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藏得好些
吳婉嫣月初在宮裡和太后說話時得了消息,本月的策論是陛下出題,有意考驗監生們的文采韜略。這就是要選自己人的意思了,陛下登基不久,心腹稀少,若能藉此機會在陛下心裡留下印象,余珩將來的前程便不愁了。
既知道了題目,也要知道陛下喜歡什麼答案才行。但如果去問祖父,祖父這樣敏銳,肯定一下就知道了她的心思,他本就看不上余珩的家世,若是讓他知道了,消息便再難傳出去。
她想到了叔父榮岫川。天子近臣最懂聖意,又是進士出身文采斐然,再合適不過。於是她便常往忠靖侯府跑,見著叔父便旁敲側擊地詢問題目里提及的事情。
吳婉嫣一邊滿意地回顧自己為余珩鋪路的樁樁件件,一邊面帶微笑打著茶筅,眼見沫餑咬上盞沿,她覺得這番謀劃勝券在握,余珩月試成績定如此茶湯般出色。
她將建盞置於案上,欣賞著自己的作品,悠悠盤算著:「他出身寒門,我祖父看不上,我也不好總往他跟前帶。等春茶上新了,組一茶會。我叔父好茶,余公子茶藝精湛,或可將他引薦給叔父。」
孫傾儀聽吳婉嫣談及榮岫川,眼睛亮了,聲音也不自覺造作起來:「什麼時候,榮侯爺也會來?」
吳婉嫣打量她這樣子,不耐道:「我請叔父是為著茶趣雅事,你要是有什麼旁的念頭,最好收起來。我叔父連康城郡主的親事都拒了,便是我庶出的二叔要續弦,也得是頂好的家世才得相看。若非高門貴女,對榮家動心思,都是自討沒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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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家說起來是伯爵卻已沒落,且孫傾儀那沒用的哥哥目前也毫無讓伯府崛起的可能。榮家雖也沒落過,可新忠靖侯爭氣,容貌才幹有口皆碑,即便在後宅風評詭異了些,怎麼孫傾儀竟敢肖想上叔父了?
這一頓數落下來,孫傾儀只能尷尬笑笑:「我哪裡敢呢,我也是聽聞榮侯爺畫的一手茶山水,尋思百聞不如一見,想得個機會親眼看看。」
「會給你下帖子的。」吳婉嫣笑道:「還得請你幫我帶你家表姐,還有她妹妹一同來呢。」
孫傾儀會意,剛想貢獻些詭計就被門口的女使打斷了。
「大姑娘,相爺讓您去他書房。」
「祖父可說了是什麼事?」吳婉嫣有些緊張,祖父應是剛下朝不久。
「相爺沒說,只讓姑娘快些去……」小女使低著頭,吳婉嫣也看出來氣氛不對,她眼見著方才綿密咬盞的沫餑已消散,建盞邊緣空留一環水痕,預感不妙。
「我這就過去。」她擦了擦手,對珠兒說:「你送送孫姑娘。」又轉向孫傾儀:「今日事多,改日再敘。」然後頭也不回,起身往祖父的書房走去。
吳婉嫣覺得自己每走一步,空氣里就少一絲風,直到站在書房門口時,她竟連呼吸都要使勁。
還未準備好敲門,門內傳出一陣低沉的嗓音:「進來。」
她不自覺抖了一下,推開門,見門內連一個侍奉的小廝女使都沒有,便自覺地轉身將門關上。
回身後也不敢落座,雙手絞著帕子,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抬眼觀察她祖父的神態。
吳顯已換下公服,罩了件暗紋長袍坐在書桌後的交椅上,並無盛怒的樣子,只是端坐著垂眼,手裡盤著一串光亮的沉香木珠,嗒嗒作響。
這是最讓吳婉嫣害怕的,她看不出祖父的任何情緒。
「自己找個墊子跪下。」吳顯還是很平靜,示意吳婉嫣一旁的椅子上有墊子。
吳婉嫣又是被嚇得一抖,一聲不敢吭地照做,跪在了書桌前。
吳顯抬眼看她已經跪好,繼續平靜地說:「你上元夜在會仙樓,為了一個寒門學生不知禮數,私會外男。以為我不知道?」
吳婉嫣有些驚訝,上元節都過去這麼久了,祖父為何現在才提?
「我當天就知道了,想著你瞞的嚴實也就罷了,我眼不見心不煩。可今日我去了趟國子監,見著那監生了,他戴著的荷包,絡子上綴的玉和你的是一對。」
這是吳婉嫣的小女兒心思,希望自己和心上人能有成對的飾物,即便不能時刻戴著,心裡知道有這麼回事就足矣。聽祖父說余珩竟隨身戴著自己繡的荷包,雖在挨罵,心裡卻一陣暗喜。
「我已命你屋裡嬤嬤將你那塊丟了。」吳顯毫不留情:「若是想藏就藏得好些,上趕著送這種物件給些不值當的人,也太糟蹋自己的名聲了。」
吳婉嫣小聲爭辯:「是孫女行事莽撞、欠考量了,但……余公子雖出身寒門,卻勤奮刻苦,中舉時比叔父還年輕些……」
她怯怯抬眼,見祖父並無反應,也沒有打斷,繼續說了下去:「余公子才學不輸我叔父,定能一次中榜,祖父怎知他就是不值當的人呢?」
吳顯對她這番爭辯並無興趣,聽她提及余珩才比榮岫川,冷笑一聲:「你叔父?你叔父在邊境軍中考學,余珩能在那待上一年不死已是造化。」他拿起手邊茶盞抿了一口。
「不論這些,便只說才學勝過榮岫川的,他考試那年就有二十個,如今有十五個我連名字都沒記住。才學勝過你祖父我的,當年也有十一人,更是活到今日的都沒幾個。前程和才學,打中舉入仕之後就再無關係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孫女,嘆了口氣:「要我說,那余珩能把你哄成這樣才是他的能耐。」
吳顯轉動木珠的力道加重了幾分:「那是你做的物件,他偏偏在我去國子監巡視時戴在身上,別說半點沒想藏,怕是恨不得讓我瞧出來吧?」
「他對孫女有意,卻身份懸殊,若再不搏上一搏,才是真的沒了指望。即便余公子是故意讓祖父瞧見的,也說明他有上進心,想讓祖父承認他。」吳婉嫣越說越大膽,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敢和祖父頂嘴,她只是希望祖父能認可一些她的眼光。
「你住嘴吧。」即使是這樣明顯指責的話,吳顯依然說的平靜,只是聲音更加疲憊低沉:「這樣私相授受的事情一旦敗露,你這樣的高門貴女,是要吃大虧的。」
他將手裡的木珠隨意甩在桌上,摔出一陣刺耳的噼啪聲。
「你本可以風風光光在這京中挑個門當戶對的,但若是被他逼得就範,就沒有選擇了。他是在搏,可用的是你的名聲。」
語畢,他從交椅上站起,理了理袖子,走到吳婉嫣身邊俯視著看起來還是不服氣的孫女:「你若還沒想清楚,晚飯前別起來了。花朝節也別去了,監生月考之前不准出門。」
吳婉嫣攥緊了帕子,聽見身後祖父開門、關門,腳步遠去後才鬆開了手。
心裡想著,還好那份試題已跟著荷包交到了余珩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