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公報私仇?我這是物理降溫!
清晨六點五十分。
招待所的操場上,晨霧還未散盡,帶著南國特有的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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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腥氣。
幾十名剛結束早操的技術員三三兩兩地走向食堂,當他們看到操場中央那道蹣跚的身影時,腳步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交談聲也詭異地消失了。
趙樂正在跑步。
他身上穿著一套臨時找來的運動服,因為一夜無眠,臉色差到了極點。
汗水浸濕了他額前的發,順著緊繃的下顎線狼狽滑落。
胸口像破風箱一般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痛感。
肺部灼痛,腿腳重如灌鉛。
但這些身體上的折磨,遠不及他內心的煎熬。
那些曾經對他敬若神明的手下投來的目光,此刻比南國的晨霧還要冰冷。
目光里混雜著憐憫、驚懼,甚至還有一絲隱藏極深的快意。
像無數根無形的細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自尊上。
他跑得不快,甚至有些踉蹌,像一頭被縛在磨盤上、耗盡了所有力氣的野獸,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著一場公開的處刑。
而在他前方十米處,張曉慧手腕上戴著那塊舊梅花表,另一隻手拿著硬皮筆記本和派克鋼筆,腳步不疾不徐,背影筆直如尺。
她沒有回頭,只是在每一圈經過起點時,用一種毫無感情起伏的語調,平靜地報出一個數字。
「第八圈,用時兩分三十一秒。心率預估超過一百六十,超出健康閾值。扣一分。」
「第九圈,用時兩分四十五秒。步頻下降百分之十,協調性出現紊亂。扣兩分。」
她的聲音不大,在空曠的操場上卻異常清晰,像一把精準的卡尺,一寸寸地丈量著他的崩潰,並將這份崩潰,冷酷地轉化為一行行扣分的記錄。
周圍的議論聲壓抑地響起。
「組長這是怎麼了?臉色白得嚇人……」
「噓!你不要命了!沒看見那位『監督員』在後面跟著嗎?」
「那不是張監督員嗎?這是在幹嘛?新來的都得這麼練?」
「你看組長的狀態……這哪是訓練,這是在要他的命啊!」
系統組的工程師周海,那個被張曉慧從崩潰邊緣拉回來的技術骨幹,端著飯盒,看著這一幕,眉頭擰成了死結。
他看到周圍同事的臉上,是想怒不敢言的憋屈,眼神里卻又都帶著一絲不敢承認的、圍觀強者隕落的隱秘快意。
趙樂又一圈跑過,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
張曉慧的聲音再次響起,冷得像清晨的霧氣:「步態嚴重不穩,存在摔倒風險,資產安全評級降低。再扣一分。」
周海終於看不下去了。
他把飯盒重重往旁邊石桌上一放,發出「哐」的一聲,大步走了過去,攔在了張曉慧面前。
「張監督員!」他語氣很沖,帶著為自家老大出頭的孤勇與義憤,「組長他身體本來就不好,前兩天才吐了血!您這是公報私仇!」
張曉慧停下腳步,抬起眼皮,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漲紅的年輕人。
「周海工程師,你在質疑我的工作?」
「我不是質疑,我是不服!」周海梗著脖子,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組長為這個項目熬了多少個通宵,受了多少罪,我們所有人都看在眼裡!他現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這種毫無人性的折磨!」
「哦?」
張曉慧翻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纖細的手指準確地點在其中一行上。
「《攻關小組內部健康管理條例》第四款,由趙樂組長親自擬定並簽署。條例規定:『為保證核心研發人員擁有持續作戰能力,體能考核被列為A級優先事項,不達標者,將限制其高強度腦力工作的參與權限,直至體能恢復。』」
她將筆記本轉向周海,讓他看清那熟悉的、力透紙背的龍飛鳳舞的簽名。
「趙組長昨天的情緒穩定KPI為負,身體狀況報告為『高危』。根據條例,我啟動強制體能恢復計劃,有理有據,程序合規。」
張曉慧抬眼,目光掃過周圍越聚越多的技術員,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你們的組長,是這個項目最寶貴的『資產』。現在,這台核心處理器出現了過熱和宕機風險。我只是在按照他自己編寫的操作手冊,對他進行『物理降溫』和『強制重啟』。」
「周海工程師,」她最後看向已經目瞪口呆的周海,語氣里多了一分警告,「如果你認為按規矩辦事等於公報私仇,那麼我建議你,重讀一遍小組的保密條例。其中關於『煽動對立情緒,影響內部團結』的條款,你應該很熟悉。」
