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全權主持慶州鹽鈔法一事!


  回來之後的第二天,辛縝被范仲淹叫去書房時,本以為是要考校學問。

  因為之前的日子,范仲淹每隔三五日便會抽一個下午,或問經義,或論史事,或出題策論,考校他的學業。

  辛縝對此已經習以為常,每次都會提前做些準備,不敢怠慢。

  所以當他踏進書房時,心中還在盤算著今日范仲淹會問什麼,不知道是《春秋》的某條傳文,還是前朝某次變法的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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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范仲淹並沒有坐在平日裡考校學問的那張書案後。

  他站在另一張寬大的案前,案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疊文書。

  辛縝掃了一眼,認出那是鹽鈔法推行所需的各類公文……度支司的批文、經略使司的札子、各州縣的告示、鹽引的格式樣本……每一份都是空白的,只等著填上具體的內容。

  范仲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平時寡淡的臉上情不自禁便洋溢出來一絲笑容,道:「來了。」

  辛縝躬身行禮道:「老師。」

  范仲淹沒有寒暄,直接指了指案上那疊文書,笑道:「這些,你來辦。」

  辛縝微微一愣,看了看那疊足有半尺厚的文書,又看了看范仲淹,點頭道:「起草文書麼……行,學生在渭州也跟叔父學過。」

  范仲淹聞言一笑道:「光是起草文書用不上你,那是浪費你時間。

  我要你來主持鹽鈔法在慶州一路的推行事宜,此事由你全權負責,文書你來擬,人去你來調,各州縣的對接你來安排,有什麼問題你來定奪!」

  他說得很隨意,仿佛交辦的不是一樁關係西北戰局的大事,而是讓辛縝去庫房清點幾捆柴火。

  辛縝聞言心頭一震,有些吃驚看著范仲淹。

  全權主持?

  他不過是個從八品的主簿,在慶州經略府中資歷最淺,上面還有判官、推官、經歷司等一眾僚屬。

  鹽鈔法這樣的大事,無論按資歷還是按品級,都輪不到他來主持。

  辛縝斟酌了一下措辭,拱手道:「老師,弟子不是推辭,只是資歷太淺,驟然主持這樣的大事,恐怕難以服眾,不如請老師點經略判官來負責此事,弟子協同處理即可。」

  范仲淹放下茶盞,道:「沒有這個必要,很快就要籌謀伐夏了,要做的事情很多,其他屬官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鹽鈔法雖然重要,但只是跟鹽商打交代的事情,權限也沒有那麼高,你去處理便足夠了。」

  辛縝點頭道:「雖然如此,但學生擔心人心不服,事情反倒辦不好。

  弟子年輕,經略府中諸位同僚多是積年之才,若他們心中不服,暗裡掣肘,弟子縱然有心,也難把事辦好。」

  范仲淹聽完淡淡一笑,道:「這是你應該想辦法解決的問題。

  難不成以後自己當了主官,遇到了難處,還問別人應該怎麼辦?」

  辛縝頓時恍悟,這是范仲淹在著力培養他,讓他提前主導這種大事,若是這件事情能夠辦下來,那麼以後基本就沒有什麼事情能夠難倒他了。

  辛縝只是稍微一沉吟,便拱手道:「老師,此事便交給弟子吧。」

  范仲淹微微挑眉,笑問道:「想清楚了?」

  辛縝笑了起來,道:「想明白了!老師把這樣的大事交給弟子,是在培養弟子。

  弟子若再推三阻四,反倒辜負了老師的一片苦心。

  至於資歷、人心那些事,弟子會想辦法解決。」

  范仲淹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辛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有什麼不懂的,來問我。

  但記住,只能問大事,小事自己拿主意。」

  「是。」

  辛縝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走到案前,將那疊文書仔細收好,抱在懷中,退出了書房。

  走出房門的那一刻,他心中既有一種被信任的溫暖,也有一種沉甸甸的壓力。

  全權主持鹽鈔法……這不是單純考校學問,答錯了改過來就是。

  這事關糧草,事關橫山之戰,事關西北邊陲的安危。

  辦好了,是分內之事。

  辦砸了,那就是辜負了范仲淹的信任,更可能耽誤此次伐夏大局!

  他抱著文書,快步走向自己的值房,心中已經開始盤算起來:府中那些幕僚,誰可能會配合,誰可能會掣肘;

  各州縣的主官,誰辦事牢靠,誰需要敲打。

  鹽商那邊,怎麼跟他們打交道,怎麼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掏錢……

  這些事情他有些在之前已經想好對策,但有些卻是第一次想,因為之前只是一個政策制定者的角度來思考,現在卻是要換做執行者角度來思考,自然是大有不同。

  書房裡,范仲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卻發現茶已經涼了。

  他沒有叫人續水,只是端著那盞涼茶,望著門口辛縝消失的方向,目光悠遠。

  收下辛縝這些時日,辛縝的表現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

  謀劃鹽鈔法時,這少年能把利弊得失分析得絲絲入扣。

  去涇州說服夏竦時,那少年能在老狐狸面前不卑不亢,三言兩語就抓住了要害。

  這份謀劃的能力、說服上官的能力,確實遠超同齡人。

  但他心裡清楚,這些還不夠。

  謀劃是一回事,執行是另一回事。

  能寫出一篇漂亮的方案,不代表能把方案落到實處。

  能在夏竦面前侃侃而談,不代表能讓經略府中那些老吏心服口服。

  一個人能不能成事,不僅要看他對上如何,更要看他平級之間如何協調、對下如何駕馭。

  范仲淹知道,辛縝在渭州經略府中,更多是作為韓琦的幕僚,出謀劃策、起草文書,真正獨當一面、跟同僚和下屬打交道的機會並不多。

  范仲淹不知道他在這些事情上能力如何,是會像之前那樣遊刃有餘,還是會處處碰壁?

  所以他今天把鹽鈔法的事交了出去。

  他倒要看看辛縝能不能讓那些資歷比他深、年紀比他長的同僚心甘情願地配合他,能不能在各州縣之間周旋調度,把一件千頭萬緒的事,一件一件地推下去。

  若是不能,也要借著這個事情,讓他去磨練磨練,先找到不足,才好改進,否則終究難免淪為古時趙括,只會紙上談兵,真正執行做事的時候,卻是難以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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