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大爭論!


  汴京,大慶殿。

  晨光透過殿頂的藻井灑落下來,照在金磚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手持笏板,垂首肅立。

  殿中安靜得能聽見衣袍摩擦的窸窣聲。

  趙禎坐在龍椅上,面色平靜如水。

  他今年不過三十出頭,卻已在龍椅上坐了十幾年。

  今日的議題,是西北。

  韓琦的奏章就擺在御案上,厚厚的十幾頁,字字句句都在說一件事:要繼續打,要拿下橫山,要徹底解決西夏。

  趙禎的目光掃過殿中群臣,緩緩開口道:「韓琦的奏章,諸位都看過了,議一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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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剛落,隊列中便走出一個人來。

  趙禎眉頭微微跳動。

  呂夷簡。

  他今年六十有餘,鬚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步伐穩健。

  他是三朝元老,宰相之位坐了十幾年,朝中無人能出其右。

  通常來說,他不會第一個出來說話,而是在後面一錘定音,但今日卻是等不耐,說明他的態度到底有多堅決!

  果然,只見呂夷簡站定,手持笏板,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大殿。

  「陛下,老臣以為,韓琦此議,萬萬不可行!」

  第一句話便徹底否定!

  殿中微微騷動,隨即又安靜下來。

  呂夷簡不緊不慢地道:「陝西連年征戰,好水川、定川寨兩役,雖有大捷,但軍費靡費無數。

  據三司核算,這兩仗打下來,陝西一路的軍費開支已逾三千萬貫。

  國庫還能撐多久、陝西的民力還能撐多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群臣,鏗鏘有力道:「老臣聽說,陝西諸路,百姓已苦不堪言。

  有人賣兒鬻女,有人逃入山林,有人揭竿而起。

  再打下去,只怕西夏未滅,內亂先起!」

  他說完,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殿中安靜了片刻,又一個人站了出來。

  這次是樞密使晏殊。

  趙禎心下有些吃驚,這位也是重量級人物,平日裡與人為好,人稱太平宰相,怎麼他也出來了!

  此刻他捋著鬍鬚,緩緩道:「呂相所言,確有道理,陝西民力已疲,這是實情,不過……」

  他話鋒一轉:「西夏元氣大傷,也是實情。

  李元昊重傷不起,鐵鷂子全軍覆沒,野利遇乞陣亡,這是百年難遇的時機。

  若此時收兵,西夏緩過勁來,再想打,就沒這麼容易了。」

  呂夷簡冷笑一聲,反唇相譏道:「晏樞密說得輕巧,打仗不是靠嘴,是靠錢、靠糧、靠人。

  韓琦那個鹽鈔法,拿還沒打下來的鹽換糧草,這不是畫餅充飢嗎?」

  他轉向御座,聲音陡然拔高,道:「陛下,若那鹽池打不下來呢?

  若打到一半,遼國出兵干涉呢?

  到那時,那些商人的糧草怎麼辦?

  朝廷的威信怎麼辦?」

  呂夷簡忽然四連問。

  殿中氣氛驟然緊張。

  晏殊皺了皺眉頭,正要反駁,隊列中又走出一個人來。

  富弼。

  他是范仲淹的至交好友,也是朝中出了名的敢說話。

  他身形瘦削,但目光灼灼,站定之後,先朝趙禎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直面呂夷簡。

  「呂相說韓琦的畫餅充飢,那下官想問一句,若是不打,西夏就真的會安分守己嗎?」

  他的聲音清朗,擲地有聲道:「好水川、定川寨兩役,我大宋雖勝,但西夏的根基未動。

  橫山還在他們手裡,鹽池還在他們手裡。

  休養幾年,他們又能捲土重來。

  到那時,咱們今日省下的錢糧,夠不夠再打一仗?」

  呂夷簡臉色微沉,呵斥道:「富諫官,你這是危言聳聽!西夏元氣大傷,沒有十年緩不過來。」

  富弼寸步不讓,呵呵冷笑道:「十年?呂相怎麼知道是十年?

  萬一五年就緩過來了呢?萬一三年年就緩過來了呢?

  到那時,誰來負責?

  哦,是了,呂相公年壽已高,到時候恐怕已經歸田,自然是不用操心這些事情了。」

  這話說得刻薄,呂夷簡被氣得拿手指著富弼,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殿中嗡嗡聲四起。

  此時又一個人站了出來。

  這次是御史中丞賈昌朝,他是呂夷簡的盟友,也是議和派的中堅,他手持笏板,慢悠悠地開口道:「富諫官,你說得倒是慷慨,可你知道陝西的百姓現在是什麼樣子?」

  他轉向趙禎,聲音悲切道:「陛下,臣近日收到陝西路轉運司的密報,渭州、慶州、環州等地,已有百姓因不堪徵發之苦,舉家逃亡!

  有的村子十室九空,有的田地大片拋荒。

  再打下去,只怕不等西夏來攻,陝西自己就要亂了啊!」

  富弼冷笑:「賈中丞,你莫要在此誇大其詞!

  陝西的百姓是苦,但苦一時與苦一世,這道理大家都明白的吧?」

  賈昌朝臉色一沉:「富諫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御史台還會偽造密報不成?」

  「我不是說你偽造,我是說你誇大。」

  「你……」

  「夠了。」

  一個聲音從隊列中傳出,不高,卻讓兩人同時住了口。

  眾人循聲望去,是參知政事文彥博。

  他四十出頭,正當壯年,是朝中少有的能吏。

  他走出來,朝趙禎行了一禮,然後緩緩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們吵著要不要繼續打西夏,可現在有一隻黃雀,正在我們身側虎視眈眈呢。」

  殿中安靜下來。

  文彥博繼續道:「據邊報,遼國近日在宋遼邊境增兵十萬,且派了使者往興慶府方向去。

  若我大宋繼續對西夏用兵,遼國恐怕不會繼續袖手旁觀了。」

  他看向富弼道:「富諫官,你說西夏緩過來要不了幾年,但現在遼國會給我們幾年時間?

  他們已經開始施壓,逼我們罷兵了!」

  富弼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此時不把党項人徹底壓下去,以後怕是三國故事重演矣!」

  此話一出,眾人頓時凜然。

  三國鼎立,再想要剿滅其中一國,恐怕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轉向趙禎,聲音堅定,道:「陛下,遼國是什麼?是狼。

  狼的性子,你退一步,它進三步。

  若我們因遼國施壓就放棄橫山,那下一次,他們會得寸進尺。

  到那時,不只是西夏的問題,是遼國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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