周海的臉,瞬間從漲紅變成了煞白。
他看著張曉慧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個女人,她不是在用權力壓人。
她是在用他們所有人都必須遵守的、由趙樂親手打造的規則,碾壓一切。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最終只能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狼狽地退到了一邊。
操場上,再也沒有人敢出聲。
所有人都用一種混雜著敬畏與恐懼的目光,看著那個手握規則的女人。
趙樂停了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地喘息。
汗水和霧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聽清了剛才的每一句對話。
她用他寫的條例,堵住了他最後一個忠心耿耿的手下的嘴。
他輸的,一敗塗地。
他嘴裡泛起苦澀,混著汗水的鐵鏽味,讓他一陣反胃。
「休息時間結束。」張曉慧看了一眼表,聲音里沒有半分通融,「還有兩圈,趙組長。」
趙樂緩緩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什麼也沒說,拖著那雙重若千鈞的雙腿,開始了最後兩圈的煎熬。
……
上午,沈曼去整理房間。
她將趙樂換下的、被汗水浸透的運動服拿去清洗,又將地上的鋪蓋捲起。
當她收拾牆角的垃圾桶時,一個墨綠色的紙盒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撿起那個盒子。
很輕,已經被捏得有些變形。
上面印著一串她看不懂的德文,和一個著名的德國藥廠的標誌。
沈曼的專業是通訊,但她的父親是協和醫院的副院長。
她一眼就認出,這是德國最頂級的燒燙傷修復凝膠,專供歐洲的貴族醫院。
在國內,這東西有錢都買不到。
她父親曾感嘆過,這樣一小支,就足以抵上一個外科醫生一年的工資。
這樣一盒,在黑市上的價格,足夠一個普通工人家庭一年的生活費。
她想起張曉慧手腕上那塊醜陋的疤。
也想起昨晚,趙樂從行李箱最底層,小心翼翼拿出這個盒子的動作。
現在,它卻和廢紙、果皮一起,被隨意地丟棄在這裡。
沈曼拿著那個空盒子,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這東西的價值,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生活一年。
趙樂把它從箱底翻出來。
張曉慧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她忽然覺得,這棟小樓里發生的事,比她處理過的任何通訊故障都更複雜,更無解。
……
下午,組長辦公室。
趙樂靠在椅子上,閉著眼,臉色比早上更差。
體力的極致透支,讓他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門被敲響。
張曉慧走了進來,將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這是總務科剛送來的申請單,需要你副署。」
趙樂連眼都懶得睜。
他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還有心思管別人的事。
「什麼申請?」
「一份經費申請。」張曉慧的語氣毫無波瀾,「有人申請了一筆『用於提升核心資產身心健康的專項娛樂經費』。」
趙樂的眼皮動了動。
「申請內容是,採購一台任天堂最新款的Family Computer遊戲機,以及配套的《超級馬里奧兄弟》和《坦克大戰》遊戲卡帶。」
趙樂猛地睜開了眼。
張曉慧將那份申請單推到他面前,申請人一欄,赫然簽著他自己的名字——趙樂。
而申請理由,寫得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鑑於資產001號長期處於高壓工作狀態,缺乏有效放鬆手段,導致情緒KPI持續低迷。為積極響應監督員的健康管理要求,貫徹『勞逸結合』的指導方針,特申請此筆經費,用於探索新型數位化娛樂方式對緩解精神壓力的積極作用。」
趙樂看著張曉慧,蒼白的臉上,扯出了一個近乎挑釁的笑容。
你用規則管我身體。
我就用規則,給自己找樂子。
他眼底的死氣散去,重新亮起一種興奮的光,那是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的寒光。
他倒要看看,她這個「特別監督員」,要怎麼否決一份「為了核心資產身心健康」的、程序完全合規的申請。
這是他,一個頂尖工程師,在被逼入絕境後,對她的規則迷宮,發起的第一次「技術性」反擊。
你想玩規則?
好,我陪你玩。
在這個我親手建立的系統里,我倒要看看,誰,才是真正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