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義之所在!
范仲淹一怔,隨即皺起眉頭。
「胡鬧。」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老夫昨夜跟你說得清清楚楚,這件事不是你能摻和的。
你留在慶州讀書,等老夫回來。」
辛縝沒有退縮。
他站在馬前,仰著頭,晨光在他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年輕的臉上沒有衝動,沒有魯莽,只有沉靜與堅毅。
「老師,學生昨夜想了一夜。」
范仲淹看著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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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縝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老師說的那些話,學生都想過了。
官場兇險,朝堂水深,學生一個小小的從七品主簿,陷進去就是粉身碎骨。
老師是為學生好,學生知道。」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直視范仲淹。
「可學生昨夜躺在床上仔細想過此事,若是今日,學生因為怕自己前程受損,怕身敗名裂,便躲在老師身後,讓老師一個人去趟這趟渾水。那以後呢?」
范仲淹的眉頭微微一動。
辛縝繼續道:「以後若是還有別的難事,別的險事,學生是不是也要找一個理由,躲在後面?
今日是官職太小去了也沒用,明日是此事太險犯不著拼命,後日是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他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卻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壓抑後的平靜。
「老師,學生若開了這個頭,以後就會有無窮無盡的理由,不去做那些該做的事。」
風吹過來,吹動少年人袍子的下擺,也吹動額前的碎發。
辛縝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老師,學生今日跟您去涇州,不是為了逞能,不是為了立功,是因為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這件事,學生覺得該做,那就去做!
成不成是天意,做不做是人事。
學生不想將來有一天回頭看,發現自己是個遇到事情就往後縮的人。」
院子裡很安靜。
那十幾個親兵站在不遠處,大氣都不敢出。
馬匹打了個響鼻,在晨光中噴出一團白氣。
范仲淹坐在馬上,低頭看著辛縝。
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映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辛縝站在馬前,仰著頭,等待著。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一瞬,辛縝覺得像是過了一輩子。
范仲淹忽然笑了。
「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他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有些沙啞。
「這是《孟子》里的話,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他低下頭,看著辛縝,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范仲淹看著他,忽然問:「你方才說,這件事你覺得該做?」
辛縝點頭:「是。」
「為什麼該做?」
辛縝想了想,道:「因為這是對的事。拿下橫山,打斷西夏的脊樑,大宋西北才能安定。
這件事該做,那學生就去做,至於成不成,會不會惹禍上身,那是另一回事。」
范仲淹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翻身下馬,站在辛縝面前。
兩個人面對面,相距不過三尺。
晨光照在他臉上,辛縝這才看清他的表情。
范仲淹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無奈,只有驕傲,道:「辛縝,你知道老夫方才在想什麼嗎?」
辛縝搖頭。
范仲淹笑了笑,欣慰道:「老夫方才在想,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自以為是天下少有的直臣。
可方才你站在那裡,說出義之所在這四個字的時候,老夫忽然覺得不如你。」
此言一出,十幾個士兵臉上盡皆露出驚訝之色。
辛縝亦是大驚,道:「老師……學生哪裡比得上你……」
范仲淹擺了擺手,沒有讓他說下去。
「你方才說得對。若是今日為了自己的得失,不去做該做的事,那以後就會有無數個理由,不去做對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老夫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
可這些年,老夫學會了權衡,學會了妥協,學會了盡人事聽天命,甚至還將其教給你……哈,慚愧啊,慚愧!」
辛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范仲淹的目光讓他說不出話來。
他伸出手,在辛縝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走吧。」
范仲淹翻身上馬。
辛縝大喜,連忙跑到後面,翻身上了一匹馬。
他騎術不算好,在渭州的時候也只騎過幾次,可他這會兒顧不了那麼多了。
范仲淹撥轉馬頭,帶著親兵,緩緩向城門走去。
辛縝趕緊催馬跟上,走到范仲淹身側。
兩個人並轡而行,晨光鋪滿了前方的路。
走了好一會兒,范仲淹忽然開口:「辛縝。」
「學生在。」
「你方才說的那番話,老夫記下了。」
辛縝一怔,不知道該怎麼接。
范仲淹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日後你若是忘了今日說的話,老夫會提醒你。」
辛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老師放心,學生不會忘。」
……
一行人到達涇州的時候,已是傍晚。
春日夕陽斜斜地照在城牆上,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昏黃。
一行人跟著人群往裡走,來到涇州州衙。
范仲淹勒住馬,抬頭看了一眼衙門,沒有說什麼,只是朝身邊的親兵點了點頭。
親兵催馬上前,對著門口的守軍報了名號。
守軍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
辛縝騎在馬上,打量著涇州衙門。
比慶州大一些,也比慶州熱鬧一些。
商販來來往往,操著各種口音的人在附近往來。
畢竟是陝西四路經略安撫使的駐地,氣象確實不同。
沒有等多久,門裡出來一個文官打扮的中年人,不緊不慢地走到范仲淹馬前,行了一禮,道:「范相公,夏相公今日身體不適,實在不能見客。請范相公先回驛館歇息,明日再說。」
辛縝心裡咯噔一下。
他下意識去看范仲淹。
范仲淹什麼身份?
陝西經略安撫副使,龍圖閣直學士,朝廷重臣!
到了涇州,夏竦不馬上接見,居然讓他明日再來?
裡面肯定有貓膩!
可范仲淹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只是點了點頭,淡淡地說了一聲好,便撥轉馬頭,帶著辛縝和親兵往驛館方向去了。
辛縝跟在後面,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著。
他回頭看了一眼神色不動的范仲淹,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