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我要給韓琦寫信重用你!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事,問道:「你方才說,定川寨戰後的糧草儲備你經手核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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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縝點頭:「是,卑職跟著同僚一起核的。」
范仲淹目光微微一凝:「那你說說,這一仗打下來,陝西的糧倉還能撐多久?」
這個問題問得突然,也問得大。
陝西四路十幾州,數十寨堡,一二十萬兵馬,每日消耗多少糧草,各倉儲備多少,轉運損耗幾何……
這不是一個主簿能知道的事,甚至不是一個知州能隨口答出來的事。
可辛縝聽了,只是略作思索,便道:「回相公,若單論帳面上的存糧,陝西諸路現在大約還有四十萬石上下。
但這四十萬石里,有十來萬石是各寨的常平儲備,輕易動不得。
真正能動用的,大約三十萬石左右。」
他頓了頓,繼續道:「每月各路軍馬的固定消耗,大約在五萬石上下。
但這是平日的數目,若遇戰事,消耗要翻倍不止。
轉運途中還要損耗,長途的話,一百石運到寨子裡,能剩五六十石就算好的。
若算上這些,三十萬石聽著不少,可真打起來,也就夠一二個月的光景。」
范仲淹聽著,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各寨的儲備呢?」他問。
辛縝道:「各寨不一樣。像渭州這邊的堡寨,原本戰前儲備還算充足,可定川寨一仗打完,好幾個堡寨都空了。
慶州這邊的堡寨好些,但也只是相對而言。卑職看過往年的帳,每到青黃不接的時候,總有幾個堡寨要告急。」
他說得條理分明,數字信手拈來,顯然不是臨時抱佛腳,而是真的心中有數。
范仲淹沉默片刻,忽然又問:「那你覺得,戰時該如何調整糧道布局?」
這個問題又進了一層。
辛縝想了想,道:「卑職見識淺薄,說錯了相公莫怪。」
范仲淹擺了擺手,溫聲笑道:「只管說。」
辛縝道:「卑職在渭州的時候,跟著上官跑過幾次堡寨。
有些堡寨位置偏,路又難走,糧草運進去一趟要七八天。
平時倒也罷了,可若是打起仗來,敵人把路一堵,寨子裡的人就只能等死。」
他看了范仲淹一眼,見他沒有打斷的意思,便繼續道:「卑職想著,若能在幾個重要的寨子邊上,再設幾個護糧寨,平日裡就屯些糧草在那裡,戰時專門管轉運。
這樣就算前面的路被堵了,後面的糧還能從護糧寨往前送。」
「還有烽燧。」辛縝道,「卑職聽老卒說過,以前有次敵人來了,烽燧點了火,可後面的人不知道前頭到底出了什麼事,派了多少人,往哪個方向去了,只能瞎猜。
若能把烽燧的消息傳得更細些,比如點火幾堆代表多少敵軍,白天放煙什麼顏色代表什麼方向,這樣後面的寨子知道了,就能提前把糧草準備好,往該送的地方送。」
范仲淹聽著聽著,目光越來越亮。
護糧寨,烽燧傳訊,這些都是他一直在琢磨的事。
可他沒想到,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少年,竟然也能想到這些,而且說得頭頭是道。
「你在渭州,跟著哪位上官做這些事?」他問。
辛縝道:「回相公,卑職在渭州經略司,跟著韓經略做事。這些寨子,卑職都跟著去過幾次。」
范仲淹微微一怔。
韓琦。
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相公,手下竟有這樣的人物?
難怪!難怪!連一個隨手派來對帳的少年幕僚都有如此見識與能力,可見其餘幕僚是何等精兵悍將,怪不得能連著打下兩場大捷,把西夏都打得元氣大傷了!
他望著辛縝,目光複雜至極。
韓琦真是幸運啊,怎麼有這麼多的能人為他所用呢?
其他人不知道,就眼前這個少年幕僚,就已經是十分不可思議了。
方才的記帳法,他還可以說是胥吏之家的底子,這糧道布局,或許是跟著上官跑出來的見識。
可此刻這一番話,從全局儲備到戰術布局,從日常消耗到戰時調度……這已經不是一個主簿該有的眼界了!
只有真正懂兵事、知實務的人才能說出這些話!
范仲淹沉默良久,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
韓范、韓范!
果然不愧是能夠跟自己齊名的人!
范仲淹眼神複雜看了一下辛縝,不過隨即他又笑了起來。
倒不是強顏歡笑,而是忽然想到,正是有韓琦、辛縝這樣的驚才絕艷的青年官員與少年天才,才能夠將党項人給打回去!
而大宋有這樣的年輕人們,以後說不定河西走廊、燕雲十六州也都能夠收回來呢。
思及至此,范仲淹愛才之心頓時爆棚,笑道:「少年人,你給了老夫很多驚喜!老夫要給你寫一份推薦信,讓韓經略多多重用你,他若是不聽勸,到時候可怪不得老夫去跟他搶人了!」
說著范仲淹就回書案坐下,伸手就要拿筆寫信,辛縝哭笑不得,趕緊道:「范相公!感謝您的厚愛,不過韓相公對卑職已經足夠重用,足夠愛護了,這信您無需寫。」
范仲淹卻是不信,道:「對帳之事,尋一帳房先生即可,何須讓你這樣的少年英才跑這一趟,要是讓西夏的散兵游勇給撞見了,害了你的姓名,豈不是天妒英才?
你要說這樣叫愛護你、重用你,這老夫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你無需顧慮,老夫與韓經略惺惺相惜,而且老夫一定會做好措辭,一定不會讓你為難,讓韓經略怪罪於你,不僅如此,還一定會重用你即是!」
辛縝無奈,只能道:「范相公,真不必如此,韓相公當真是重用卑職的。」
范仲淹將信將疑看了一下辛縝道:「他如何重用你,你倒是說說?」
辛縝遲疑了一下,范仲淹笑道:「不必多想,若有需要老夫守口如瓶的,老夫絕不會對第三人言及,老夫這點信譽應該還是有的吧?」
范仲淹的人品自然是可以相信的,若是他的話都不能信,那大宋也沒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辛縝趕緊道:「那倒不至於此,只是裡面有些事情不太適合拿出來說而已,卑職畢竟只是個幕僚。」
范仲淹理解點頭道:「你獻了一些策略給韓經略被採用,立下大功了,但功歸於上,過歸己身?」
所謂功歸於上,過歸己身,算是這個時代幕僚的準則。
意思是你獻出策略有用,主公自然會賞賜你,但這功勞就算是主公的,你不能到處炫耀。
但若是策略出問題了,那幕僚就要把責任擔起來,不能讓主公擔罵名。
辛縝點點頭。
范仲淹頓時瞭然,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可念頭一轉,頓時露出遲疑之色,道:「好水川大捷與定川寨大捷,與你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