碰到04號木匣邊緣。

  「別打開!」

  07號看著他。

  「我不打開,08號會繼續找你。」

  「我打開,你至少能忘掉。」

  江述道:「我不需要你替我選。」

  「你也不該替城裡的人選。」

  07號道:「那你們有什麼辦法?」

  江述沒有退。

  「校正。」

  「你提交異議,我們一起去白石溝。」

  07號低聲道:「我會死。」

  「可能。」

  江述道:「可你若讓08號接收,別人也會被拿去填名單。」

  「你等了這麼久,不就是不想只做一段被人留下的記錄?」

  07號的手停在木匣上。

  石壁中,陳雪的側影開始變淡。

  校時副本的光正在耗盡。

  「歸檔員07。」

  陳雪最後說道:「確認是否仍在。」

  07號閉上眼。

  過了片刻,他將手從04號木匣上移開。

  然後,他把掌心按向18號校驗條。

  白線穿過他的手掌。

  石桌底部傳來一聲清響。

  07號開口。

  「歸檔員07。」

  「提交異議。」

  「拒絕歸檔。」

  話音落下,04號木匣自行彈開。

  那隻黑色接口從匣中升起。

  接口表面沒有任何花紋。

  但是它接觸到07號掌心白線後,浮出四個字。

  「異議受理。」

  周澈立刻將第七頁放入最後一道凹槽。

  紙頁沒有完全落下。

  因為石桌中央又浮出一行字。

  「校正地點錯誤。」

  「原始接收端:白石溝。」

  緊接著,第二行字浮現。

  「歸檔員07,臨時封存。」

  07號身體一晃。

  他扶住石桌邊緣。

  掌心上的白線已經斷成兩截。

  江述上前扶住他。

  07號沒有推開。

  他看著石桌上的字。

  「現在你們滿意了?」

  周澈道:「還沒有。」

  「校正只發起了一半。」

  蘇蘅從木匣中取出黑色晶片。

  晶片上的倒計時已經變了。

  「六日」下方,多出新的字。

  「原始接收端校正倒計時。」

  「五日。」

  江述看向陳雪即將消失的側影。

  「還有什麼要告訴我們的?」

  石壁上的光只剩薄薄一層。

  陳雪沒有回答他的問話。

  她只留下一句。

  「第七頁的首標,不是給江述看的。」

  「它在等寫下江述的人。」

  陳雪的聲音消失後,舊觀星閣下只剩下石桌的輕響。

  06號校時盤嵌在凹槽里。

  盤面上的白光已經暗下去。

  18號校驗條則纏著一小段斷開的白線。

  那是07號剛才留下的歸檔異議。

  04號接口停在石桌中央。

  它沒有再浮起。

  不過接口邊緣多了一道新刻痕。

  「臨時封存。」

  周澈先將第七頁取出。

  他仍然沒有讓江述看正面圓印。

  隨後,他把四樣東西重新裝回木匣。

  「回白石溝。」

  蘇蘅道:「城裡怎麼辦?」

  「封舊觀星閣,封司天台舊庫,封秦家所有舊宅。」

  周澈道:「名單已經展開。」

  「留在長安的人,先守住節點。」

  江述扶著07號。

  07號的身體比先前輕了許多。

  他站得住。

  但是手背上的白線已經全部消失。

  蘇蘅看著他。

  「你還能走?」

  07號道:「能。」

  「不過不能再借名單。」

  江述道:「你現在是什麼?」

  07號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

  「也許只是個快被刪掉的人。」

  周澈道:「你不是囚犯了。」

  「但是你仍要跟著我們。」

  07號看向他。

  「怕我反悔?」

  「怕你被08號重新認回去。」

  周澈道:「校正還沒完成。」

  「在白石溝之前,你的異議隨時可能被撤銷。」

  07號沒有再說話。

  眾人剛走出石室,舊觀星閣外便傳來一陣哨響。

  那不是羽林衛的哨聲。

  聲音短促,連響三次。

  周澈立刻停下。

  蘇蘅已掠到暗口邊。

  她沒有露頭。

  而是先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朝外扔去。

  碎石落在牆外。

  緊接著,數根銅針射進暗口。

  銅針釘在石階上,拉開數道細線。

  江述看清銅針上的數字。

  「04。」

  「他們衝著接口來的。」

  周澈道:「秦家的人?」

  蘇蘅道:「至少有十幾個。」

  「他們堵住了出口。」

  周澈回頭。

  石室里只有一條暗道。

  若從這裡強沖,外面的人只要拉斷銅線,就可能讓04號接口產生反應。

  江述道:「不能帶接口靠近。」

  「銅線會把04號當成人工端。」

  周澈問:「有別的出口嗎?」

  07號看向石室西側。

  「有一條廢棄的校時溝。」

  「從石桌後面通到西牆外。」

  蘇蘅道:「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07號道:「因為那條溝只能走一個人。」

  「而且出口在他們包圍的位置裡面。」

  周澈道:「能不能先把接口送出去?」

  07號點頭。

  「校時溝本來就是運送小件銅器的。」

  「不過必須由06號盤給它一次校時。」

  江述看向石桌。

  「06號盤亮一次,外面的銅線也會亮。」

  「他們會知道接口不在我們手裡。」

  周澈道:「正好。」

  「他們若追接口,就會讓出出口。」

  蘇蘅立刻明白。

  「用空匣引他們。」

  周澈道:「空匣不夠。」

  「04號接口得先藏進校時溝。」

  江述道:「我來放。」

  周澈道:「不行。」

  「校時溝的槽口有07號標記。」

  江述看向石桌背後。

  那裡果然有一道細長石縫。

  石縫上刻著「07-歸檔」。

