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辛縝真正的用意!


  周明送走了陳德祿,回來時見辛縝正伏案寫著什麼,便湊過去看了一眼,只見紙上寫著一行字:

  「青白鹽行會章程草案第一條,入會者,須按鹽斤納糧,每石鹽納糧一斗,以為軍需……」

  周明看罷,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主簿,您這是……連他們的鹽都要抽稅?」

  辛縝抬起頭,微微一笑:「什麼叫抽稅?這叫取之於商,用之於國。

  他們掙了大錢,總得為大宋的守邊大業出點力吧?

  我給他們指的這條路,可以讓他們致富,但不能僅僅讓他們致富。」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悠遠,道:「青白鹽走私屢禁不絕,與其年年派兵緝私、殺一批又冒出一批,不如趁這個機會,將他們統籌起來管理。

  他們每掙一分錢,都要拿出一部分作為西北軍軍需。

  如此一來,以後朝廷可以減少至少六成的糧草供應,這可是一個大負擔。

  

  加上鹽池每年發賣的鹽鈔,以後朝廷基本上可以不用再額外在西北上花錢了。」

  周明站在那裡,半晌沒有出聲。

  他原以為辛縝費盡心思折騰鹽鈔法、拉攏陳德祿這些鹽商,不過是為了給眼下的伐夏之役籌措糧草。

  三萬石也好,五萬石也罷,能湊夠大軍出征所需,便是大功一件。

  可如今他才明白自己還是想淺了。

  這位少年人要的就不是一錘子買賣!

  周明看著眼前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胸懷大志,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見過的能人異士不在少數。

  有的人善謀一事,有的人能謀一役,可真正能把眼光放到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之後的……

  屈指可數。

  而眼前這位,不過弱冠之齡,已經在為戰後數十年的西北做規劃了。

  周明心中感慨萬千,忍不住開口說道:「主簿,屬下今日算是開了眼界了。

  方才您與陳德祿談笑之間,三言兩語便將那些鹽販子的心思摸得透透的,屬下還只當您是聰慧過人。

  可如今看來,您這盤棋,從始至終就不僅僅是征糧。」

  他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道:「您這是要把那些提著腦袋干黑活的私鹽販子,變成大宋西北邊軍的錢袋子!

  他們從前是禍害,是隱患,朝廷年年剿、年年抓,費錢費力還剿不乾淨。

  可經您這麼一捋,他們反倒成了西北的助力——運鹽、納稅、兼營貨物,西北缺什麼他們運什麼,軍需缺什麼他們補什麼。

  長此以往,西北何須再靠朝廷輸血,自給自足尚且有餘!」

  辛縝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周明越說越激動。

  「……官方通行證、行會定價權、雙向運輸的商路……這些東西,哪個不是他們做夢都想要的?

  可要拿到這些,就得入行會,入行會就得按鹽納糧,按鹽納糧就是給西北軍輸血。

  他們心甘情願地掏錢,還得念著您的好……這才是最厲害的地方啊!」

  他說到這裡,他眼中有著欽佩的眼神。

  他是發自內心的欽佩眼前的這位少年人了,從此刻起,他再不會將辛縝當作一個少年人了,因為這是一個真正的絕頂天才,對於這樣的人來說,年紀只是一個數字而已。

  辛縝擺了擺手道:「周先生過譽了,什麼一世不一世的,不過是多想了幾步而已。」

  周明搖了搖頭,正色道:「主簿不必自謙。這世上能多想一步的人已經不多,能多想十步、百步的,更是鳳毛麟角。

  屬下斗膽說一句——主簿這個青白鹽行會的章程若真能推行下去,西北至少可以太平百年。不是靠刀槍打出來的太平,是靠銀子餵出來的太平。

  西夏人想打,可這邊的鹽商個個跟大宋是一條心,他們的鹽路、商路、錢路都系在大宋身上,誰還願意替西夏人賣命?」

  辛縝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卻沒有接話,只是重新拿起筆,快速在之上寫下一些內容。

  周明心中亦是欣喜,看來自己的話又給這個天才少年提供了一些靈感了。

  周明沒有走再打擾,悄悄出去,掩上了門,看了一下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於是招手讓附近的親兵過來,吩咐道:「讓廚房那邊準備好吃食,給辛主簿送過來。」

  親兵趕緊去了。

  周明看了一下,然後朝范仲淹書房方向而去。

  周明直奔書房,屋內燈火通明,范仲淹正坐在案前批閱文書,面前攤著厚厚一疊關報,手邊茶碗裡的水早已涼透。

  「仲淹兄。」周明進門便喚了一聲,連禮數都顧不周全了。

  范仲淹抬起頭,見是周明,微微一愣:「這麼晚了,可是縝兒那邊出了什麼事?」

  「是出大事了!」

  周明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案前。

  范仲淹放下筆,見周明面色漲紅、眼中有光,便知道不是壞事,於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說,慢慢講。」

  周明坐下,深吸一口氣,將今日在經略司後堂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從辛縝如何與陳德祿交鋒,如何拿賈相公壓他,如何逼他捐糧,又如何給他指了三條發財的路子。

  范仲淹聽著,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卻始終沒有插話。

  「然後呢?」待周明講到辛縝說出「青白鹽行會」的章程時,范仲淹終於開口了。

  周明舔了舔嘴唇,繼續道:「辛主簿說,青白鹽走私屢禁不絕,不如趁這個機會將他們統籌起來管理。

  每石鹽納糧一斗,以為軍需。

  辛主簿說,他們每掙一分錢,都要拿出一部分作為西北軍軍需。

  如此一來,以後朝廷可以減少至少六成的糧草供應,加上鹽池每年發賣的鹽鈔,以後朝廷基本上可以不用再額外在西北上花錢了。」

  范仲淹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神之中帶著震驚,嘴角卻是浮現出笑意。

  窗外夜色沉沉,遠處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沉悶而悠遠。

  他站了很久,才緩緩說道:「老夫已經是足夠高估他了,原本還想著能夠收上來幾萬石糧食,不把慶州搞得怨聲載道,就已經是很好了。

  沒想到啊,沒想到啊……」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嘴角那絲笑意卻更深了。

  周明笑了起來,道:「有希文兄這樣一個老師,是辛主簿的大幸!」

  范仲淹看向周明,笑道:「你心裡是這麼想的?」

  周明嘿嘿一笑,道:「當然,有辛主簿這樣一個弟子,也是希文兄的大幸。」

  范仲淹聞言,頓時仰頭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用手指著周明道:「你這個老狐狸,哈哈哈哈!」

  周明亦是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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