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你跟老夫干算了!


  范仲淹點點頭道:「做得不錯,這記帳法是哪位老先生傳給你的?」

  辛縝老老實實答道:「回相公,是卑職自己琢磨的。」

  范仲淹微微一笑。

  四柱法在大宋朝都用了多久了,其中弊病頗多,但大家依然還在用。

  當然不是因為大家懶得改,而是沒有更好的方式啊。

  要琢磨出來一套比四柱法更好用的四柱法,豈是一般人能夠做到,或者說,又豈是個人的力量能夠做到?

  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也就二十出頭,一個人便可以創出一個遠勝四柱法的記帳法,這豈非天方夜譚?

  辛縝見范仲淹神情,便知道他不信,不過辛縝也認可范仲淹的看法,因為這記帳法乃是千年後的產物,也因如此,只能說是自己琢磨而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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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縝上前兩步,指著原稿上的編號,將記帳的核心扼要講了一遍。

  從編號分類,到逐筆累計,再到分項小計,他講得條理分明,深入淺出。

  范仲淹聽著聽著,神色漸漸變了。

  起初是隨意聽聽,後來不自覺坐直了身子。

  再後來,更是眉頭微微皺起,目光緊緊盯著那疊紙,仿佛要從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里,看出些別的什麼。

  待辛縝講完,他沉默良久。

  這些東西,他的確沒有在別人口中聽到過,自然也沒有見到過別人這麼做過,這說明很可能真如眼前的年輕人所說,就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

  范仲淹沉默了許久道:「辛主簿,你年齡何許?」

  辛縝躊躇了一下才道:「那個……范相公,卑職顯老,看著二十出頭,其實也就十五歲而已。」

  范仲淹聞言微微瞪大眼睛,失聲道:「十五歲?」

  辛縝不好意思笑了笑道:「是,卑職是顯老了些。」

  范仲淹有些失神看著辛縝。

  也怪不得他反應這麼大,著實此事過於不可思議。

  這跟其餘神童還是不同,其他的神童最多也就背背書、寫寫詩詞,這整套的記帳法何其浩繁,沒有積累怎麼可能能夠創造出來?

  可以這麼說,創出一套新的記帳法便是開宗立派,走前人未走過的道路,非經驗極為豐富之人不可為,非才智卓絕之輩不可能!

  可眼前少年,不過才區區十五歲!

  他是怎麼做到的?

  范仲淹忽然對眼前少年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道:「坐下說話。」

  辛縝連忙道:「卑職站著便是。」

  范仲淹擺了擺手道:「坐下。」

  辛縝不敢再推辭,小心翼翼地在椅子邊緣坐下,只敢坐半個屁股。

  范仲淹看著他那副拘謹模樣,心下好笑,方才進來的時候四處亂瞄,這會兒倒裝起老實來了。

  他也不點破,隨口問道:「讀過什麼書?」

  辛縝道:「四書五經都讀過一些,《春秋》讀得多些。」

  「可曾習過算學?」

  「習過。《九章算術》《孫子算經》都翻過幾遍。」

  范仲淹點了點頭,又問:「家中是做什麼的?」

  辛縝道:「父母早亡,父親在的時候,乃是一小吏。」

  胥吏之家。

  范仲淹若有所思。

  難怪會琢磨記帳之法,想來是從小耳濡目染,見得多了,便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又問了幾句,辛縝一一作答,言語得體,不卑不亢。

  范仲淹越聽越覺得這年輕人不錯。

  有想法,卻不張揚。

  有才華,卻不賣弄。

  難得的是,說話時那雙眼睛清亮,一看便知是個心思通透的。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你既然有這份本事,留在渭州做個主簿,有些可惜了。

  可願來慶州,跟著老夫做事?」

  辛縝聞言一怔。

  他抬起頭,看著范仲淹。

  窗外夕陽餘暉落在范仲淹半白的鬚髮上,照出眼睛裡的欣賞與期待。

  辛縝心裡微微一暖,不過他隨即低下頭,輕聲道:「多謝相公抬愛。

  只是卑職在渭州,上官待我不薄,同僚們也頗多照拂。

  卑職年紀尚小,還想在渭州多歷練幾年,不敢貿然挪動。」

  范仲淹聞言,倒是有些意外。

  他沒有想到,這個十五歲的少年,竟會拒絕自己。

  他在陝西經略安撫使任上,多少人擠破了頭想跟著他做事?

  便是那些積年老吏,若能得他一句跟著老夫,只怕當晚便要收拾鋪蓋來慶州候著。

  沒想到眼前這個少年想都沒想,便婉拒了。

  范仲淹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倒是個有骨氣的。

  他也不惱,只是微微點頭:「也好。年輕人在一個地方扎紮實實做幾年,把根基打牢了,比什麼都強。」

  辛縝鬆了口氣,連忙起身道謝。

  范仲淹見他這副模樣,心下愈發滿意。

  知進退,懂分寸,不恃才傲物,也不刻意逢迎。

  這般年紀,能有這份心性,難得。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口問道:「你從渭州來,這一路可好走?

  慶州到渭州的糧道,如今順暢不順暢?」

  辛縝見問的是實務,便也收了拘謹,認真答道:「回相公,卑職來時走的是涇川那條路,官道還算平整,只是前幾日下過雨,有幾處窪地積了水,馬車過的時候要小心些。

  若單論糧道,平日的轉運倒還順暢,就是遇上雨季,涇川那段容易翻漿,走得慢了,損耗便大些。」

  范仲淹點了點頭,又問:「定川寨戰後的糧草儲備,你們渭州那邊盤點清楚了沒有?」

  辛縝道:「卑職這回送來對帳的,便是定川寨那批軍糧。

  帳面上是清楚的,可倉里的實際存糧,還要等秋收之後才能補足。

  定川寨那一仗打得太急了,附近的寨子都調了糧過去支援,如今好幾個寨子的儲備都還沒恢復到戰前數目。」

  范仲淹聽著,眼中漸漸露出幾分興趣。

  他在陝西這幾年,聽慣了各州府的呈報,那些正式公文里,要麼是「倉儲充足,堪用無虞」,要麼是「糧草不繼,乞朝廷撥付」,都是些套話。

  像辛縝這樣,把路況、雨季、翻漿、寨子儲備這些瑣碎細節隨口道來的,反而少見。

  而這恰恰是真正管過事的人才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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