  07號道:「江述不能碰。」

  「他碰了,04號會認他。」

  周澈問:「誰能碰?」

  07號抬起手。

  「我。」

  蘇蘅道:「你現在還能用07號權限?」

  「只能用最後一次。」

  07號道:「異議已經提交。」

  「我若再碰07號槽口,08號會知道我還在。」

  周澈道:「代價是什麼?」

  「它會加快倒計時。」

  07號道:「原本五日,可能只剩三日。」

  石室里沒有人立刻回答。

  他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

  不過04號接口若落到秦家餘黨手裡,長安會立刻多出一個人工端。

  周澈道:「做。」

  07號走到石桌後。

  他把04號接口放進石縫。

  接口剛剛落入槽中,06號校時盤便亮起一道白光。

  白光沿石縫向西牆下方流去。

  07號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扶住石桌。

  黑色晶片同時浮出新字。

  「原始接收端校正倒計時。」

  「三日。」

  蘇蘅低聲罵了一句。

  但是周澈沒有回頭。

  「按計劃。」

  他取出一隻空木匣,交給一名羽林衛。

  「帶匣從正門出去。」

  「走得快些,讓他們看見。」

  羽林衛點頭。

  周澈又看向蘇蘅。

  「你帶四人,從側牆翻出去。」

  「不要殺進坊道,先斷他們的退路。」

  蘇蘅道:「你們呢?」

  「我帶江述和07號走暗口。」

  「等他們去追木匣,再出去。」

  計劃很快開始。

  那名羽林衛抱著空木匣,從舊觀星閣正門衝出。

  門外立刻有人喊道:「接口在他手裡!」

  銅線齊齊震動。

  幾名黑衣人從牆外追過去。

  蘇蘅趁機翻上殘牆。

  她沒有出聲。

  只是抬手一揮。

  四名羽林衛分別占住兩側巷口。

  周澈帶著江述和07號,從暗口上到地面。

  舊觀星閣後院空了一半。

  但是仍有五人守在牆邊。

  他們沒有急著衝來。

  其中一人看見江述,忽然高聲喊道:「江述!」

  江述沒有回應。

  那人又喊了一遍。

  「歸檔員07:江述!」

  07號腳步一頓。

  江述抓住他的手臂。

  「別答。」

  07號看著對方。

  「他們知道名單。」

  周澈已經拔刀。

  「他們不是來搶接口。」

  「他們想逼江述回應。」

  黑衣人見江述不答,立刻換了稱呼。

  「周澈!」

  「蘇蘅!」

  「羽林衛校尉!」

  每叫出一個名字,牆上的銅線便亮一分。

  周澈沒有下令。

  因為任何喊話都可能被這些人借去校驗。

  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一個前壓的手勢。

  羽林衛同時衝出。

  黑衣人顯然早有準備。

  兩人拉動銅線。

  銅線沒有朝羽林衛纏去。

  而是全部指向江述。

  江述腳下的石磚浮出一圈白痕。

  07號忽然掙開他的手。

  「18號校驗條!」

  江述立刻明白。

  18號校驗條還在木匣里。

  它能暫時把錯誤記錄定住。

  他取出銅片,直接按向腳下白痕。

  白痕瞬間停住。

  銅線另一端傳來一陣亂響。

  黑衣人顯然沒有想到,江述會用校驗條反壓人工接口。

  蘇蘅從牆上躍下。

  短刀斬斷一根銅線。

  這一次,銅線沒有爆開。

  因為18號校驗條已經將它判為錯誤校驗。

  周澈趁機逼近。

  他沒有給對方說話的機會。

  刀背擊中一人肩頭,將其按倒在地。

  另外幾人轉身想走。

  蘇蘅帶人堵住巷口。

  片刻後,院中只剩下被按住的五名黑衣人。

  周澈蹲在其中一人面前。

  那人嘴角流血,卻沒有服毒。

  因為他頸側沒有人工接口的黑痕。

  周澈用刀尖挑開他的衣領。

  衣領內側繡著一個極小的「秦」字。

  「秦簡之在哪兒?」

  那人看著周澈。

  「你們來不及回白石溝。」

  「第七站已經有人等著了。」

  江述問:「誰?」

  那人笑了一下。

  「寫你名字的人。」

  周澈的刀尖停住。

  「誰寫的?」

  那人沒有回答。

  他忽然咬破後槽牙。

  蘇蘅立刻伸手去扣。

  但是已經晚了。

  那人吐出一口黑血,倒在地上。

  周澈探了探他的脈。

  人已斷氣。

  江述看著那人衣領里的「秦」字。

  「他不是被人工接口切斷的。」

  「他是秦家死士。」

  蘇蘅道:「秦簡之還在外面。」

  周澈站起身。

  「他若真去了白石溝,就更不能拖。」

  舊觀星閣外,最先追空木匣的羽林衛已經回來。

  他手中的空匣被銅針打穿。

  不過人沒有受傷。

  周澈當即下令。

  「留一隊封鎖西市。」

  「其餘人帶上06、18、第七頁和晶片,立刻出城。」

  江述問:「04號接口呢?」

  周澈看向石牆下方。

  07號道:「校時溝通往西牆外的舊井。」

  「接口應該已經到了井底。」

  「取出來後,不能再經過舊觀星閣。」

  蘇蘅帶人趕去舊井。

  江述站在原地,沒有跟上。

  他的掌心,那道原本淡去的「07」又浮了出來。

  不過這一次,數字旁邊多了一行極細的小字。

  他沒有讀出聲。

  周澈卻看見了。

  「寫入記錄已恢復。」

  「寫入時間:2043年。」

  「寫入人:沈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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