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字太醜了,得練!(感謝海陵紅大賞,感謝大家的月票、推薦票!)
辛縝一大早便起來,老老實實跟著劉管勾把帳本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實際上數字嚴絲合縫,並沒什麼問題。
他以為沒問題了,便打算辭行,但劉管勾卻說要等范相公那邊過了之後才能簽字,隨後便不再理他。
偏廳里冷清得很,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試著出去走走,門口的親兵客客氣氣地攔住他,說劉管勾交代了辛主簿先在偏廳歇息莫要走遠。
辛縝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不過這人家親兵也不讓他走,只能等著唄,只是等著等著就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
他昨晚沒睡好。
認床,翻來覆去到半夜才迷糊過去,這會兒困意上來,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歪在椅背上,徹底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帘忽然被掀開,一陣風灌進來。
辛縝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
他揉著眼睛站起來,頭髮翹著一撮,臉上還有椅背壓出的紅印子,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范相公?」
等眼睛適應了光線,他才看清……確實是范仲淹。
可跟他昨日見到的那個范仲淹,簡直判若兩人。
官袍還是那件官袍,可一身灰撲撲的全是沙塵,皺巴巴地裹在身上,像是一夜之間奔波數百里的模樣,而且雙眼通紅,布滿血絲!
不過,這雙眼睛裡的光卻是亮得嚇人。
辛縝一下子困意全消,驚道:「范相公,您這是……」
范仲淹沒有回答,徑直走到他面前,在椅子上坐下。坐下的時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腿有些軟,但他很快便穩住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你先看看這個。」
辛縝狐疑地拿起信,展開。
信很短,他一眼便認出了韓琦筆跡,只見信上寫道:「辛縝此人,才具過人,堪為大用。范公欲收為弟子,某無異議。」
這是對范仲淹說的。
下一句寫的是:「惟願辛生勉之,勿負范公厚望。」
這是對自己說的。
辛縝吃驚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正看著他,笑意吟吟。
「范相公……」辛縝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您不會是連夜跑了一趟渭州,又立馬趕回來吧?」
范仲淹微笑點頭道:「老夫昨晚是去了一趟渭州,跟韓稚圭談了一夜,得到了他的許可,這才趕回來。」
辛縝瞪大了眼睛。
慶州到渭州,二百多里路,一夜往返!
就為了收自己為弟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緩了口氣說話。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疲憊,可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辛縝,你別就別問老夫值不值得的問題了,韓稚圭已經問過老夫兩次了。」
范仲淹滿嘆息了一下道:「老夫這輩子見過很多聰明人,會寫詩的,會做文章的,會打仗的,會算計的,什麼樣的都有。可像你這樣的,老夫的確是第一回見。」
辛縝感覺有些懵,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范仲淹擺了擺手,沒讓他開口。
「你先別忙著謙虛,老夫不是在誇你,老夫是在說一個事實。
不過,聰明人最容易走錯路,因為他們太聰明了,總覺得自己能算計過天下人。
老夫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最後很多變成了禍害,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老夫不想你變成那樣。」
辛縝愣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范仲淹看著他,目光里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也沒有長輩對晚輩的慈愛,只有一種平視的、坦蕩的、像是在跟一個同齡人說話的態度。
「老夫這輩子,攢了一些名望,寫了一些文章,懂了一些道理,這些東西,總得有人接著。
老夫的兒子,資質平平,接不住,老夫的門生,各有各的路,也接不住。」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辛縝臉上。
「老夫想來想去,大概只有你。」
辛縝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低下頭,不敢再看范仲淹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情。
有上一輩子的,也有穿越過來之後的。
上輩子的辛縝,靠著自己摸索,跌跌撞撞幾十年,才算是有了立足只根基,只是那些歲月,在某個深夜想起,也總是能夠讓他淚流滿面,因為一個人的努力實在是太艱苦!
而穿越之後,他的內心是惶恐的,在水川戰前會議上,他雖然很堅定,但實際上惶恐得無比復加。
即便是後來韓琦跟他叔侄相稱,但他依然戰戰兢兢。
雖然狄青以先生二字稱呼他,任福等人以兄弟來稱呼他,甚至與他勾肩搭背的,但辛縝心裡知道,有的人感的恩,有的人只是敬畏他身後的韓琦而已。
他們覺得他聰明,覺得他能幹,可沒有人真正把他當成自己人。
他像一把被借來用的刀,鋒利是好使,可誰會把刀放在心上?
從來沒有人——像范仲淹這樣。
不是為了用他,不是為了他的才能,只是因為愛護他。
辛縝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范仲淹看著他那副模樣,沒有催他,只是站起身。
「你想想,想好了告訴老夫,不願意也沒關係,老夫送你回渭州,韓稚圭那邊不會說什麼。」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像是腳下絆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門框,穩了穩。
范仲淹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氣,然後鬆開手,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門帘落下,偏廳里恢復了安靜。
辛縝站在原處,一動不動。
他盯著那扇門,腦子裡全是范仲淹扶住門框的那個畫面。
二百多里路。
一夜往返。
一個六十歲的老人。
為了他。
辛縝站在偏廳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推門出去。
門口的親兵愣了一下,正要攔他,他擺擺手:「我去找范相公,不會走遠。」
親兵猶豫了一下,沒有攔。
他問了范仲淹在哪兒,親兵說相公回後衙歇息了,一夜沒睡,剛躺下。
辛縝站在後衙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片碎金。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跪了下去。
沒有讓人通報,沒有擺香案,沒有三跪九叩。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跪在門口,對著那扇關著的門,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碰到青磚的時候,涼涼的,硬硬的,硌得有些疼。
他磕完,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看了最後一眼,然後彎腰,端端正正地把它壓在門檻上。
信紙背面朝上,他猶豫了一下,咬破指尖,用血在背面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寫完,他站起身,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還是關著。
他笑了笑,轉過身,大步走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那扇門從裡面打開了。
范仲淹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院子,疲憊的臉上似乎有些失望。
然後他低頭,看見門檻上壓著的那封信。
他彎腰撿起來,翻到背面,上面寫著:「學生辛縝,拜見老師。」
字還是歪歪扭扭的,很醜。
范仲淹卻是笑了起來,道:「這字太醜了,得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