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天才比你還努力!


  卯時。

  辛縝又被咚咚聲吵醒了,他睜開眼睛,面目猙獰,無聲的躺在床上打了一套降龍十八掌。

  隨後趕緊爬起胡亂套上衣裳,然後來到書房,發現范仲淹已經坐在裡面了,面前的桌上擺著高高的一摞書。

  辛縝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卻見范仲淹從懷中掏出一張扎子,放在書案上,示意辛縝看一下。

  「老師,這是什麼?」

  范仲淹面無表情地說:「調令,從今天起,你的編制從渭州轉到慶州了。」

  辛縝一愣,道:「啊?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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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仲淹沒有回答,只是把調令收進抽屜里,然後把那摞書推到他面前。

  辛縝看到上面有一張范仲淹給他定的課表,密密麻麻寫滿了一張紙。

  辛縝今日的學習也正式開始了。

  卯時正——也就是凌晨五點——半個時辰的晨讀,內容通常是前一天學過的經文,要大聲誦讀,直到爛熟於心,今天是第一日,因此讀的是論語。

  辰時開始正式授課,范仲淹親自給他講經,從《論語》開始,一字一句地講,不講清楚絕不往下走。

  午時休息一個時辰,吃飯、午睡。

  范仲淹允許他睡半個時辰,剩下半個時辰用來溫習上午的內容。

  未時到酉時,是自修和練字的時間。

  讀書、背書、做筆記,加上每天至少寫一百個大字,一筆一划,不許連筆,不許潦草。

  酉時晚飯之後,還要再上一個時辰的課,內容還是論語。

  亥時熄燈。

  辛縝第一天照著這個課表跑下來,整個人像是被馬車碾過一遍。

  他趴在床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特麼比我高中時候還累!

  可這只是開始。

  頭三天,辛縝覺得自己像是在泥潭裡掙扎。

  《論語》他是讀過的,上輩子語文課本里學過幾則,「學而時習之」「三人行必有我師」,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

  可真到了范仲淹這裡,他才知道什麼叫讀論語。

  光是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這七個字,范仲淹就講了整整一刻鐘!

  不是講字面意思,是講裡面的道理。

  什麼學了還要習、是什麼意思、這個說和樂有什麼區別這些還只是基礎知識,關鍵是孔夫子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麼心境、後人是怎麼理解這句話的、歷代大儒有哪些爭議,這些才是范仲淹講授的重點!

  辛縝聽得頭暈腦脹,筆記記了滿滿三頁紙,可范仲淹問他明白了什麼,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范仲淹沒有罵他,只是點了點頭,說:「不急,慢慢來,你底子太薄,能記下這些已經不錯了。」

  話雖如此,但范仲淹眼裡終究有些失望。

  這個失望刺痛了辛縝的內心。

  他咬咬牙,當天晚上沒有按時熄燈,而是坐在桌前,把那三頁筆記翻來覆去地看了三四遍,又把當天的經文背了三遍,直到確認自己滾瓜爛熟了,才爬上床。

  他奶奶的,他辛縝作為一個小鎮做題家,什麼時候被學習上的事情難為過!

  第二天,范仲淹提問的時候,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范仲淹有些驚訝,看了他一眼,說:「不錯,繼續。」

  可到了講新內容的時候,辛縝又卡殼了。

  不是因為記不住,而是因為他想得太多了。

  范仲淹講「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說這是講學習的方法,要不斷溫習舊知識,才能有新的體會。

  辛縝聽完了,忽然冒出一句道:「老師,那如果溫故了卻沒有知新,是不是說明這個人其實不適合做老師?」

  范仲淹愣了一下,道:「怎麼說?」

  辛縝繼續說:「我覺得這句話還有另一層意思,能溫故而知新的人,說明他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不會人云亦云。

  這樣的人才能做老師,因為他教出來的學生也不會死讀書。

  如果只是把舊知識背得滾瓜爛熟,卻沒有任何新的見解,那充其量是個書櫃,怎麼能為師呢?」

  范仲淹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辛縝以為自己說錯了話,趕緊低下頭:「老師,我亂說的,您別……」

  「你沒有亂說。」范仲淹打斷了他,讚賞道:「你說得很好。」

  他頓了頓,又道:「老夫講了一上午,不如你這一句話。」

  辛縝並非只是靈光一閃,從這天起,范仲淹發現,辛縝的學習速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不是那種死記硬背的快,雖然辛縝的記憶力也確實驚人,一篇文章讀兩三遍就能背下來,雖說過目不忘還差些,但過目兩三遍不忘,已經是極為罕見了!

  而真正讓范仲淹吃驚的,是辛縝的理解力。

  他講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時候,辛縝聽完說道:「老師,這個義和利,是不是不一定是完全對立的?

  君子也要吃飯穿衣,小人也有做人的底線。

  區別在於,君子在做選擇的時候,把義放在利前面。

  而小人把利放在義前面,不知道學生想得對不對?」

  范仲淹心裡卻暗暗稱奇。

  這孩子,不是在學,是在想。

  不是在被動地接受,是在主動地質疑、辨析、舉一反三。

  而且他舉的不是一,是十。

  他講「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辛縝能想到己所欲亦勿強加於人。

  他講「三人行必有我師」,辛縝則延伸到不僅要學別人的優點,還要從別人的缺點裡反省自己。

  他講「歲寒知松柏之後凋」,辛縝能想到真正的品格不是在順境中體現的,是在逆境中才能看出來的道理。

  范仲淹前些年教書,帶過很多學生,可像辛縝這樣的,他還真是第一次見。

  這孩子的悟性當真是驚人!

  實際上不僅范仲淹樂在其中,辛縝亦是發現,那些他曾經覺得枯燥無味的經史子集,在范仲淹的講解下,竟然變得鮮活起來。

  每一個字都有它的來歷,每一句話都有它的背景,每一篇文章都有它的魂魄。

  范仲淹講《春秋》,不講那些乾巴巴的史實,而是講裡面的微言大義。

  為什麼同一個字,在這裡用伐,在那裡用侵,為什麼同樣是國君被殺,有的寫弒,有的寫殺,一個字的不同,背後是褒貶,是善惡,是孔子用筆如刀的春秋筆法。

  辛縝聽得入迷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輩子在課本里讀到的那點傳統文化,不過是這座大山的一粒沙土。

  真正的經史子集,不是他想的那樣,並不教條,也不迂腐,更不是之乎者也的空洞說教。

  那是一套完整的、精密的、經歷了千年錘鍊的思想體系!

  有對人性最深的理解,有對社會最清醒的認識,有對治理最透徹的思考。

  它或許不完美,可它深邃得讓人敬畏。

  辛縝開始主動找書看了。

  范仲淹讓他讀《論語》,他把《孟子》也翻出來對照著讀。

  范仲淹讓他讀《春秋》,他把《左傳》《公羊》《穀梁》都找來,三家對照,看同一個事件的不同解讀。

  辛縝的進步與努力讓范仲淹感覺到吃驚。

  他想起自己當年讀書的時候,老師曾對他說過一句話,道:「希文你是我見過最用功的學生,可這世上還有一種人,比你更可怕。」

  他問:「什麼人?」

  老師說:「用功的天才。」

  范仲淹當時不明白,現在他明白了。

  辛縝就是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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