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困難重重!
驛館不大,勝在乾淨。
親兵們去安頓馬匹行李,范仲淹帶著辛縝進了正房。
驛丞是個精瘦的小老頭,點頭哈腰地張羅著茶水,被范仲淹三言兩語打發走了。
門關上,范仲淹見辛縝神色鎮定,頓時滿意點頭道:「瞧出來什麼了?」
辛縝一笑,道:「下馬威。」
范仲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笑道:「嗯,他就是要告訴老夫,在陝西,他才是主,老夫是副。讓老夫擺正位置。」
辛縝搖頭道:「這氣度卻是有些狹隘了,他本是上官,我們遠道而來,本就是尊他為主,沒有必要如此。
或者還有另外一種可能,他知道我們的來意……」
范仲淹放下茶盞,點點頭道:「沒錯,他應該是猜到我們的來意了,他就是在告訴老夫,這事兒他辦不了,讓老夫免開尊口。」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辛縝點點頭,夏竦在陝西多年,耳目眾多。
老師在慶州寫的那道扎子,恐怕就在送去汴京路上,夏竦便已經知道範仲淹要上書朝廷繼續攻夏,自然也知道範仲淹遲早會來找他。
范仲淹端起茶盞,看著辛縝,目光裡帶著幾分考校,道:「當下這種情況,你覺得該怎麼辦,夏相公的態度已經如此,還能說服他麼?」
辛縝立即點頭,笑道:「當然!」
范仲淹眉毛微微一動,有些好奇道:「你竟是這般自信……夏相公可不是好說服的人。」
辛縝笑道:「來涇州之前,學生只有七成勝算,但今日夏相公之反應,學生已有九成勝算!」
范仲淹聽完,臉上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點點頭,並沒有問辛縝如何說服。
可辛縝注意到,他眼中有欣慰之色。
當天晚上,辛縝正在屋子裡溫習《春秋》,忽然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
他推門出去,看見一個中年人正走進院子,身後跟著兩個隨從。
那人四十來歲,面白無須,穿著一身半舊的圓領袍衫,看起來不起眼,可走路的姿態卻透著一股精明幹練。
辛縝心裡一動,這人不是普通小吏!
范仲淹已經站在門口了。
「李仲衡?」他笑著招呼,「許久不見了。」
那人連忙上前行禮:「李鉉見過范相公,夏相公聽說范相公來了,特意讓下官來看看,驛館的安置可還妥當?」
辛縝站在一旁,暗暗打量著這個叫李鉉的人。
他在慶州查檔案的時候見過這個名字,是夏竦的心腹幕僚,在陝西多年,對邊事了如指掌。
夏竦派他來,表面上是問候,實際上是來打探口風。
范仲淹把李鉉讓進屋裡,寒暄了幾句。
李鉉說話滴水不漏,先是問候范仲淹的身體,又聊了幾句慶州的秋糧收成,然後話鋒一轉,不經意地問:「范相公此來涇州,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范仲淹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看了辛縝一眼。
「這是老夫新收的弟子,辛縝。
他對邊事有些見解,老夫帶他來,是想讓他跟夏相公請教請教。」
李鉉的目光落在辛縝身上,目光看似溫和,可辛縝能感覺到其中的審視,就像是一個老練的獵手在打量獵物。
辛縝規規矩矩地上前行了一禮:「李從事。」
李鉉點了點頭,笑道:「范相公的弟子,想必不凡。某聽說渭州也有一位辛縝辛主簿,莫不是重名?」
辛縝心下一驚,這人記憶力好生了得,估計是在戰報上看過自己的名字,故此記了下來,但戰報上提到的人可是海了去了,這人竟然能夠在人山人海之中記住自己的名字,怪不得能成為夏竦的核心幕僚!
辛縝趕緊道:「下官之前的確是在渭州,後因需要,調到慶州用事。」
李鉉聞言微微一笑道:「果然不凡,某在戰報上看到過你的名字,韓經略給你美言甚多,想必韓經略也對你頗為重視?」
辛縝笑道:「韓經略最喜拔擢後進,雖然下官資質魯鈍,但韓經略亦是用心,下官在他手下學了不少東西。」
李鉉又問了幾句,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話。
辛縝一一作答,不多說一個字,也不刻意隱瞞什麼。
他知道,在這種人面前,藏拙比賣弄更難。
李鉉坐了大約一刻鐘,便起身告辭。
范仲淹送到門口,兩人客客氣氣地道了別。
等李鉉走遠,辛縝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范仲淹回到屋裡,看了他一眼,笑道:「緊張了?」
辛縝老實道:「有一點,此人真是了得,看似平和,卻是讓學生感覺他非常危險!」
范仲淹點了點頭:「李鉉這個人,確實不簡單。他在夏竦身邊多年,夏竦的許多主意,都是他幫著拿的。你今天應對得不錯,不多話,不露底,恰到好處。」
辛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范仲淹坐下來,神色認真起來。
「明日見了夏竦,他一定會問你,別急著說服他,先聽聽他說什麼。」
辛縝一怔:「先聽他說?」
范仲淹點了點頭:「夏竦這個人,最喜歡後發制人,你說得越多,他越知道你是什麼來路。
你說的多了,他就說得少了,如此你越摸不清他的底牌。
明日你若是急著把鹽鈔法和平夏策一股腦倒出來,他就把你捏在手心裡了。」
辛縝認真地點頭:「學生明白。」
范仲淹滿意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點歇息吧,明日還有一場硬仗。」
辛縝收拾了一下,躺到床上。
窗外,涇州的夜色沉沉的,偶爾傳來幾聲更鼓。
辛縝在心裡默默地把明天可能遇到的情況預演了一遍,才漸漸睡去。
明天,會是一場硬仗!
第二天上午,天色有些陰沉。
范仲淹換了一身乾淨的官袍,把鬚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帶著辛縝往經略使府去。
辛縝跟在他身後,心裡微微有些緊張,但面上不顯。
經略使府在涇州城正中,門前兩棵老槐樹,枝葉繁茂。
門口的親兵認得范仲淹,連忙進去通報,不多時便有一個幕僚迎出來,引著他們往裡走。
辛縝注意到,范仲淹沒有走正堂,而是被領著穿過一道月洞門,往後院的書房去了。
大堂是公事公辦,書房是私人會面。
大約夏竦不想讓太多人知道範仲淹來找他。
有意思!
又是拒而不見,又是派幕僚試探,又是書房待客……
夏竦此人,果然滑不溜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